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衫客冷笑道:「不錯又怎樣?」
玉女輕哼一聲,叱道:「不舒服是不是?」
黃衫客冷笑道:「本幫太上護法被少林兩僧亡命一拼,真元大損!天盲叟有便宜不撿,卻傳書另改日期。人說那瞎鬼精明,我看卻未必。」
玉女冷笑道:「誰像你!」
黃衫客還待再說什麼,雙目一陣溜動,忽又堆下笑臉道:「你看,我們這扯到哪兒去了啦?」臉一偏,又向武維之以目示意道:「怎麼樣?你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了,那位武少俠此刻究竟在什麼地方,該輪到你向我們這位姑娘交代啦!」眼光中卻在說著另一種話:「說了快走,知道嗎?」
武維之佯作領會地點點頭,心底卻不禁迅忖道:「我猜測果然沒有錯。這廝催我離開,準沒安好心眼兒!本來想唬走他算了,這一下可非給他一點厲害的不可了!」心意一決,立自懷中摸出一張已被汗漬浸得發黃的紙疊,遙遙擲去玉女手中,一面說道:「女俠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玉女修眉微皺,展開一看。但見上面寫著:「速去靈臺,妾身等因事先走一步。」下角另附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這樣寫著:「請維哥有空去雪山玩,家祖、家母、我,都歡迎你。」這張紙條,正是年前雪娘於子午鎮所留;下角小字,便是玉女附筆。
也說不出為了什麼理由,武維之於當日看完後,竟一直留在身邊。這時靈機一動,正好拿出來說明一切。
玉女看著,看著,不自覺地發起呆來,這是一封長輩親切的留言,也是一封甜蜜的初戀情書。回憶,令老年人傷感;令中年人沉思;對青年人而言則甜蜜無比。兩片紅霞飛上臉頰,一股羞澀的眩暈漾上心頭。玉女呆呆地望著手中紙片,幾乎忘卻身處地。
黃衫客全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兩眼翻滾不定,頗有湊上去一看之意,武維之輕輕咳了一下道:「女俠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玉女如夢初醒,忙將紙片納入袖中,似喜似嗔地抬頭瞪了面前這個「病漢」一眼,叱道:「就這麼幾個字,難道說我還會識不全不成?」
武維之微微躬身,忍笑說道:「當然沒有這種事。」
玉女輕輕一哼,道:「怪樣子!」臉一偏,忽向黃衫客說:「好了,你走你的。」
黃衫客大感意外,怔怔地道:「咦?你不去驪山了嗎?剛才那張紙片舊得發黃,寫了最少在二年以上。那,那上面難道有他的下落?」目光一瞥武維之,好似責備道:「你攪什麼鬼?」
玉女搖搖頭說道:「那不用你管了,請便吧!」
黃衫客見她詞意甚決,不由得臉色一沉道:「走可以,那張紙片可得給我看看。」
玉女臉色一沉,冷冷說道:「不給你看,又待如何?」
黃衫客嘿嘿一笑,武維之走上一步,抱拳笑道:「我來做個調人。這位姑娘既然堅持,東西曾由在下手上經過,現在就由在下念出來給黃香主聽聽好嗎?」
玉女鳳目一瞪,嗔道:「你,你瘋了嗎?」
武維之置若罔聞,又向黃衫客含笑催促道:「這樣可以嗎?」
黃衫客矜持地仰臉哼了一聲道:「鬼扯不妨,總得稍近情理。」
武維之真氣略調,笑意一斂,注目朗聲道:「聽清了:武維之在此!」
黃衫客猛然一呆,失聲道:「啊!你就是?就是你?」
武維之臉色一板,沉聲道:「黃衫客!我問你,你有上流的出身,不凡儀表,為什麼偏偏不求上進?你這幾年來的行為對得起你祖宗?還是對得起你自己?」
黃村客雙睛閃動,忽然哈哈大笑道:「那真是再好沒有!拿下你小子,幫主面前既可受重賞,今後追起小妮子來,也好少個對手。哈哈!公私兩便!」長劍一橫,陰陰冷笑著接道:「照理說,你我之間並無了不起的仇怨;可是,你今天已無法離開這裡,小子,你明白中間微妙的關係嗎?」
武維之說得一聲:「明白得很!」臉色一沉,注目接道:「不過你可也明白儘管你十惡不赦,卻能始終逍遙法外,人人都對你一再容忍的真正原因嗎?」
黃衫客大笑道:「簡單之至!」長劍一抖,突然大喝道:「就憑這個!」喝聲中,冷招突發,一劍遞出,疾逾閃電驚鴻。
在當今武林諸家劍法之中,天山派的「魚龍十八變」、華山派的「金龍三十六式」以及廬山的「降龍伏虎七二換」素有「三龍劍」之稱。「魚龍十八變」變化玄奧,「金龍三六式」氣勢雄渾:「降龍伏虎七二換」則源出武聖一脈,經廬山派第三代掌門人九宮居士一生研磨,將一套原以陽剛見長的劍法,一變而成奇詭異常。
劍法之運用,首重精、氣、神三華合一。劍法之最高成就,便是人劍一體;招式之變換,操於心靈之反應。沒有一位劍術名家不具備雍容風度,便是此理。同樣一套劍法,在兩個不同性格的人分別施展出來,便不一樣。
廬山派的這套「降龍伏虎」劍法,武維之在王屋山習劍期中,由於他見過黃衫客使過一次之故,曾予特別留意。在他的感覺中,這套劍法雖然奇詭,但卻奇得微妙,詭得可愛。一個小巧的動作,即可消去對方雷霆千鈞之勢。
師父解釋說:龍虎為畜界雙尊,力猛威盛!剛制柔,柔克剛,為天地間陰陽至理。顧名思義,這套劍法之所以具「降龍」。「伏虎」之威,其非以力鬥力,乃屬必然。師父又說:
這種以奇詭見長的劍法如由心地光明像地老黃玄那等人物施展出來,因無不可;但如後代傳人中出了心地陰險的弟子,那就不堪想象了。
這話怎麼說呢?說起來,也很簡單。奇者,不正也;詭者,異常也。所以說,這種劍由正人君子使出,只顯得處處靈巧玄妙;由邪惡之徒使出,則就逾越正軌而成奸詐狠毒了!
武維之素知這位黃衫客人品卑劣,故此以一上來便全神戒備。哪知道,結果仍還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滿以為雙方動上手,對方當然不會留情;但對方不管行為如何,總是一代大家之後,彼此又無不共戴天之仇,起手之禮節,當不至於省略才對。他自信對這套劍法曾下過苦功,一招一式,耳熟能詳;加以自身年來的不斷勤修,憑功力也絕不在對方之下。因此,他對這一仗,充滿信心。
詎知這廝竟惡劣到連一個下五門的黑道人物也不如,居然趁四目相對之際,冷劍暗施。
二人相隔,原不過丈許遠近,對答之間,黃衫客又不著痕跡地挪前一步。因此,這時二人實際已站在五尺之內。
武維之眼見對方長劍出手,暗呼一聲不好!欲待閃避,已然不及。急切間,無可奈何,身軀一偏,挪開心窩要害;右臂一揮「雁落平沙」,硬往劍柄格上去。
躲避不了,化解不得,險中求全,惟此一法。
說過遲,那時快!嗤的一聲,劍透重衣,擦胸而過。左乳下一陣辣麻,他知道身已受創。一時間,火冒三丈,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並沒有忘記師父的告誡,可是,昨夜地老那種剛正不阿的態度太令他感動了。人家為了他父親,出生人死,下落不明,他又怎能跟他老人家這位劣孫一再荒唐墮落而無表示呢?縱容惡行,豈不是助長惡行的變本加厲嗎?
他知道,黃衫客自行走江湖以來,尚沒有受過任何挫折。自「雙奇」物故,武林中便以「三老」為尊,誰也不願冒此大不韙招惹於他。後來投風雲幫任「虎壇金牌香主」,更是一道護身靈符。這正是這廝日益猖狂,以至連對「白眉叟」、「天老」愛孫女藍鳳和玉女這兩位快門名媛都敢存非分之想的遠因近果。
他原意只不過想給對方一個警告,讓對方明白:「你的惡行並非無人知道,也並非無人敢管。這只是一個開始金判之徒、一品簫之子,我武維之今天動了你,這就說明金判、一品簫對你的情形也有耳聞。如再不猛省回頭,你就得想一想後果了!」而這一來,他可真的火了。玉女的一聲驚呼,更令他火上澆油!當下也不理傷勢如何,單掌一接,人起半空;左臂直撩,一品簫已然出手。
一品簫,簫音分「人、鬼、神、魔」四調;簫招九變,合稱「一品九式」。如所周知,「人調寧神」、「鬼調惑意」、「神調傳音療疾」、「魔調誅心斬元」。威力最強的是魔調,魔調便是巫山神女新近修成的「天魔曲」。年前巫峽神女廟前,天魔小唱一曲,功力深厚如眉山天毒叟、豐都雙鬼王等三人也都聞曲不支瘓然倒地,其威可知。而巫山神女所修的,雖是四調中最強的一種,但由於斷章取義的關係,尚非魔調最高境界。
任何武學皆貴乎完整,四調循序而進,方能臻達上乘。因為一品簫武品修離開師門時,魔調尚在無憂老人研創而改進之中,故一品簫與金判昔日時印證,也僅限於人、鬼、神三調。武維之由金判轉授而得者,因時間促迫,又只得人、鬼兩調。
一個未經大敵的武林人物,對敵人實力之估計,頗易走向極端;不是將對方估高,便是將對方估低。此刻,武維之心目中的黃衫客,便屬於前一種情形。他一直以為對方系地老之嫡孫,且出道已久,在就在己之上應無問題。可是,他錯了。
他估錯的並不是黃衫客的功力,而是忽略了黃衫客行走江湖後的客觀環境。古人云:
「峨眉伐性。」實乃至理名言。黃衫客由於貪色過度,真元已虧。這是武維之一時間所設想未及的。他在求功心切之下,長簫迎風三振,清音和嗚,首先打出一招「梅花三弄。」這是「人調」中的起手式,三朵烏光閃爛的簫花,分別指向對方「華蓋」及左右「章門」三大要穴。
黃衫客注目一聲:「哦?一品簫?」因受簫音影響,精神反而陡然一振。他不知道這是一品簫四大玄功中「人調」微妙的功用,竟以為自己鬥志愈打愈旺。一面問避,一面大笑道:「一品簫又奈我何?」目瞥武維之胸衣已有鮮血沁出,更加眉飛色舞,一劍猛向武維之雙腿削去。這一招叫「驚龍斃虎」,目光引著左手劍訣斜斜上指;劍招卻反道而行,憑意觸攻敵下盤。
這種虛實相混、聲東擊西的招術,常能一招得逞。換句話說,它也就是廬山派劍法奇詭的所在。可是,現在情形不同的是,武維之也算得半個廬山弟子,這應歸功他師祖天仇老人奔波一生的辛勞。他僅一見對方劍訣出手,便已清楚了對方劍招的變化。當下不假思索,單足一旋,人已以一道弧形之勢堪堪讓過一劍。一劍避開,人卻仍在原地五尺之內。
黃衫客不禁一呆,瞠目驚呼道:「你懂得我的劍法?」
武維之冷冷一笑,恨聲說道:「你祖父沒告訴你這一點,大概因為是他老人家做夢也想不到你有一天會跟無名派門人翻臉成仇吧?」
黃衫客不服道:「那麼剛才第一招‘驅虎噬龍’你怎避不開?」說著長劍一掃,竟然陰毒無比地又以原招「驚龍斃虎」向武維之雙腿削去。最可恨的,這次竟連劍決也不用,直似奸人夜半行刺。
武維之一代英才,吃虧一次已夠多了,縱在這種情形之下,依然未曾中算。星目閃動一面以老法消解,一面冷笑回答道:「就像這樣,手法下流呀!」
黃衫客竟連臉都沒紅一下,哼一聲道:「為了風流!」手腕一振,劍尖上挑,挾著一朵碗大劍花,圖向武維之丹田。
武維之見他出手狠毒,心如蛇蠍,最後的一絲顧慮也不禁為之消失。腹部一吸,手中玉簫於頂空一陣急旋,發出一陣嘶嘶嘶躁音;然後一圈一帶,破空悠然下打,風吹簫孔,其聲瞅瞅然。
這一招,正是「鬼調」中的「秋風蕭瑟」。這種刺耳鬼音,對心胸磊落之人尚無大礙;但在一個因心術不正而神思飄忽不寧的人聽來,可就夠受的了。黃衫客心頭有如被指甲颳了一下一樣,身軀微震,劍勢立即一緩。
武維之目光如電,見一招奏效,精神大振。一支簫上下飛舞,黑影幢幢如幽靈附體;簫音時而昂揚,時而低沉,如鬼哭,如神嚎。黃衫客漸漸攻少守多,臉色漸漸蒼白,氣息也漸漸粗促起來。
這時的武維之,如下狠心取他性命,可說易如反掌。可是,對方畢竟是他所敬仰的地老之獨孫啊!他想:「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丁’想著想著,心中大為煩惱。由於他手中簫招稍緩,黃衫客窘狀略解,這時雙方雖仍維持著簫來劍往,但搏鬥已遠不似先前之激烈了。
玉女見狀,不禁跺足道:「纏什麼?加勁呀!」
這一喊,武維之只有更為茫然。他暗急道:「這還要你吩咐?可是,我能將他怎樣?要他死?抑或使他重傷?你不知道他的祖父是誰嗎?你不知道地老只有這麼個寶貝孫子嗎?」
同樣的一喊,聽在黃衫客耳中,卻不期然一凜,他迅忖道:「是呀!他要是一下狠心,我怎辦?」小人之心與君子之腹,其分別便在這種地方。他怕玉女這一提,對方會因想及身上劍傷而突下煞手。於是牙關一咬,拼聚全身功力,猛地劈出一劍。
這一劍,全無章法可言,純系亡命相撲。武維之夢想不到玉女這一呼喊竟令對方迴光返照,突然激發一股意外潛力,一時大意,臂部竟又被劃了一道血口。
玉女氣得直喘,好半晌才恨恨罵道:「活該,活該」
武維之雙目英光陡射,疾退數步。橫簫仰天大笑。黃衫客見機不可失,一聲不響,挺劍再刺。武維之渾似未覺,大笑如故。玉女臉色一白,閉目悲聲喃喃道:「死,死」
這位名門玉女,雖在這種情形,竟仍無出手搶救的打算。她口中的「死」字,是氣忿話,也是真心話。說來也許無人能信。這一剎那,的的確確的,她希望黃衫客一劍刺中武維之要害。換句話說,她希望看到武維之死!不過在這之後,她會為他報仇,甚至以身相殉,乃屬必然。有人說,恨是愛的影子。一旦走了極端,愛之深,恨之切。是這樣的嗎?
玉女第二個死字出口,耳中但聽一聲大喝:「雪妹接簫!」
玉女悚然一驚,眼睜處,一道黑影已然迎面射至。皓腕疾翻,忙將一品簫接在手中。迅速移目望去,但見自己那位表哥,面對如虹劍氣,屹立如山。雙臂上下一錯,左掌擎天右掌照地,雙掌猛翻遽合。上下交激,一道無形氣柱立即正對黃衫客劍尖電射而出。
黃衫客人品雖然鄙下,畢竟是名門之後,居然識得這一招的來路。口中大喊一聲:「不好!‘天慈地悲’!」喊雖喊了出來,趨避已然無力。一個悲字出口。長劍已脫手飛去半空,人也隨著一跤仰天栽倒。
玉女尖呼道:「好!」呼聲未落,淚珠已潸然而下。
武維之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端凝地撿起那支傳自武聖潛龍子的武林奇珍盤龍劍,緩緩走向黃衫客。這時黃衫客掙扎著翻身坐起,臉無人色地厲聲喘吼道:「你如有種……你,你……你就殺……殺了我吧!」
武維之又吸了一口氣,緩緩而深沉地注目說道:「別激我,我承認我沒有種,寶劍雖然鋒利,但這一招少林絕學,你知道的,一樣可以置人於死地。」
黃衫客雙目一亮,暗忖道:「怪不得我還有力氣坐起來。」他想著,立即潛運真氣,發現周身雖然痠軟無力,內腑卻並未受到損傷,不由得暗歎道:「少林絕學果然名不虛傳,好玄奇的一招呀!」
武維之面色一沉,緩緩接著說道:「我很慚愧,你也應該慚愧。你我均是出身名門世家,我們本應成為一對好友,想不到今天卻站在敵對地位。」微微一頓,沉重地又接道:
「我知道,你恨我,也嫉妒我。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如你恨我,你不如恨你自己。你要是不入邪途,今天你也應該是個令別人嫉妒的人。」手腕一抖,長劍插地,注目又接道:
「帶劍離去吧!請記取一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機會贖清你以前的罪孽,我們仍有化敵為友的時候。」說完身軀一轉,便向玉女走去。
忽見玉女妖軀微顫,突然栽倒。武維之一驚噫,人如脫弦之箭,疾撲面上。玉女臉色蒼白如雪,氣息微弱,宛轉呻吟不已。武維之星目掃射,心頭一動,突然掉身重又回到黃衫客身前。
黃衫客這時已經站了起來。費了很大氣力從地上將劍拔出,正待離去。武維之手一伸,沉聲喝道:「我說過饒你不死,現在仍然算數,拿解藥來!」
黃衫客偏臉瞥了玉女一眼,手一鬆,長劍落地,臉色呈現一片死灰,頭一低,顫聲微弱地喃喃說道:「你,你還是殺了我吧!」
武維之心頭一震,喝道:「什麼意思?快說!」
黃衫客聲浪益發低了下去道:「沒有解藥,她死定了。」
武維之魂飛魄散,吶吶駭呼道:「你,你……」
黃衫客自知已無生機,這時反而鎮定下來,抬臉淡淡地道:「索性告訴了你吧!我要她在這兒歇下來就是為的等她藥性發作,失去抵抗力以後,加以……」
叭的一聲,一個重重的耳光摑在頰上,也打斷了下面不堪入耳之言。
黃衫客身軀晃了一晃,舉起衣袖,緩緩拭去自嘴角淌出的牙血。怨毒地望了對方一眼,冷冷一笑,接著說道:「你要打,不妨再打。這種毒藥不但沒有解藥,甚至連藥名也沒有清楚。老實說,我圖的是一時之快,根本沒有考慮後果。」
武維之又怒又急,連連叱道:「畜生,你這畜生!」揚掌本待再打,忽又疑忖道:‘什麼?知道藥性而不知藥名,這廝莫非說謊不成?’一念及此,不由得一聲冷笑,注目喝問道:「你這毒藥從何處得來?」
黃衫客雙目一合,仰臉坦然說道:「太上幫主。」
武維之驚噫了一聲道:「太上幫主?」
黃衫客漫聲接道:「日前受命往總壇,老婆子叫我將一盒黑色粉末灑人三隻蒲團之內。
說這種粉末受熱便化輕煙,可由毛孔浸人人體;一旦侵人之後,功力立失,將與常人無異。
我一時好奇,趁老婆子不注意……」
武維之頭一震,忙喝道:「氣味如何?」
黃衫客淡淡地答道:「有點像普艾。」
武維之暗喊一聲:「七步艾!」不遑他問,反手一掌,猛摑過去。
這一掌挾忿打出,用足五成力道。黃衫客一聲悶哼,一連滾出七八尺之遙,方始掙扎著爬起來。偷眼見武維之已向玉女奔去,忙不迭撿起地上長劍,跌跌撞撞,拔腿便跑。
武維之心跳氣喘,跪在地下,俯視玉女呻吟業已軟弱。他手中雖抓著一瓶解藥。卻不知從何著手。戲水河就在三丈之外,可是,他沒有盛水的器皿。解藥應用多少分量?少了是否有效?多了會不會有害?並於這些,他一樣的茫無所知。再看黃衫客,黃衫客已走得無影無蹤。胸前與股際的兩處創傷,鮮血仍在不斷往外滲透,但他毫無所覺。
忽然間,他嗅著了一股隱約的苦艾藥味,伏身檢視,氣味來自玉女秀髮之中。他不禁喃喃說道:「是了,灑在頭髮上。」猛又想起,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連忙奔至河邊,吸滿一口清水,再趕回來,準備將解藥先倒在玉女口中,然後以餵哺方式注入清水。
他剛剛俯下身去,瓶塞尚未拔開,突有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遙遙大喝道:「好淫徒,還不受死!」回頭看時,一高一矮兩條身形,已於喝聲中如飛而至。
高的一個一身黑,長髮迎內飛揚,瘦得像根竹竿;矮的一個一身白,臉如白米餅,肥圓如球,像個披麻孝子。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黑白無常!
黑白無常奔至近前,白無常偏臉朝地下躺著的玉女端詳了一眼,點頭晃腦,慢吞吞地道:「假如咱老白兩眼不花……」
黑無常只匆匆一瞥,尖聲怒喊道:「花你奶奶!」口中罵的是白無常,長腿一抬,卻已向武維之猛踢而來。
武維之一個翻滾,張口欲喊,結果呼的一聲,卻噴出一道清泉。白無常一字眼驀睜,失聲喊道:「老黑,好神功!」黑無常一呆,白無常忽又赧然道:「原來是水,咱還以為是血呢!」
武維之啼笑皆非,偶爾回頭,忽然一聲低呼,雙膝跪倒。原來身後不遠,不知自什麼時候,已然一聲不響地站著一位長方臉、膚色微紫、直鼻方口、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於英挺中另透一股豪放之氣的藍衣中年人。是的,師父來了!
金判注目靜靜地道:「是維之嗎?」
武維之垂首應道:「是的,師父。」
「怎麼樣?」
「成功了。」
後面這六個字是兩句短句,問句沉重,答句顫抖。對答完畢,是一片沉靜。做徒弟的,悄悄拭了一下眼角;做師父的目中一亮,又是一黯,仰天深深噓了一口氣,良久無語。
黑白無常互望了一眼,白無常自語般晃著腦袋念道:「諸葛一生惟謹慎。」
黑無常勃然大怒,轉身喝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無常眼縫一迷,忙道:「你誤會了!老黑,謹慎固有可取之處,但咱這樣說,實是感慨之意。咱是說,如果這位武少俠是冒牌,咱豈不失去了一次大功?咱說這個,咱說這個。」
這種違反原意的辯解,黑無常居然聽得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一旁的師徒倆,聽了這對寶貝這番對答,方始回過神來。武維之抬頭向師父促聲囁嚅喊道:「師父,雪妹她……」
金判點點頭,緩緩說道:「起來,孩子,沒有關係,我看到你手上的藥瓶了。」
武維之站起身來,忙問道:「時間久一點不礙吧?」
金判望了望玉女,沉吟了一下道:「這種毒藥看上去不太劇烈,應該不礙事。」微微一頓,又接下去道:‘不過解毒貴乎先對中毒情況有所瞭解,這丫頭中毒經過,你最好先簡略地說給師父聽聽。」
武維之遂索性將一日一夜的經過擇要說了一遍。金判忽然嘆道:「總算這丫頭命大,你要不耽擱一陣子,用水將解藥讓她眼下,恐怕就要出麻煩了。」
武維之失驚道:「怎麼一回事?」
金判正容說道:「武家用毒解毒,有一個大致相同的原則那就是,怎麼來,就得怎麼去。她所中的毒既是由髮根透人,水服必然收效甚微;必須火焚氣蒸,由呼吸中傳入體內,才是消解正途。」說完向黑白無常揮手道:「去取點乾薪來。」
黑白無常恭喏而去,不一會,一堆枯枝取至。金判先將玉女扶起盤坐,命武維之在背後托住,再將解藥酒在枯枝上,點燃枯枝,讓一道道帶有清香氣味的輕煙,緩緩升向玉女口鼻。約頓飯工夫,玉女打著噴嚏,悠然甦醒。茫然睜開眼皮,口中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抬頭瞥及金判,輕輕一哦,便欲站起。
金判搖搖手,微笑道:「等一等,等一等。」
武維之也忙於耳邊輕聲說道:「調息一陣再說吧!」玉女這時才發覺背後有人,雙頰微赤,僅輕輕掙了一掙,旋即垂瞼合目,運神調息。
武維之俟玉女人定後,悄悄抽手站起,自懷中取出那方紫玉硯,送到師父手裡。金判接過,將背面兩句題詞默默唸了一遍,緩步走到另外一株樹下,閉目打起坐來。武維之向黑白無常指了指玉女,自己則輕輕走至師父身後。
荒野岑寂,紅日逐漸西沉。申牌光景,金判、玉女相繼啟目長身而起。
武維之分別向師父及表妹瞥了一眼,心頭不由得狂喜。這時的玉女,臉色紅白分明,已然完全康復。而這時的金判,微紫的臉膛上,採光隱現。無可置疑的,無名派的「大羅周天神功」,已成了一套完整的絕學了!
金判緩步走至玉女身邊,手撫玉女秀髮,含笑說道:「愚伯雖然從別人口中得知你和黃吟秋那小子走在一起,聞訊趕來;但要不是你維之表哥中途相遇,這次該多危險?以後再不許這樣糊塗,懂嗎?」
玉女嗯了一聲,眼角卻飛向武維之,好似問道:「發生了些什麼?我怎聽不懂?」
金判向黑白無常招招手,大聲吩咐道:「護送這位小姑娘去華陰丐幫分壇,我們師徒有事稍微耽擱一下,天把天也會趕去。」又向玉女笑說道:「叫古化子備好酒,叫你母親做好菜等著,知道嗎?」
玉女十分不願地嘟嘴說道:「知道啦!」啦字尾音拖得特別長,恨恨一跺足,領先飛奔而去。黑白無常互望一眼,拔足便追。
武維之遙遙大聲喊道:「別生氣,雪妹,見面時再告訴你。」頭一回,見師父正在朝自己注目微笑,臉一紅,連忙住口。
玉女頭也沒回,剎那之間,便與黑白無常同時於暮靄中消失不見。
金判向武維之招招手,師徒二人,也在不久之後,向另一方向消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