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柔情似水

風雲榜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武維之茫然道:「什麼叫玉杖?什麼叫寒梅?」

藍鳳也是一愕,大奇道:「玉杖是人老信物,寒梅是梅娘信物。聽你語氣,好像你身上這兩樣東西一樣也沒有,那你如何進得了靈臺山?」緊接著,黛眉微蹙,自語道:「進入靈臺山的規矩,雪娘女俠不是不知道,她既命你來,竟沒有為你安排這一點,真是令人費解。」

武維之聽了,不禁有點帳然若失。他呆了片刻,抬臉道:「那麼你呢?」

藍鳳道:「我是去見人老。」說著從身上取出一隻長方的錦盒,開啟盒蓋,裡面盛著的是一支長僅有三寸左右的白玉玲球壽星小杖。

武繼之好奇問道:「這就是玉杖麼?」

藍民點點頭,不安地朝武維之瞥了一眼,低聲道:「如果不是我也有要緊的事,這支玉權我一定會轉贈與你。」

武維之感激地道:「我知道」

藍鳳望著他,忽然搖搖頭嘆道:「尤其不巧的,是你性武。」

武維之失聲驚道:「什麼?要上靈臺山,姓氏也有關係?」

藍鳳啟口微言,目瞥武維之滿臉驚煌之色,似有不忍,是以改口安慰道:「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依我想,雪娘既叫你去,她或許另有想法、另有安排。」

武維之對她這些安慰之語未予理會,只是喃喃自語道:「是的,我姓武難道武字是個不名譽的姓氏麼?」

藍風見他說得很傷心,目光發直,神情悽然,情不自禁地拉起他的手,輕輕搖撼著,且故意傷著他剛才語氣逗他道:「噎,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你也是去靈臺,到了靈臺,你就知道啦!」

武維之果被逗出一絲笑意。二人對望著,片刻後,藍鳳驀地低啊一聲,粉面飛霞,嬌軀一擰,於黎明鉤中向武功鎮如飛奔去……

武功在扶風縣東四十里,是漢末兵家重地。

蜀漢建興十二年,諸葛武侯伐魏,由斜谷至鄙,陳軍渭水之南。司馬懿曰「亮若先據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嗣後武侯進兵五丈原,逕取武功,果如司馬懿所料,司馬懿為之束手。又因武功為關洛道必經之地,是以城鎮雖小,卻極繁榮。

初冬清晨,武功城內,出現了一對年輕俊美的少年男女。男的一身黑衣,手提輕便書籍,面目清秀契挺,略顯憔悴之色。女的一身藍,腰配短劍,體態輕盈,貌美如仙,嬌媚中不失端淑雍容。

這雙少年男女,正是相遇才只一夜,各為要務,急急撲奔靈臺山的武維之與天山籃鳳餘美美。二人走進一家客店,訂好兩個比鄰的房間,又略事飲食之後,便各自進房休息,以恢復整夜賓士的睏乏。

中午時分,藍鳳的房門首先開啟了。這時後院中正好有四名銀衣少年匆匆走出,藍風秀眸一亮,迅速瞥了武錐之的臥房一眼;略作沉吟,立即跟出。藍鳳尾隨四名銀衣少年走出不久,武維之的房門也開啟了。

武維之經過半日調息,疲勞頓消,精神業已完全恢復。他走至院心,仰臉望望天色,從容轉身,緩步踱向藍鳳房前。舉手在虛掩的房門上輕叩了兩下,不見回應;便又推門探首一看,屋中空無一人,方目睹感驚疑,目光忽然瞥及桌上放著一隻藍綢包裹,認出是藍鳳隨身之物,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原來她已經起來了。」他點點頭,付道:「這樣看來,在內功方面的成就,我目前似乎還差她一籌呢!」他想著,人已朝前面食堂走去。來到前面食堂,定身掃目一看,座中十幾名過往客商都是男的,連一絲藍色的影子也沒有。他微微一噫,忙前一各店夥招招手。

店夥趨前躬身道:「少爺有什麼吩咐?」

武維之指指身後道:「跟我同來的那位藍衣姑娘呢?」

「噢,噢,」店夥道:「她出去啦!她沒有留話,走得似乎很匆促。」

武維之暗貽吃驚,忙問道:「出去多久?走的哪個方向?」

店夥想了一下道:「沒多久,出門右拐,好像是向西,奔扶風那方面去了。」

武維之匆匆交代道:「夥計,我也要出去,她若先回來,請她等我。」話說完,轉身便向店外走去。走到門口,忽又停步回頭,問道:「夥計,你再想想看,她走之前,這兒可曾有其他的客人動身?」

夥計又想了一下,忙道:「有,有!四位騎馬的客官。」

武維之一怔,路一沉思,促聲介面道:「四人都是一色的銀灰長衣是不?」店夥點點頭,滿臉疑訝。武繼之目光一掃,有如寒電,什麼也沒再問,身子一轉,人已閃至街心。

出了西城門,一陣急趕,片刻之後,到達一處平整空曠的高地。武維之心想:這兒大概就是五丈原了。他瞥及左側方有一座楓林,身影急掠,縱上一株樹頂。放目遙望,十里方圓盡在眼底;可是古道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緊皺雙眉,大為躊躇起來。不追下去,有點不放心;再追下去吧,又不知方向對是不對。他想:「店夥說她走沒多久,我的腳程也不慢;前面十里無人,是店夥看錯了呢?還是她走了別的岔路呢?」他又想:「盲目追下去,萬一她先回店,又免不了為我著急,說不定也要追出來。可是我此刻回店,要是仍然見不到她的人,又將如何呢?」他悵悵地跳下樹梢,沿林徘徊,始終拿不定主意。

初冬的中午,有點像早春;太陽無力地照射著,沒有多少暖意。樹枝被風吹動,像乞丐從破袖中伸出乾枯而顫抖的手臂。捲縮的落葉,繞樹盤旋,像不忍離去。嘶嘶之聲,有如飲泣。武維之悲懷又動,不知不覺地向林中走去。

樹林深處是另一個世界,給人一種隔絕塵囂、幽幽意遠的寧靜感覺。武維之停足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後化成一聲深長的嘆息,悠悠吐出。

唉唉。這一廂,他的嘆息甫落,另一聲嘆息忽然繼之而起。先後兩聲嘆息,此起彼落,好像是互相呼應。

武維之聽了,為之驚然一驚。起先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及至凝神細辨之下,徐音猶自悠悠在耳,乃感大訝。他驚忖道:「咦,誰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

屏息靜待了好久。說也奇怪,這時林中除了風吹落葉發出沙沙之聲外,竟是什麼異狀也沒有。他不禁又忖道:「真的是我聽錯了麼?」思忖末已,又是一聲低嘆,幽幽而起。

武維之心神大震,定神辨清嘆息發出的方向,躡足向前掩去。他估計著已經到達了發聲之處五尺之內,便在一株巨楓後隱住身軀,緩緩探臉,凝目往前一寸寸的搜視。可是,怪事又來了,目光所至沒有,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呢?第二次的嘆息,他聽得清清楚楚,無論如何不會有錯;而現在,應該有所發現的地方依舊一無發現,他真的有點迷惑了。

他想著,劍眉緊蹙,沉思著垂落目光。目光緩緩垂落驀地,身心猛震,他呆住了。

原來他現在的目光,正迎接在另一雙目光,四目相對,對絞著,像兩柄交錯張開的剪刀。

另一對目光來自樹根下。它的主人是一位少女。年力二八上下,芳容秀麗而蒼白,宛若葬花黛玉。而最使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穿的是一身紫衣啊!紫燕十三妹!他曾於虎壇親眼見到白衣人喝令押下虎牢的紫燕十三妹。他望著她,目光發直,如在夢中,半晌,他的神智才清醒了過來。

她的目光太寧靜了,令人有一種平和而清涼的感覺。

她朝他凝視了片刻,忽然自語般地低聲道:「你果然來了。」她喃喃說著,搖搖頭,如釋重負地深深噓出一口氣,緩緩收回視線,閉上雙目。儉色雖較先前蒼白,但神情卻比先前更為寧靜;唇角漾起一沫滿足的微笑,呼吸均勻,似已進入一個甜美的夢境。

武維之走到她前面,身心飄忽,有如一片被微風吹落的柳絮,是的,柳絮,一片柳絮。

當他有著這種感覺時,他才發現自己一隻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輕輕按置在對方的膝蓋上。

他輕輕搖撼了兩下,她的眼皮張開了,含笑望著他;眼光中沒有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感的表示,只像在平靜地說:「要說什麼嗎?說吧!我在聽呢!」

他抑制著一種激動的情感但他並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情感啞聲道:「你,你剛才是說,你早知道我今天會來這裡?」她搖搖頭,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閉著雙目,微笑道:「我忽然發覺,發覺我該怎麼說呢?嗅,對了,這樣說吧,我有兩顆心。」指指胸口,淺笑道:「另一顆藏在這一顆的最裡面!」面露喜慰驕傲地一笑,又道:「它也是我的,沒人知道,我偏愛著它。」

武維之聽呆了,他弄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她的雙目仍然閉合著,這時笑了一下,繼續以一種吃語般的聲調說下去道:「我從終南山出來的時候,我心中想:這個世界太大了,人海茫茫,我到哪兒去找他?」杏目微啟,脾睨一笑道:「我說的他,就是你。」

武維之怔怔地道:「你在找我?」

「一定找不到的!」她似乎沒有聽到武維之的問話,杏目複合,接著說道:「我不斷告訴自己,找不到的,這個世界太大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在我心中抗爭道:」

不,不!別聽它的,你會找到他的,一定會!向前走吧,無論你去哪裡,只要你想見他,他就會來。一定的啊,心底的聲音。「她噓出一口氣,又笑了:」從那天以後,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我有兩顆心,我留著第一個告訴你。「武維之怔怔地望著她,一陣悽然,低聲道:「姑娘,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我先到臨汝,又去洛陽。」她繼續說道:「那都是你提到過的地方。我沒見到你,但我並不失望,也不難過。我的心在嘲笑我,而我的心中之心卻安慰我道:」這些地方找不到他,你不是不知道;相信我,只要你真的想見他,你會找到的。「「我當然相信,我回答說。」她又噓了一口氣,蒼白的玉容上有了紅潤:「我要去關外,看著沙漠和駱駝,準備將來向你誇耀。走到這裡,我累了,便進林休息。就在剛才我忽然想,能在這兒見到你多好啊!」她睜開眼睛,望著他,高興地笑道:「想不到,你果然來了。」

武維之輕輕移開手,坐了下來,不知道說什麼好。低頭沉默了片刻,始忽然抬頭吸聲問道:「他們一定折磨過你,是嗎?」

她搖搖頭,淡淡一笑道:「沒有,他們不敢。」他輕哦了一聲。她理理秀髮,解釋道:

「雖然我犯的是死罪,但是我的身分不同;因為我是幫主的義女。」

武維之啊了一聲,想了一下,忽然目中閃光道:「那麼,你現在自由了?」

她點點頭道:「是的。」跟著悽然一笑,仰險道:「可以自由三年。」

武線之忙問道:「三年以後呢?」

她依然仰著臉道:「讓你猜。」

武維之緊張地道:「重返虎壇?」

她搖搖頭,淡淡地道:「不,回家。」

武維之怔道:「回家?」

她又談談笑了一下,道:「回老家,回到我來的地方一切結束,像活得再久的人也終究免不了的結局一樣。」

武維之心頭一震,失聲道:「三年之後,你仍然難逃一死?」

她笑了笑道:「三年時間夠長呢,他們都是些大傻蛋。」

武維之怒哼一聲,目閃精光,憤然道:「你已經出來了,就可以不再理他們,三年之後你如不回去,他們能將你怎樣?」

她注視著他,笑道:「這一點他們倒沒有硬性規定。」

武維之方感興奮,她又笑道:「我可以死在任何地方。」

武維之聽得一呆,怔怔地道:「這怎麼說?」

她自注虛空道:「我姓在,小字解語,原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現在,我又回覆到本來的身分。」她說完隨手拉起一片枯葉,輕輕捏碎;然後將碎葉託在掌心,伸到武維之面前,以另一隻手指著碎葉道:「花解語已不復是風雲幫的金牌紫燕了。喏,看到麼?捏碎這片枯葉,這便是我現在所能使出的氣力了。」

武維之失聲道:「他們已廢去了你一身武功?」

花解語苦笑著接道:「同時也賞賜了一顆藥丸。」

武維之一聲驚呼,完全明白過來。

「廢去我武功,我不稀罕。」花解語仰險道:「只能活三年,我也不在乎,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人活著是為了什麼,而現在我知道了,是為了希望。也就是說,心中經常有一件有意義的心思盤踞著。可以想想,能這樣,生和死就差得有限了!」

武維之心頭一酸,啞聲道:「都是我」

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葉,柔聲喚道:「不許你這樣說!別人不知道,難道我也不知道?」她說著,幽幽一嘆,又遭:「我得到的已比失去的為多,我一點也不後悔呢!」

武維之說不出此刻心頭的滋味,掙扎良久,方強定著內心的激動,仰臉注目問道:「請姑娘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呢?」

花解悟微笑道:「為了你呀!」武維之聽得一怔,她仰臉嘆道:「你的武功令他們感到不安,他們為了追查你的師門,因此要利用我在三年內找到你,將功抵罪。」

武維之忙道:「那樣你就可以活下去是不是?」

「是的。」她點點頭,忽又搖搖頭道:「哼,我會那樣做嗎?」

武雛之促聲道:「除此而外呢?」

花解語嘆道:「除非雙奇再生,我就可以不死。」

武維之失聲道:「這怎麼說?」

花解語苦笑道:「除了人老的‘南北兩極丹’,尚須一種絕世神功打通封閉的百穴,靈丹人人可致,絕世神功何處去求?」

武線之詫道:「假如三年內我跟你同返風雲幫去,他們憑什麼能使你復原呢?」

花解語道:「義母有一種藥叫做一元丹,功效與‘南北兩極丹’相仿。而義母的一身功力,為我通經暢脈也可遊刃有餘。」

武維之暗吃一驚,付道:「風雲幫主,那五色彩鳳所代表的人物究竟是誰呢?」他想著忍不住問道:「你義母是誰?」

花解語搖搖頭道:「不知道。」

武維之不解地道:「你是她義女,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她低聲道:「別問了!知她來歷的人,誰也活不下來。」

武維之哼了一聲,本想再說下去,但見對方辭色誠摯而悽楚可憐,不禁大為不忍;因此他頓了頓,改口問道:「你今後怎麼打算呢?」

「沒有打算。」她低頭道:「你可能有事在身,你走吧!」

武維之心中一酸,黯然道:「是的,我有事,但我不會忘了你」頓了頓,又適:

「我會時時刻刻記住你的身體。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會為你沒法的。」

她瞥了他一眼,雙眸中閃動著感激的淚光;低下頭,沒有開口。

武維之深深吸進一口氣,迅速將目光移去一邊;停了停,這才轉臉現出一絲勉強的笑意,低聲問道:「離開這兒以後。你就去關外?」

花解語搖搖頭道:「不去了。」

武維之有點奇怪道:「為什麼呢?」

她拭了一下眼角,仰臉微笑道:「我去關外,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而現在,我感覺心裡很平靜,好像一點牽掛都沒有;所以我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下來,安安靜靜地讓日子過去。」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那你準備去哪裡找個地方?」

花解語毫不思索地答道:「洛陽,或者臨汝。」跟著望了他一眼,低頭道:「因這兩個地方你住得最久。」他想說話,但喉頭卻似有東西梗著。

花解語低著頭,又拭了一下眼角,虛弱地道:「你不必因我誤事,有了今天這一面我已滿足。如果有緣,以後總會再見的,你說是嗎?」聲音微顫,低低地又道:「有空時,能常想想我,已經夠了。」

武維之的嘴唇微微塞動,卻是仍未說出什麼來。

花解語幽幽一嘆,吃力地立起身子,一手捋發,一手按在他的肩頭;蒼白的臉頰上流露著甜美的笑意。他沒有動,頭卻低垂了下去。

花解語望望他,忽然湊近他的耳邊,輕聲笑道:「我走了你站在這裡,不許動。」

她的手移開了。他抬起頭,她已向東走出四五步;他望去時,她也正好返臉回望過來。她迎著的他目光,揮揮手,盈盈笑道:「無論你在什麼時候想到我,我都會知道的。喂,再見了,要想我啊!」

嬌小玲瓏的身軀、亭亭乏力的步伐,她走了。像微風吹去一片飄忽的紫雲。……武維之呆立著,像一隻對海發楞的沙鷗……他喃喃自語道:「我沒有做錯什麼吧?我做錯了什麼嗎?」他呆立著,一動不動。

暮色四合,天漸漸黑了下來。一陣晚風撲面,侵膚的涼意令他猛然驚醒過來。

關洛古道在暮色中像一條灰黃的長帶;灰黃的長帶上,一條修長的黑色身形,正朝武功城飛馳。「唉,藍鳳沒事吧?」武維之一面飛奔,一面心急如焚地自語道:「我耽擱得太久啦!」

他進得城內,城內已是萬家燈火。他像發瘋似地奔進客棧,前屋不見藍鳳影子,又逕奔後院。後院,他的臥房門前,一個店夥正託著杆旱菸筒在仰臉出神。他去勢又快又疾,店夥一讓,旱菸筒中灑出一大片火星。他顧不了許多,一把扯住店夥,急急問道:「藍衣姑娘回來了沒有?」

店夥喘著氣,定了定神,抱怨過:「唉!少爺,你嚇了我一跳。」

武維之奈性子說了聲:「噢,對不起得很。」跟著迫不及待地又道:「夥計。我問你,忽我同來的那位藍衣姑娘回來了沒有?」

店夥磕磕菸斗兒,點頭應遵:「回來啦!」

武維之閃目四下一掃,咦道:「回來了?人呢?」

店夥慢吞吞地又道:「又走啦!」武維之一愕,滿頭是火,又很又急,真想順手賞去一巴掌。但他知道,碰上這種人氣死了也是枉然。因此哼得一聲,又忍了下來。

店夥在菸斗中裝好菸絲,取出紙捻,吹燃,燒煙。呼啦呼啦地吸了三四口,這才一順煙筒,噴著濃煙解釋道:「剛走,沒有多久,」武維之啊了一聲,身軀同時微微一動。

店夥望著他,搖搖頭道:「想趕上她,這下子可來不及啦!」

武維之怒道:「你怎知道的呢?」‘「我怎會不知道?」店夥又噴了口煙道:「她走時正好有人牽馬而過,說是在東門外官道上撿來的;只要有人要,隨便出個價錢就行。湊巧得很,馬兒跟那藍衣姑娘很投緣;一見姑娘,揚鬃長嘶,就像見了故主。姑娘看了也很喜歡,三言兩語,立即買了下來明白了嗎?少爺,她是騎著馬兒走的啊!」

武維之喚了一聲,心中明白了。

店夥搖搖頭道:「真巧,她剛走,你就進來了。就像午向她剛出門你就出去追問一樣,先後都只差一步。」咳了一聲,又道:「假如你也有馬,本來也可以追得上;但經過這陣子耽擱,可就不行啦!」

武維之目光一閃,忽然問道:「你站在這兒是專為等我麼?」

店夥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少爺真是聰明人,姑娘要小的守在這兒,等你回來解釋給你聽。」

武維之忙道:「解釋什麼?」

店夥一驚,忙道:「噢,噢!小的說錯了!姑娘沒有說什麼,她只說:」他回來後,你告訴他,就說我有事先走了。「‘武維之蹙眉付道:」這傢伙言詞纏夾不清,真羅嗦得氣人。「他心中煩著,智珠猛然一朗,立即有所省悟。他想,這店中一共有四五個夥計,就以這傢伙最遲鈍。藍風不找別人,偏偏託付於他」難道說,她是有意叫這傢伙跟我折騰,好讓她去得更遠,使我無法追趕麼?「心念電轉,立即抬臉問道:」姑娘還說了什麼沒有?

店夥想了一下,點點頭道:「還有還有。姑娘又說:」你告訴他的時候,話說慢點、詳細點,別讓他對我發生誤會才好。「‘武維之跺足嘆道:」果然不錯!「心頭同時感到一陣茫然,付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店夥見他失聲而嘆,不禁大急,憶道:「唉,少爺果然發生誤會,一定是我話說得太快了。唉!少爺,你別生氣,小的還可以重說一遍」

武維之怒道:「省了吧!」跟著忍怒又道:「除了已經說過的,還有沒有?」

店夥忙不迭地道:「有,有,有!」

武維之詫道:「有就快說。」

店夥見他發怒,雖然臉露惶然之色,但言語和舉動卻無法迅速。這時他越急越慢地在懷中掏出塊一兩多重的銀塊,在武維之眼前晃了晃,笑道:「看到了沒有?少爺,這就是那位姑娘賞的!」

武維之怒極之下,反而笑了。店夥卻嘆道:「今年有個肥年好過啦!唉,小的說話,他們總是不信,因此這一帶,只小的家供的是觀音」

武維之怒哼一聲,店夥一驚住口,他深深噓出胸中之氣,一手搭在店夥肩上,柔聲道:

「夥計,善有善報,我羨慕你,這塊銀子很重,但離過年還早,請你先收起來。」店夥十分高興,乖乖地將銀子放入杯中。

「好事做得愈多愈好。」武維之日里說著,左手一遞,店夥空手上又多了一塊銀子。武維之揪住他的肩頭,沉聲說道:「姑娘一共交代了你多少活,請你將沒有說過的,一口氣說出來。告訴你,現在你手上的這一塊,不比剛才那塊輕;只要你能說得簡單詳盡,你就可以有個雙料大肥年!」

店夥一驚,忙推讓道:「不行,我不能收你的!」

武維之奇怪道:「為什麼?」

店夥愁眉苦臉道:「小的早知道唉,小的話說光啦!」

武維之詫異首:「剛剛你不是說還有嗎?」

店夥惶然地道:「姑娘最後交代我說:」你站在這兒等,除了他,別讓別人進房去。

「臉一抬,以無窮期望的語氣道:」少爺,就這兩句,算不算?「武維之心念一動,忙道:「算,算!你去吧!」丟開店夥,手一推,疾閃入房。奔至床前案頭,剔亮油燈,目光至處,果見桌上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這樣寫道:「維之弟弟:弟弟,我能這樣喊你嗎?現在你聽我說,愚姊此去靈臺山,系奉我姑姑巫山神女之命以‘玉杖’向人老交換一顆‘南北兩極丹’,備她完成某種絕學之用。人老是當今有數幾位異人之一,惟性情古怪,無人敢近。他老人家只有一支玉杖在外面了;兩極丹是無價之寶,舍玉權交換一途,別無他法可以取得。這樣說,你就明白愚姊無法以玉杖相贈與你的苦衷了,因它不是愚姊之物。而現在,弟弟,我忽然改變主意,不去靈臺山了,愚姊一切轉託於你,請你在進入靈臺山之後,順便代姊姊完成此事,然後並煩你去一趟巫山。知道麼?弟弟,這就是姊姊對你的懲罰。

紫燕十三妹花解語,武功被廢,且身中奇毒,她自己說過:非兩極丹或一元丹再加絕世神功為助,別無可救,而你卻說:我一定為你沒法!我問你,你有什麼把握?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給人家一個希望,將來如證實是謊言一個,那該有多殘忍?那花小妮子的一片痴情不知有沒有感動你,但卻已先感動了姊姊我。為了使她不後悔她愛的是個輕話寡信的人,姊姊正奔向一個遠在天涯的地方。姊妹從家祖父口中知道那兒出產一種奇藥,如能覓著,即可為你履諾全信。恩姊此行,如果一路順利,往返約需二年;逾二年而不歸,那就是愚姊先那小妮子而去了,因為,愚姊去的那個地方,實在太危險了。知你在林中有一會兒好待,先趕回來,又怕你撞著,故就此擱筆。「條本添注兩行:「玉杖就在枕下。愚姊午間追蹤之人系虎壇弟子,似往關外去,別無異行,是以中途折回。愚姊又及。」

武維之一口氣讀完,側身一鍁枕頭,枕下赫然現出那隻錦盒;開盒檢視,玉杖果在。他捧盒呆立,心頭一陣難過,止不住清淚滿流。「是的,我錯了!一錯再錯,錯得太多了!」

他喃喃地道:「父親、師父、雪娘、小雪姑娘、紫燕、藍鳳今後我活著,我的生命究竟有幾分之見是屬於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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