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這時,樓上傳來砰的一聲。我心裡直禱告:可別,可別。菲比一身白色睡裝,出現在樓梯頂端。然後她微微仰起臉,像是從空氣中嗅出了一份陌生。我一時不知該拿這時局怎麼辦。小小的白色幽靈兩手準確地抓住樓梯扶手,一個階梯一個階梯朝我們走來。她的動作屬於一個自然的盲者,已經十分嫻熟地把握了黑暗。我看出律師大吃一驚,但他很好地掩飾住了。

「簡直是個天使。不是嗎?」律師嗓音中出來一種慈愛,是美國文明所要求的一個高尚人士必備的、理智冷靜的慈愛。「她叫什麼名字?」

「菲比。」

他馬上朝白色小幽靈張開兩手。「菲比!」他沒有得到任何反應。立刻,他的美國文明對他有了進一步要求:慈愛必須再放寬些,接納這孩子的另一項殘疾。律師不大撐得住了。他想,這可怎麼了得——難道我今後必須間接地和這個失明失聰的天使打一生交道嗎?

菲比準確無誤地避開了這個向她張開雙臂的陌生人,走向我。她的嗅覺進化是超常的、超現實的,這嗅覺領她走向安全、熟識。我懷疑她嗅得出這陌生人的慈愛中有多大成分的容忍,以及這容忍所含的永久陌生。我甚至覺得她嗅得出律師的善意是一個文明社會的姿態:人可以不愛健全的孩子,但人不得不愛一個殘疾的孩子。整個社會的施捨式慈愛此時全在這中年男子的身上,他張開的雙臂,已收不回去了。菲比細小的身心,承受不下這份抽象而巨大的慈愛。她寧可躲開它,走向我。她兩手抱住我脖子,臉上帶有排斥。她不要這張開雙臂的人——這社會和公眾之愛的載體——來麻煩她。她的身體畏縮著,奇長的兩排睫毛不斷哆嗦,拼命忍受這隻摸到她手上來的陌生的手。

律師的手撫摸著菲比柔軟的頭髮。頭髮是從我腹內帶出來的,從來沒有經過修剪,因而髮梢上仍是那些胎兒的柔弱無力的捲曲。

律師告辭了。菲比的突然出現使整個局勢發生了重大轉折。事先他心理上毫無準備,他準備的一副對於我的高姿態在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面前派不上用場,甚至文不對題。他得馬上走開,必須想出個新對策來。在此之前,他絕不能輕易表態。他這時慷慨不起,大度不起,因為後果會極昂貴。他得恢復思維的秩序和獨立性,好好看清他的慈悲是否足夠寬綽,能否容納我的欺瞞,以及這個過分異常的孩子。

他在門口對我說:「你知道,我是非常愛你的。」這話的真實意思是:永別了。

我點點頭。謝謝你,心我領了。

他看著我,門外進來了風,他稀疏的淺黃頭髮飄搖起來。他受不住氣氛中了結的意味。嘴角用著一股悲壯的力,使他的面容不至於出現任何沒出息的垮塌。他在我們這場交往中投資的時問和感情是不小的。他還是沒繃住。

「我需要一個擁抱。」他說。

我放下懷中的菲比,按按她的頭頂。她明白它的意思:乖些,我去去就來。我走到他面前,給了他一個永訣時該有的緊緊擁抱。是個蠻好的男人,我似乎已開始回憶。

亞當回來了。膚色和精神都還是牙買加海濱浴場的,赤腳在房內邁著大而懶的步子,沙灘的步子。他絲毫沒看出我在他度豪華假期的時候經歷了什麼。又一場dump。他在書房裡待了很久,有四五個小時。出來之後度假的痕跡蕩然無存。他看我正喂菲比吃搗碎的義大利麵條,看我從一個屋追到另一個屋。他走過來,雙手扳住了我的肩,迫視我的面孔正面朝向他。

「你還好嗎?」

「你從監視器裡不是都看見了?」

他把我的頭慢慢按到他自己的胸口。

「對不起。」他說。他像真的一樣把我越抱越緊。是那種葬禮上的擁抱。

「我沒事。我被dump慣了。」我真的沒事。有點遺憾,就像去逛商場,錯過了一樁很合算的購置。

亞當認為我絕對需要這個擁抱。這擁抱的長度和緊密表示他和我共同承擔這份哀悼。他必須給我足夠撫卹。整整兩天,他用眼神、姿態、聲調撫卹我。第三天,他告訴我:「你可以回去了。」

「回哪裡去?」我無家可歸啊。

「回律師哪兒去。我和他談了兩個小時……」

我暴跳起來:「誰要你找他談?你算誰?」我以為我早已過了暴跳的成長期。「你還嫌這樁事不夠噁心嗎?還嫌你害我害得不徹底——我本來可以高尚一回,為一個孩子!他可以起碼尊重我的高尚,我犧牲,起碼像個烈士一樣犧牲!」我不知我在說什麼。

「他這下了解了你的高尚,尊敬你的烈士行為……」

我猛烈兇惡起來了:「你是誰?我倒要問問,你從哪兒得到的權力?越過我去跟他接觸?」我的英語突然賊溜,憤怒給了我口才,「你去告訴他什麼?我倆僅僅通過一隻注射針管做愛?你通過電視監視器欣賞我的****?你付了一大筆錢讓我做菲比的‘非母親’?」我在每句話裡都加了個「操」。

「你聽我說完……」

「你告訴他菲比以後不會打攪他?或者,告訴他菲比是活不長的,是吧?」

他兩眼一黑,最後的這句話被我猜中了。

「我什麼也沒告訴他。」他在牙買加海濱浴場養出的健康一下喪失了。他變得非常虛弱,「我只說,菲比是個偶然,她能活到今天是個奇蹟。就這些。」

「就這些?」一個冷笑如傷口一樣在我臉上綻開,「這些還不夠——在這個非婚姻裡,我們這對非男非女進行了非性交,養出了一個非生命,組成了這個非家庭。就跟我們的非生活一樣:喝非咖啡,加非糖非奶,往麵包上抹非奶油,所以一切都可以不算數。菲比也可以轉眼間不算數。非生命轉眼間可以被取消,這些還不夠?」

淚水在我眼裡聚起,又迅速被蒸發。

菲比嘴裡含一大口義大利麵,忘了吞嚥。她瞪大眼,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很清楚亞當和我在激烈衝突。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滿口食物的爛泥翻動幾番,終於落在斑馬皮地毯上。

我擱下碗,奔進廚房,拿了塊紙巾,清理了嘔吐物。然後我把菲比一下摟進懷裡,以臉去貼她滿臉滾熱的淚。她已哭出汗來。我的喃喃低語又來了,一個個含混不清的字熱乎乎地噴吐在她的耳畔。這些無意義的字句是有觸感有溫度的,菲比以皮膚以神經接住了它們。她安靜下來了,攥著我的食指。她總愛攥著我的食指,有時她想弄痛我似的攥得極緊,牙關緊咬,身體也跟著微微哆嗦。

亞當始終看著我們。他不想讓我看出他的長吁短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