「簫沒帶來。」孩子扶著牆爬了起來,他的身體沮喪不已,他的頭髮又在窗臺前搖動了。他的臉轉了過去,他的目光大概剛好貼著窗臺望出去。他轉回臉來,臉的四周很明亮:
「我以為你帶來了呢。」
鍾其民說:我們來猜個謎語吧。」
「猜什麼?」孩子的沮喪開始遠去。
「這房屋是誰的?」這個謎語糟透了。孩子的臉又轉了過去,他此刻的目光和戶外的天空、樹葉、電線有關。隨後他迅速轉回,眼睛閃閃發亮。
孩子說:「是陳偉的。」
「陳偉是誰?」孩子的眼睛十分迷茫,他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很好。」鍾其民說:「現在換一種玩法。你走過來,走到這櫃子前……讓我想想……拉開第三個抽屜吧。」
孩子的手拉開了抽屜。
「裡面有什麼?」孩子幾乎將整個上身投入到抽屜裡,然後拿出了幾張紙和一把剪刀。「好極了,拿過來。」孩子拿了過去。「我給你做輪船或者飛機。」
「我不要輪船和飛機。」
「那你要什麼?」「我要眼鏡。」「眼鏡?」鍾其民抬頭看了孩子一眼,接著動手製作紙眼鏡。「為什麼要眼鏡?」「戴在這兒。」孩子指著自己的眼睛。
「戴在嘴上?」「不,戴在這兒。」「脖子上?」「不是,戴在這兒。」「明白了。」鍾其民的製作已經完成,他給孩子戴上。「是戴在眼睛上。」紙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我什麼也看不見。」「怎麼會呢?」鍾其民說。「把眼鏡摘下來,小心一點……你向右看,看到什麼了?」
「櫃子。」「還有呢?」「桌子。」「再向左看,有什麼?」
「床。」「向前看呢?」「是我。」「如果我走開,有什麼?」
「椅子。」「好極了,現在重新戴上眼鏡。」
孩子戴上了紙眼鏡。「向右看,有什麼?」「櫃子和桌子。」「向左呢?」「一張床。」「前面有什麼?」「你和椅子。」鍾其民問:「現在能夠看見了嗎?」
孩子回答:「看見了。」
孩子開始在屋內小心翼翼地走動。這裡確實安靜。光亮長長一條掛在窗戶上。他曾經在森林裡獨自行走,頭頂的樹枝交叉在一起,樹葉相互覆蓋,天空顯得支離破碎。孩子好像開啟了屋門,他連門也看到了。陽光在上面跳躍,從一張樹葉跳到另一張樹葉上。孩子正在下樓,從這一臺階跳到另一臺階上。腳下有樹葉輕微的斷裂聲,鬆軟如新翻耕的泥土。
鍾其民感到有人在身後搖晃他的椅子。星星原來沒有下樓。他轉過身去時,卻沒有看到星星。椅子依然在搖晃。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窗簾抖個不停。他拉開了窗簾,於是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呆若木雞,他們可能是最後撤離簡易棚的人,鋪蓋和灶具還在手上。他開啟了窗戶,戶外一切都靜止,那是來自高昌故城的寧靜。
這時有人呼叫:「地震了。」有關地震的訊息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了多日,最終到的卻是吐魯番附近的寧靜。街上有人開始奔跑起來,那種驚慌失措的奔跑。剛才的寧靜被瓦解,他聽到了紛紛揚揚的聲音,哭聲在裡面顯得很銳利。鍾其民離開視窗,向門走去。走過椅子時,他伸手摸了一會,椅子不再搖晃。窗外的聲響喧騰起來了。地震就是這樣,給予你曇花一現的寧靜,然後一切重新嘈雜起來。地震不會把廢墟隨便送給你,它不願意把長時間的寧靜送給你。
鍾其民來到街上時,街上行走著長長的人流,他們揹著鋪蓋和灶具。剛才的撤離尚未結束,新的撤離已經開始。他們將撤回簡易棚。街上人聲擁擠,他們依然驚慌失措。
傍晚的時候,鍾其民坐在自己的視窗。有人從街上回來,告訴大家:「廣播裡說,剛才是小地震,隨後將會發生大地震。大家要提高警惕。」
鋪在床上的草蓆已經溼透了。草蓆剛開始潮溼的時候,尚有一股稻草的氣息暖烘烘地蒸發出來,現在草蓆四周的邊緣上佈滿了白色的黴點,她用手慢慢擦去它們,她感受到手擦去黴點時接觸到的似乎是腐爛食物的粘稠。
雨水的不斷流動,制止了棚內氣溫的上升。腳下的雨水分成兩片流去,在兩片雨水接觸的邊緣有一些不甚明顯的水花,歡樂地向四處跳躍。雨水流去時呈現了無數晶瑩的條紋,如絲絲亮光照射過去。雨水的流動裡隱蔽著清新和涼爽,那種來自初秋某個黎明時刻,覆蓋著土地的清新和涼爽。
她一直忍受著隨時都將爆發的嘔吐,她雙手放入衣內,用手將腹部的皮膚和已經滲滿水分的衣服隔離。吳全已經嘔吐了好幾次,他的身體俯下去時越過了所能承受的低度,他的雙手緊按著腰的兩側,手抖動時慘不忍睹。張開的嘴顯得很空洞,嘔吐出來的只是聲響和口水,沒有食物。恍若一把銼刀在銼著他的嗓子,聲響吐出來時使人毛骨悚然。嘔吐在她體內翻滾不已,但她必須忍受。她一旦嘔吐,那麼吳全的嘔吐必將更為兇猛。她看到對面的塑膠雨布上爬動著三隻蛐蜒,三隻蛐蜒正朝著不同的方向爬去。她似乎看到蛐蜒頭上的絲絲絨毛,蛐蜒在爬動時一伸一縮,在雨布上佈下三條晶亮的痕跡,那痕跡彎曲時形成了很多弧度。」還不如去死。」那是林剛在外面喊叫的聲音,他走出了簡易棚,腳踩進雨水裡的聲響稀哩嘩啦。接下去是關門聲。他走入了屋內。
「林剛。」是王洪生從簡易棚裡出來。
「我想死。」林剛在屋內喊道。
她轉過臉去看著丈夫,吳全此刻已經仰起了臉,他似乎在期待著以後的聲響,然而他聽到的是一片風雨之聲和塑膠雨布已經持續很久了的滴滴答答。於是吳全重又垂下了頭。
「王洪生。」那個女人尖細的嗓音。
她看到丈夫赤裸的上身佈滿斑斑紅點。紅點一直往上,經過了脖子爬上了他的臉。夜晚的時刻重現以後,她聽到了蚊蟲成群飛來的嗡嗡聲。蚊蟲從傾瀉的雨中飛來,飛入簡易棚,她從來沒有想到蚊蟲飛舞時會有如此巨大的響聲。
「你別出來。」是王洪生的聲音。
「憑什麼不讓我出來。」那是他的妻子。
「我是為你好。」「我也受不了。」她開始哭泣。「你憑什麼甩下我,一個人回屋去。「我是為你好。」他開始吼叫。
「你走開。」同樣的吼叫。他可能拉住了她。
她聽到了一種十分清脆的聲響,她想是他打了她一記耳光。「好啊,你——」哭喊聲和廝打聲同時呈現。
她轉過臉去,看到丈夫又仰起了臉。
一聲關門的巨響,隨後那門發出了被踢打的碎響。「我不想活了——」很長的哭聲,哭聲在雨中呼嘯而過。她好像跌坐在地了。門被猛擊。她仔細分辨那扇門的響聲,她猜想她是用腦袋擊門。
「我不——想——活——了。」
哭聲突然短促起來。「你——流——氓——」
妻子罵自己丈夫是流氓。
「王洪生,你快開門。」是別人的叫聲。
哭聲開始斷斷續續,雨聲在中間飛揚。她聽到一扇門被開啟了,應該是王洪生出現在門口。
簫聲在鍾其民的視窗出現。簫聲很長,如同晨風沿著河流吹過去。那傻子總是不停地吹簫。傻子的名稱是王洪生他們給的。那一天林剛就站在他的窗下,王洪生在一旁竊笑。林剛朝樓上叫道:「傻子。」他居然探出頭來。「大偉。」李英的喊叫。「星星呢?」
大偉似乎出去很久了。他的回答疲憊不堪:
「沒找到。」李英傷心欲絕的哭聲:「這可怎麼辦呢?」
「有人在前天下午看見他。」大偉的聲音低沉無力。「說星星眼睛上戴著紙片。」簫聲中斷了。簫聲怎麼會中斷呢?三年來,簫聲總是不斷出現。就像這雨一樣,總是纏繞著他們。在那些晴和的夜晚,吳全的呼嚕聲從敞開的窗戶飄出去,鍾其民的簫聲卻從那裡飄進來。她躺在這兩種聲音之間,她能夠很好地睡去。
「他戴著紙片在街上走。」大偉說。
「這可怎麼辦呢。」李英的哭聲虛弱不堪。
她轉過臉去,丈夫已經垂下了頭。他此刻正在剝去手上因為潮溼皺起的皮膚。顏色泛白的皮膚一小片一小片被剝下來。已經剝去好幾層了,一旦這麼幹起來他就沒完沒了。他的雙手已經破爛不堪。她看著自己彷彿浸泡過久般浮腫的手,她沒有剝去那層事實上已經死去的皮膚。如果這麼幹,那麼她的手也將和丈夫一樣。一條蛐蜒在床架上爬動,丈夫的左腿就架在那裡。蛐蜒開始彎曲起來,它中間最肥胖的部位居然彎曲自如。它的頭已經靠在了丈夫腿上,丈夫的腿上有著斑斑紅點。蛐蜒爬了上去,在丈夫腿上一伸一縮地爬動了。一條晶亮的痕跡從床架上伸展過去,來到了他的腿上,他的腿便和床連線起來了。
「蛐蜒。」她輕聲叫道。
吳全木然地抬起頭,看著她。
她又說:「蛐蜒。」同時用手指向他的左腿。
他看到了蛐蜒。伸過去左手,企圖捏住蛐蜒,然而沒有成功,蛐蜒太滑。他改變了主意,手指貼著腿使勁一撥,蛐蜒捲成一團掉落下去,然後被雨水沖走。
他不再剝手上的皮膚,他對她說:
「我想回屋去。」她看著他:「我也想回去。」「你不能。」他搖搖頭。
「不。」她堅持自己的想法。「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他再次拒絕。「那裡太危險。」
「所以我才要在你身邊。」
「不行。」「我要去。」她的語氣很溫和。
「你該為他想想。」他指了指她隆起的腹部。
她不再作聲,看著他離開床,十分艱難地站起來,他的腿踩入雨水,然後彎著腰走了出去。他在棚外站了一會,雨水打在他仰起的臉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接著她聽到了一片嘩嘩的水聲,他走去了。
鍾其民的簫聲此刻又在雨中飄來。他喜歡坐在他的視窗,他的簫聲像風那麼長,從那視窗吹來,吳全已經走入屋內,他千萬別在床上躺下,他實在是太累了,他現在連說話都累。
「大偉,你再出去找找吧。」李英哭泣著哀求。
他最好是搬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他會這樣的。
大偉踩著雨水走去了。
一扇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林剛的說話聲。
「屋裡也受不了。」他的聲音沮喪不已。
林剛踩著雨水走向簡易棚。
吳全已經坐在了屋內,屋內也受不了,他在屋內坐著神經太緊張。他會感到屋角突然搖晃起來。
吳全出現在簡易棚門口,他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深夜的時候,鍾其民的簫聲在雨中漂泊。簫聲像是航行在海中的一張帆,在黑暗的遠處漂浮。雨一如既往地敲打著雨布,嘩嘩流水聲從地上升起,風呼嘯而過。蚊蟲在棚內成群飛舞,在他赤裸的胸前起飛和降落。它們缺乏應有的秩序,降落和起飛時雜亂無章,不時撞在一起。於是他從一片嗡嗡巨響裡聽到了一種驚慌失措的聲音。妻子已經睡去,她的呼吸如同湖面的微浪,搖搖晃晃著遠去——這應該是過去時刻的情景,那些沒有雨的夜晚,月光從視窗照射進來。現在巨大的蚊聲已將妻子的呼吸聲淹沒。身下的草蓆蒸騰著絲絲溼氣,溼氣飄向他的臉,使他嗅到了溫暖的腐爛氣息。是米飯餿後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後將出現藍和黃相交的顏色。
他從床上坐起來,妻子沒有任何動靜。他感受到無數蚊蟲急速脫離身體時的慌亂飛舞。一片亂七八糟的嗡嗡聲。他將腳踩入流水,一股涼意油然而升,迅速抵達胸口。他哆嗦了一下。何勇明的屍首被人從河水裡撈上來時,已經泛白和浮腫。那是夏日炎熱的中午。他們把他放在樹蔭下,蚊蟲從草叢裡結隊飛來,頃刻佔據了他的全身,他浮腫的軀體上出現無數斑點。有人走近屍首。無數蚊蟲急速脫離屍首的慌亂飛舞。這也是剛才的情景。我要回屋去。他那麼坐了一會,他想回屋去。他感到有一隻蚊蟲在他吸氣時飛入嘴中。他想把蚊蟲吐出去,可很艱難。他站了起來,身體碰上了雨布,雨布很涼。外面的雨水打在他赤裸的上身,很舒服,有些寒冷。他看到有一個人站在雨中抽菸,那人似乎撐著一把傘,煙火時亮時暗。鍾其民的視窗沒有燈光,有簫聲鬼魂般飄出。雨水很猛烈。
我要回屋去。他朝自己的房屋走去。房屋的門敞開著,那地方看上去比別處更黑。那地方可以走進去。地上的水發出嘩嘩的響聲,水阻擋著他的腳,走出時很沉重。
我已經回家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東南的屋角一片黑暗,他的眼睛感到一無所有。那裡曾經扭動,曾經裂開過。現在一無所有。
我為什麼站在門口?他摸索著朝前走去,一把椅子擋住了他,他將椅子搬開,繼續往前走。他摸到了樓梯的扶手,床安放在樓上的北端。他沿著樓梯往上走。好像有一樁什麼事就要發生,外面紛紛揚揚已經很久了。那樁事似乎很重要,但是究竟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了?不久前還知道,還在嘴上說過。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樓梯沒有了,腳不用再抬得那麼高,那樣實在太費勁。床是在房屋的北端,這麼走過去沒有錯。這就是床,摸上去很硬。現在坐上去吧,坐上去倒是有些鬆軟,把鞋脫了,上床躺下。鞋怎麼脫不下,原來鞋已經脫下了。現在好了,可以躺下了。地下怎麼沒有流水聲,是不是沒有聽到?現在聽到了,雨水在地上嘩嘩嘩嘩。風很猛烈,吹著雨布胡亂搖晃。雨水打在雨布上,滴滴答答,這聲音已經持續很久了。蚊蟲成群結隊飛來,響聲嗡嗡,在他的胸口降落和起飛。身下的草蓆正蒸發出絲絲溼氣,溼氣飄向他的臉,腐爛的氣息很溫暖。是米飯餿後長出絲絲絨毛的氣息。不是水果的糜爛或者肉類的腐敗。米飯餿後將出現藍與黃相交的顏色。我要回屋去。四肢已經沒法動,眼睛也
清晨的時候,雨點稀疏了。鍾其民在視窗坐下,傾聽著來自自然的聲響。風在空氣裡隨意飄揚,它來自於遠處的田野,經過三個池塘弄皺了那裡的水,又將沿途的樹葉吹得搖曳不止。他曾在某個清晨聽到過一群孩子在遠處的爭執,樹葉在清晨的風中搖曳時具有那種孩子的清新音色。孩子們的聲音可以和清晨聯絡在一起。風吹入了視窗。風是自然裡最持久的聲音。這樣的清晨並非常有。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很早就已來到,隨後來到的是黴雨,再後來便是像此刻一樣寧靜的清晨。這樣的清晨排斥了咳嗽和腳步,以及掃帚在水泥地上的划動。王洪生說:「他太緊張了。」他咳嗽了兩聲。「否則從二層樓上跳下來不會出事。」「他是頭朝下跳的,又撞在石板上。」
他們總是站在一起,在窗下喋喋不休,他們永遠也無法明白聲音不能隨便揮霍,所以音樂不會在他們的喋喋不休裡誕生,音樂一遇上他們便要落荒而走。然而他們的喋喋不休要比那幾個女人的嘰嘰喳喳來得溫和。她們一旦來到窗下,那麼便有一群麻雀和一群鴨子同時經過,而這經過總是持續不斷。大偉穿著那件深色的雨衣,向街上走去。星星在三天前那個下午,戴上紙眼鏡出門以後再也沒有回來,大偉駝著揹走去,他經常這樣回來。李英站在雨中望著丈夫走去,她沒有撐傘,雨打在她的臉上。這個清晨她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看到吳全的妻子從敞開的屋門走出來,她沒有從簡易棚裡走出來。隆起的腹部使她兩條腿擺動時十分粗俗。她從他窗下走了過去。「她要幹什麼?」林剛問。
「可能去找人。」是王洪生回答。
他們還在下面站著。清晨的寧靜總是不順利。他曾在某個清晨躺在大寧河畔,四周的寂靜使他清晰地聽到了河水的流動,那來自自然的聲音。
她回來時推著一輛板車,她一直將板車推到自己屋門口停下。然後走入屋內。隆起的腹部使她的舉止顯得十分艱難。她從屋內出來時更為艱難,她抱著一個人。她居然還能抱著一個人走路。有人上去幫助她。他們將那個人放在了板車上。她重新走入屋內,他們則站在板車旁。他看到躺在板車裡那人的臉剛好對著他,透過清晨的細雨他看到了吳全的臉。那是一張喪失了表情的臉,臉上的五官像是孩子們玩積木時搭上去的。她重又從屋裡出來,先將一塊白布蓋住吳全,然後再將一塊雨布蓋上去,有人打算去推車,她搖了搖手,自己推起了板車。板車經過窗下時,王洪生和林剛走上去,似乎是要幫助他。她仍然是搖搖手。雨點打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使她的頭髮有些紛亂。他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使他想起了一支名叫《什麼是傷心》的曲子。她推著車,往街的方向走去。她走去時的背影搖搖晃晃,兩條腿擺動時很艱難,那是因為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的孩子和她一起在雨中。
不久之後那塊空地上將出現一個新的孩子,那孩子摸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就像他母親的現在。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現在的星星一樣大。這個孩子也會喜歡簫聲,也會經常偷偷坐到他的腳旁。
她走去時踩得雨水四濺,她身上的雨衣有著清晨的亮色,他看清了她走去時是艱難而不是粗俗。一個女人和一輛板車走在無邊的雨中。在富春江畔的某個小鎮裡,他看到了一支最隆重的送葬隊伍。花圈和街道一樣長,三十支嗩吶仰天長嘯
一片紅色的果子在雨中閃閃發亮,參差其間的青草搖晃不止。這情景來自最北端小屋的窗上。
街道兩端的雨水流動時,發出河水一樣的聲響。雨遮住了前面的景色,那片紅果子就是這樣脫離了操場北端的草地,在白樹行走的路上閃閃發亮。在這陰雨瀰漫的空中,紅色的果子耀眼無比。四天前的這條街道曾經像河水一樣波動起來,那時候他和王嶺坐在影劇院的臺階上。那個下午突然來到的地震,使這條街道上充滿了驚慌失措的情景。當他迅速跑回最北端的小屋時,監測儀沒有出現異常情景。後來,黴雨重又猛烈起來以後,顧林他們來到了他的面前。
就在這裡,那棵梧桐樹快要死去了。他的腦袋就是撞在這棵樹上的。顧林他們擋住了他。「你說。」顧林怒氣衝衝。「你是在造謠。」
「我沒有造謠。」「你再說一遍地震不會發生。」
他沒有說話。「你說不說?」他看到顧林的手掌重重地打在自己臉上。然後胸膛捱了一拳,是陳剛乾的。陳剛說:「你只要說你是在造謠,我們就饒了你。」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我沒有造謠。」
他的臉上又捱了一記耳光。
顧林說:「那麼你說地震不會發生。」
「我不說。」顧林用腿猛地掃了一下他的腳,他搖晃了一下,沒有倒下。陳剛推開了顧林,說:「我來教訓他。」
陳剛用腳猛踢他的腿。他倒下去時雨水四濺,然後是腦袋撞在梧桐樹上。就在這個地方,四天前他從雨水裡爬起來,顧林他們嘩嘩笑著走了。他很想告訴他們,監測儀肯定監測到那次地震,只是當初他沒在那座最北端的小屋,所以事先無法知道地震。但是他沒有說,顧林他們走遠以後還轉過身來朝他揮了揮拳頭。當初他沒在小屋裡,所以他不能說。
一片樹葉在街道的雨水裡移動。最北端小屋的桌面佈滿水珠,很像是一張雨中的樹葉。四天來他首次離開那間小屋。監測儀持續四天沒有出現異常情況。現在他走向縣委大院。
3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和藹可親。他和顧林他們不一樣,他會相信他所說的話。他已經走入縣委大院,在很多簡易棚中央,是他的那個最大的簡易棚。他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但他對待他親切和藹。他已經看到他了,他坐在床上疲憊不堪。四天前在他身邊的人現在依然在他身邊。那人正在掛電話。他在他們棚口站著。他看到了他,但是他沒有注意,他的目光隨即移到了電話上。他猶豫了很久,然後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電話掛通了。那人對著話筒說話。
他似乎認出他來了,他向他點點頭。那人說完了話,把話筒擱下。他急切地問:「怎麼樣?」
那人搖搖頭:「也沒有解除警報。」
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這日子怎麼過。」隨後他才問他,「你說什麼?」他說:「四天來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監測儀?」他看了他很久,接著才說。「很好,很好。你一定要堅持監測下去,這個工作很重要。」
他感到眼前出現了幾顆水珠。他說:「顧林他們罵我是造謠。」「怎麼可以罵人呢。」他說。「你回去吧。我會告訴你們老師去批評罵你的同學。」物理老師說過:監測儀可以預報地震。
他重新走在了街上。他知道他會相信他的。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告訴他一個重要情況,那就是監測儀肯定監測到了四天前的小地震,可是當初他沒在場。
以後告訴他吧。他對自己說。
物理老師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簡易棚內,透過急瀉的雨水能夠望到她的眼睛。她曾經在某個晴朗的下午和他說過話。那時候操場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獨自一人往校門走去。
「這是你的書包嗎?」她的聲音在草地上如突然盛開的遍地鮮花。對書包的遺忘,來自於她從遠處走來時的身影。
「白樹。」雨水在空中飛舞。呼喊聲來自於雨水滴答不止的屋簷下,在陳舊的黑色大門前坐著陳剛。
「你看到顧林他們嗎?」
陳剛坐在門檻上,蜷縮著身體。
白樹搖搖頭。飄揚的雨水阻隔著他和陳剛。
「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白樹舉起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他說: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他沒有說地震不會發生。
陳剛也抹了一下臉,他告訴白樹:
「我生病了。」
一陣風吹來,陳剛在風中哆嗦不止。
「是發燒。」「你快點回去吧。」白樹說。
陳剛搖搖頭:「我死也不回簡易棚。」
白樹繼續往前走去。陳剛已經病了,可老師很快就要去批評他。四天前的事情不能怪他們。他不該將過去的事去告訴縣革委會主任。吳全的妻子推著一輛板車從雨中走來。車輪在街道滾來時水珠四濺,風將她的雨衣胡亂掀動。板車過來時風讓他看到了吳全寧靜無比的臉。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父親的眼睛裡猝然死去,父親臉上出現了安詳的神色。吳全的妻子推著板車艱難前行。多年前的那個傍晚霞光四射,吳全的妻子年輕漂亮。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她會嫁給誰。在那座大橋上,她和吳全站在一起。有一艘木船正從水面上搖曳而來,兩端的房屋都敞開著窗戶,水面上漂浮著樹葉和菜葉。那時候他從橋上走過,提著油瓶望著他們。還有很多人也像他這樣望著他們。
那座木橋已經拆除,後來出現的是一座水泥橋。他現在望到
物理老師的妻子一直望著對面那堵舊牆,雨水在牆上飛舞傾瀉,如光芒般四射。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的情影,此刻依然生機勃勃。舊牆正在接近青草的顏色,雨水在牆上唰唰奔流,絲絲亮光使她重溫了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她坐在餐桌旁望著窗外一片風中青草,青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太陽出來了。老師念起了課文。
——太陽出來了。同學跟著念。
——光芒萬丈。——光芒萬丈。日出的光芒生長在草尖上,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舊牆此刻雨中的情景,是在重複多年前那個清晨。
四天前鼓舞人心的撤離只是曇花一現。地震不會發生的訊息從校外傳來,體育老師最先離去,然後是她和丈夫。他們的撤離結束的那堵圍牆下。那時候她已經望到那扇乳黃色家門了,然而她卻開始往回走了。
住在另一扇乳黃色屋門裡的母親喜歡和貓說話:
——你要是再調皮,我就剪你的毛。
身邊有一種哼哼聲,丈夫的哼哼聲由來已久,猶如雨布上的滴滴答答一樣由來已久。
棚外的風雨之聲什麼時候才能終止,太陽什麼時候才能從課本里出來。——光芒萬丈。——照耀著大地。撕裂聲來自何處?丈夫坐在廚房門口,正將一些舊布撕成一條一條。
——扎一個拖把。他說。
她轉過臉去,看到丈夫正在撕著襯衣。長久潮溼之後襯衣正走向糜爛。他將撕下的衣片十分整齊地放在腿上。
她伸過手去,抓住他的手。「別這樣。」她說。他轉過臉來,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他繼續撕著襯衣。她感到自己的手掉落下去,她繼續舉起來,又掉落下去。「別這樣。」她又說。他的笑容在臉上迅速擴張,他的眼睛望著她,他撕給她看。她看到他的身體顫抖不已。他已經虛弱不堪,不久之後他便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臉上的微笑也隨即消失。然後雙手撐住床沿,氣喘吁吁。她將目光移開,於是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
——北京在什麼地方?她問。
只有一個學生舉手。——康偉。康偉站起來,用手指著自己的心臟。
——北京在這裡。——還有誰來回答?沒有學生舉手。——現在來唸一遍歌詞:我愛北京天安門……
床搖晃了一下,她看到丈夫站了起來,頭將塑膠雨布頂了上去。然後他走出了簡易棚,走入飛揚的雨中。他的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他在那裡站著。破爛的襯衣在風雨裡搖擺,雨水飛舞的情景此刻在他背上呈現。他走開以後那堵舊牆復又出現。那個清晨,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父親說:
——劉景的鴿子。一隻白色的鴿子飛向日出的地方,它的羽毛呈現了絲絲朝霞的光彩。舊牆再度被擋住。一個孩子的身體出現在那裡。孩子猶猶豫豫地望著她。孩子說:「我是來告訴物理老師,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她說:「進來吧。」孩子走了進來,他的頭碰上了雨布,但是沒有頂起來。他的雨衣在流水。「脫下雨衣。」她說。孩子脫下了雨衣。他依然站著。
「坐下吧。」他在離她最遠的床沿上坐下,床又搖晃了一下。現在身邊又有人坐著了。傍晚時刻的陽光從窗戶裡進來異常溫暖。
她是否已經告訴他物理老師馬上就會回來?
舊牆上的雨水飛飛揚揚。
曾經有過一種名丁香的小花,在她家的門檻下悄悄開放過。它的色澤並不明豔。——這就是丁香。姐姐說。
於是她知道丁香並不美麗動人。
——沒有它的名字美麗。
傍晚的時候,大偉從街上回來時依然獨自一人。李英的聲音在雨中淒涼地洋溢開去:
「沒有找到?」「我走遍全鎮了。」大偉踩著雨水走向妻子。
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鍾其民說:「我知道星星在什麼地方。」
吳全的妻子躺在床上。鍾其民坐在窗旁的椅子裡,他一直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在灰暗的光線裡,腹部的影子在牆上微微起伏,不久之後,就會有一個孩子出現在空地上,他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星星一樣大。星星不會回來了。鍾其民又說:「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吳全的妻子從火化場回來以後,沒再去簡易棚,而是走入家中,然後鍾其民也走入吳全家中。
簫聲飛向屋外的雨中。簫聲和某種情景有關,是這樣的情景:陽光貼著水面飛翔,附近的草地上有彩色的蝴蝶。但是草地上沒有行走的孩子,孩子還沒有出生。
鍾其民並不是跟著吳全的妻子來到這裡,他是跟隨她隆起的腹部走入她家中。現在吳全的妻子已經坐起來了。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屋中有著水一般的明亮。運河即將進入杭州的時候,田野向四周伸延,手握鐮刀、肩背草籃的男孩,可能有四個,向他走來。那時候簫聲在河面上波動。吳全的妻子依然坐在床上,窗外的雨聲在風裡十分整齊。似乎已經很久了,人為的嘈雜之聲漸漸消去。寂靜來到雨中,像那些水泥電線杆一樣安詳佇立。雨聲以不變的節奏整日響著,簡單也是一種寧靜。吳全的妻子站了起來,她的身體轉過去時有些遲緩。她是否準備上樓?樓上肯定也有一張床。她沒有上樓,而是走入一間小屋,那可能是廚房。
「啊——」一個女人的驚叫。猶如一隻鳥突然在懸崖上俯衝下去。
「蛇——」女人有關蛇的叫聲拖得很長,追隨著風遠去。
「蛇,有蛇。」叫聲短促起來了。似乎是逃出簡易棚時的驚慌聲響,腳踩得雨水胡亂四濺。
「簡易棚裡有蛇。」沒有人理睬她。「有蛇。」她的聲音輕微下去,她現在是告訴自己。然後她記憶起哭聲來了。為什麼沒有人理睬她?
她的哭聲盤旋在他們的頭頂,哭聲顯得很單薄,瓦解不了雨中的寂靜。鍾其民聽到廚房裡發出鍋和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她大概開始做飯了。她現在應該做兩個人的飯,但吃的時候是她一個人。她腹中的孩子很快就會出世,然後迅速長大,不久後便會悄悄來到他腳旁,來到他的簫聲裡。
簫聲一旦出現,立刻覆蓋了那女人的哭泣。雨中的簫聲總是和陽光有關。天空應該是藍色的,北方的土地和陽光有著一樣的顏色。他曾經在那裡行走了一天,他的簫聲在陽光的土地上飄揚了一日。有一個男孩是在幾棵光禿禿的樹木之間出現的,他皮膚的顏色搖晃在土地和陽光之間,或者兩者都是。男孩跟在他身後行走,他的眼睛漆黑如海洋的心臟。
吳全的妻子此刻重新坐在了床上,她正望著他。她的目光閃閃發亮,似乎是星星的目光。那不是她的目光,那應該是她腹中孩子的目光。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經聽到了他的簫聲,並且借他母親的眼睛望著他。
有一樣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似乎有人掙扎的聲音。喊聲被包裹著。終於掙扎出來的喊聲是林剛的:
「王洪生,我的簡易棚倒了。」
他的聲音如驚弓之鳥。
「我還以為地震了。」他繼續喊:「王洪生,你來幫我一把。」
王洪生沒有回答。「王洪生。」
王洪生疲憊不堪的聲音從簡易棚裡出來:
「你到這裡來吧。」林剛站在雨中:「那怎麼行,那麼小的地方,三個人怎麼行。」
王洪生沒再說話。「我自己來吧。」林剛將雨布拖起來時,有一片雨水傾瀉而下。沒有人去幫助他。吳全的妻子此刻站起來,重新走入廚房。他聽到鍋被端起來的聲響。他對自己說:
她感受著汗珠在皮膚上到處爬動,那些色澤晶瑩的汗珠。有著寬闊的葉子的樹木叫什麼名字?在所有晴朗的清晨,所有的樹葉都將佈滿晶瑩的露珠。日出的光芒射入露珠,呈出一道道裂縫。此刻身上的汗珠有著同樣的晶瑩,卻沒有裂縫。
滴答之聲永無休止地重複著,身邊的哼哼已經消失很久了,丈夫是否一去不返?後來來到的是那個名叫白樹的少年,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少年馬上又會來到,只要是在想起他的時候,他就會來到。那孩子總是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哼哼聲,也不扯襯衣,但是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
舊牆上的雨水以過去的姿態四濺著。此刻有一陣風吹來,使簡易棚上的樹葉發出搖晃的響聲,開始瓦解那些令人窒息的滴答聲。風吹入簡易棚,讓她體會到某種屬於清晨戶外的涼爽氣息。
——現在開始念課文。
語文老師說:——陳玲,你來唸這一頁的第四節。
她站了起來:——風停了,雨住了……
雨水四濺的舊牆被一具身體擋住,身體移了進來,那是丈夫的身體。丈夫的身體壓在了床上。白樹馬上就會來到,可是床上已經有兩個人了。她感到丈夫的目光閃閃發亮。他的手伸入了她的衣內,迅速抵達胸前,另一隻手也伸了進來,彷彿是在脊背上。有一個很像白樹的男孩與她坐在同一張課桌旁。
——風停了,雨住了……
丈夫的手指上安裝著熟悉的言語,幾年來不斷重複的言語,此刻反覆呼喚著她的皮膚。
可能有過這樣一個下午,少年從陽光裡走來,他的黑髮在風中微微飛揚。他肯定是從陽光裡走來,所以她才覺得如此溫暖。身旁的身體直立起來,她的軀體控制在一雙手中,手使她站立,然後是移動,向那雨水飛舞的舊牆。是雨水打在臉上,還有風那麼涼爽。清晨開啟窗戶,看到青草如何迎風起舞。那雙手始終控制著她,是一種熟悉的聲音在控制著她,她的身體和另一個身體在雨中移動。
雨突然從臉上消失,風似乎更猛烈了。彷彿是來到走廊上,左邊是教室,右邊也是教室。現在開始上樓,那具身體在前面引導著她。手中的講義夾掉落在樓梯上,一疊歌譜如同雪花紛紛揚揚。——是好學生的幫我撿起來。
學生在不遠的地方也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
現在樓梯走完了。她的身體和另一具身體來到一間屋子裡。黑板前應該有一架風琴,陽光從窗外的樹葉間隙裡進來,在琴鍵上流淌。沒有她的手指風琴不會歌唱。
好像是課桌移動的聲響,像是孩子們在操場上的喊聲一樣,嘈嘈雜雜。值日的學生開始掃地了,他們的掃帚喜歡碰撞在一起,灰塵飛飛揚揚,像那些雪花,和那些歌譜。
還是那雙熟悉的手,使她的身體移過去。然後是腳脫離了地板。她的身體躺了下來,那雙手開始對她的衣服說話了。那具身體上來了,躺在她的身體上。一具身體正用套話呼喚著另一具身體。曾經有一隻麻雀從窗外飛進來,飛入風琴的歌唱裡。孩子們的目光追隨著麻雀飛翔。
——把它趕出去。學生們蜂擁而上,他們不像是要趕走它。
有一樣什麼東西進入了她的體內。應該能夠記憶起來。是一句熟悉的言語,一句不厭煩反覆使用的言語進入了體內。上面的身體為何動盪不安?她開始明白了,學生們是想抓住麻雀。
這天下午,大偉從街上回來時,李英的哭聲沉默已久後再度升起。大偉回來時帶來了一個孩子,他的喊聲還在衚衕裡時就飛翔了過來。「李英,李英——星星來了!」
在一片哭聲裡,腳踩入雨水中的聲響從兩端接近。
「星星!」是李英抱住孩子時的嗷叫。
孩子被抱住時有一種驚慌失措的掙扎聲:
「嗯——啊——哇——」什麼的。
「我是在垃圾堆旁找到他的。」
大偉的聲音十分嘹亮。
「颱風就要來了。」依然是嘹亮的嗓音。在風雨裡揚起的只有他們的聲響。沒有人從簡易棚裡出來,去入侵他們的喜悅。「颱風就要來了。」大偉為何如此興高采烈?是星星迴來了,還是颱風就要來了。星星迴來了。吳全的妻子坐在床上看著鍾其民,那時候鍾其民舉起了簫。戴著紙眼鏡的星星能夠看到一切,他走了很多路回到了家中。簫聲飛翔而起。暮色臨近,田野總是無邊無際,落日的光芒溫暖無比。路在田野裡的延伸,猶如魚在水裡遊動時一樣曲折。路會自己回到它出發的地方,只要一直往前走,也就是往回走。
李英的哭聲開始輕微下去,她模糊不清地向孩子敘說著什麼。大偉又喊叫了一聲:
「颱風就要來了。」他們依然站在雨中。「颱風就要來了。」沒有人因為颱風而走出簡易棚,和他們一樣站到雨中。他們開始往簡易棚走去。鍾其民一直等到腳在雨水裡的聲響消失以後,才重又舉起簫。應該是一片剛剛脫離樹木的樹葉,有著沒有塵土的綠色,它在接近泥土的時候風改變了它的命運。於是它在一片水上漂浮了,閃耀著斑斑陽光的水爬上了它的身體。它沉沒到了水底,可是依然躺在泥土之上。
大偉他們的聲音此刻被風雨替代了。星星應該聽到了他的簫聲,星星應該偷偷來到他的腳旁。可是星星一直沒有來到。他開始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置身何處。星星不會來到這裡,這裡的視窗不是他的視窗。於是他站起來,走到屋外,透過一片雨點,他望到了自己的視窗。星星此刻或許已經坐在
很久以後,她開始感覺到身體在甦醒過程裡的沉重,雨水飛揚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流傳進來。她轉過臉去,看著窗外的風雨在樹上抖動。然後她才發現自己赤裸著下身躺在教室裡。這情景使她吃了一驚。她迅速坐起來,穿上衣服,接著在椅子裡坐下。她開始努力回想在此之前的情景,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她依稀聽到某種扯襯衣的聲音,丈夫的形象搖搖晃晃地出現,然後又搖搖晃晃地離去。此後來到的是白樹,他坐在她身旁十分安靜。她坐在簡易棚中,獨自一人。那具擋住舊牆的身體是誰的?那具身體向她伸出了手,於是她躺到了這裡。
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走到樓梯口時,那具引導她上樓的身體再度搖搖晃晃地出現。但是她無法想起來那是誰。
她走下樓梯,看到了自己的簡易棚在走廊之外的雨中,然後是看到丈夫坐在棚內。她走了過去。
當她在丈夫身旁坐下時,立刻重又看到自己在教室裡赤裸著下身。她感到驚恐不已。她伸過手去抓住丈夫的手。
丈夫垂著頭沒有絲毫反應。
「我剛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陌生。
「請原諒我。」她低聲說。
丈夫依然垂著頭。她繼續說:「我剛才……」她想了好一陣,接著搖搖頭。「我不知道。」丈夫將被她抓著的手抽了出來,他說:
「太沉了。」他的聲音疲憊不堪。她的手滑到了床沿上,她不再說話,開始望著那堵雨水飛舞的舊牆。彷彿過去了很久,她微微聽到校門口的喇叭裡傳來臺風即將到來的訊息。颱風要來了。她告訴自己。
屋頂上的瓦片掉落在地後破碎不堪,樹木躺在了地上,根鬚夾著泥土全部顯露出來。
丈夫這時候站了起來。他拖著腿走出了簡易棚,消失在雨中。颱風過去之後陽光明媚。可是屋前的榆樹已被吹倒在地,她問父親:——是颱風吹的嗎?父親正準備出門。她發現樹旁的青草安然無恙,在陽光裡迎風搖動。
賽里木湖在春天時依然積雪環繞,有一種白顏色的鳥在湖面上飛動,它的翅膀像雪一樣耀眼。
鍾其民坐在自己的視窗,星星一直沒有來到。他吹完了星星曾經聽過的最後一支曲子。
他告訴自己:那孩子不是星星。
然後他站起來,走下樓梯後來到了雨中。此刻雨點稀疏下來了。他向吳全家走去。
吳全的妻子沒有坐在床上,他站在她家的門口,接著他看到她已經搬入簡易棚了。她坐在簡易棚內望著他的目光,使他也走了進去。他在她身旁坐下。
那時候大偉簡易棚內傳出了孩子的哭鬧聲。孩子的叫聲斷斷
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
白樹從口袋裡摸出紅色的果子,遞向物理老師的妻子。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近地來到他耳中,她的聲音還帶來了她的氣息,那是一種潮溼已久有些發酸的氣息。但這是她的氣息,這氣息來自她衣服內的身體。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一個野果被她放入嘴中。她的嘴唇十分細微地蠕動起來。一種紫紅色的果汁從她嘴角悄悄溢位。然後她看了看他手掌裡的果子,他的手掌依然為她攤開。於是她的兩隻手都伸了過去,抱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掀翻,果子紛紛落入她的手掌。
他側臉看著她,她長長的頸部潔白如玉,微微有些傾斜,有汗珠在上面爬動。脖頸處有一顆黑痣,黑痣生長在那裡十分安靜,它沒有理由不安靜。有幾縷黑髮飄灑下來,垂掛在潔白的皮膚上。她的脖子突然奇妙地扭動了一下,那是她的臉轉過來了。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這樣的情景似乎已經持續很久了。丈夫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離開她了。後來有一具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白樹來到了她身旁。她開始想起來,想起那具引導她進入教室的身體。
是否就是白樹的身體?
此刻眼前的舊牆再度被擋住,似乎有兩具身體疊在那裡。她聽到了詢問的聲音:「要饅頭嗎?」她看清了是一個男人,他身後是一個提著籃子的女人。
「剛出籠的饅頭。」說話的男人是王立強,白樹認出來了。母親跟在王立強的身後。母親已經看到自己了,她拉了拉王立強,他們離去時很迅速。那堵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多年前那座城市裡也這樣雨水飛舞。她撐著傘在那裡等候公共電車。有兩個少年站在她近旁的雨水中,他們的頭髮如同滴水的屋簷。後來有一個少年鑽到了她的傘下。——行嗎?——當然可以。另一個少年異常清秀,可他依然站在雨中。他不時偷偷回頭朝她張望。——是你的同學嗎?
——是的。——你也過來吧。她向他喊道。他轉過身來搖搖頭,他的臉出現害羞的紅色。——他不好意思。那個清秀的少年一直站在雨中。
也是這樣一個初夏的時刻,那個初夏有著明媚的陽光,那個初夏沒有烏雲胡亂翻滾。那時候他正坐在校門附近的水泥架上,他的兩條腿在水泥板下隨意搖晃。學校的年輕老師幾乎都站在了校門口。他知道這情景意味著什麼。物理老師的城市妻子在這個下午將要來到。有關她的美麗在顧林陳剛他們那裡已經流傳很久。他的腿在裝模作樣地搖晃,他看到那些年輕老師在烈日下擦汗,他的腿一直在搖晃。身旁有一棵梧桐樹,梧桐樹寬大的樹葉在他上面搖晃。
那些年輕的老師後來在校門口列成兩排,他看到他們嘻嘻笑著都開始鼓掌。物理老師帶著他的妻子走來。物理老師走來時滿臉通紅,但他驕傲無比。他的妻子低著頭哧哧笑著。她穿著黑裙向他走來,黑色的裙子在陽光下豔麗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