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秋往冬至,韶光易逝,轉眼之間一年過去了。
在這一年中,少年武維之先後將各門各派的一十八種掌法完全習完。他因為對當今武林中的人與事所知有限,再加上一條不准問及師門一切的限制,所以在這一年中他僅知道了下面幾件事:眉山天毒叟、龍虎頭陀是一對可怕的邪道人物,兩人的武功比起金判跟一品簫來,差得極為有限。
其次老人告訴他,以後如果遇上黃山要命郎中崔魂,更應提高警覺。此人武功雖與前述兩魔僅在伯仲之間,但此人善惡不分,全憑一己喜怒行事,手段極辣,而那一身劇毒暗器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再其次老人告訴他,廬山黃衫客黃吟秋人雖年輕英俊,人品卻不甚端正。此人幼喪父母,由他祖父一手撫養成人。撫養他長大的那位祖父今仍健在,德高望重,武功造詣深不可測,是武林前輩三老之一這點便是老人告訴他不可開罪斯人、也不可與斯人結納交往的原因。然黃衫客人品如何不端正,老人避而未答。
末了老人告訴他,當今武林中有兩位奇女子,一位叫「梅娘」,一位叫「雪娘」。後者便是他年前在洛陽那家酒樓上曾經見過的那位中年美婦人。所謂「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便是緣此而來。至於梅娘何人?雪娘何人?二女是何淵源?上述兩句究竟含意何在?老人則搖頭說道:「這些事人人可以知道,但做師父的卻不能以之當故事說給徒弟聽。」老人的語意已很明顯,那便是:要想清楚這些事情,你只有將來自己去打聽。
除了上列數事之外,少年已是問無可問,只好就修習的各種掌法向老人探討,因此在這方面他獲益良多。說到他練掌的進境,起先跟習劍法時一樣,耗費的時日跟師祖天仇老人差不多。後經老人一再鼓勵,他自己也痛下苦功,他終於漸漸脫穎而出,不是超過師祖一天,便是超過兩天,最高紀錄是三天,但僅有一次。老人對他慰勉有加,心情顯得非常愉快。
可是,這期間少年卻愈來愈沉默了。因為他發現老人表面上雖然笑意盎然,但那似乎並非發自老人的內心。換句話說,那是老人為他故意裝出來的。好幾次,少年看到老人瞑目沉思的神態已比年前更為黯然,一聲聲的嘆息也比年前更為悠長而深沉,老人已完全變了一副樣子,好像這然蒼老了十年。
少年每次見了,都悄然避開,心頭同時泛湧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他這樣做是因為他無法探問,也不敢探問。他深深知道,一旦老人曉得了他注意到這些,老人雖不致有所責怪,但可以想像到老人的心情只有更加沉重。
春天又來到了王屋山。滿山白雪開始在桃花的笑靨中陶醉、酥融。少年武維之已習練至接在各種掌法之後的三種輕身術中的最後一種。
這是一個風和日暖桃花盛放三月最後一天的上午。少年以種種輕靈曼妙的姿勢,在崖頂樹葉間反覆起落遊走了無數遍過後,始以一個「飛燕掠波」,翩然投落到老人身前。落地之後,氣定神閒,星目清光湛然地望著老人。端的一派英秀之氣,宛如臨風玉樹!他待老人含笑連連點完頭之後,方跨上一步笑道:「又合格了!謝謝師父,今天好開始本門武功了吧?」
老人點點頭,忽又搖搖頭,同時指著少年胸前的一瓣桃花笑道:「合格是合格了,不過這瓣桃花師父看了很不順眼。師父跟師祖當年習練這套身法,也是春天這個時候,雖然當年的成就都不及今天的你,但師父跟師祖卻沒有在練完後從經過的地方帶回什麼,所以你小子最好還得再辛苦幾天。」
少年拂落花瓣,恨恨地踩了好幾腳,抬頭悶悶不樂地問道:「再幾天?」
「三天師父正好趨空出山一趟,買點應用的東西回來。」老人說完,頭也不回返身進洞而去。
少年在身後拍手大笑起來道:「哈哈,原來如此。」
老人身沒洞內,遙遙傳出笑罵道:「那瓣桃花難道是師父貼上去的麼?」片刻之後,老人挾著一隻布袋出來了,他朝少年吩咐道:「門戶小心,不可走得太遠,師父最遲三天就回來。」老人說完便走了。
少年拔身站到最高處的一塊山岩上,直到老人背影完全在坡道盡頭消失不見,方悵悵然跳了下來。他選了一塊淨石坐下,兩手支頭,心頭頓然起了一陣空虛之感。雖然僅是短短三天的別離,他好像都有點忍受不了,幾次衝動著想奔去趕上老人。腦中胡思亂想,渾然不覺時間的過去,等他茫然抬頭四顧時,天色已黑。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晚間,他燈也不點,和衣躺在石床上,睜大眼睛無法入睡。一直反覆揣測著:「師父此刻安歇了沒有?他到哪裡呢?他也在唸著我吧?唉唉!我,我該跟他老人家一起下山才對啊!」想著,想著,終於朦朧睡去。
第二天,又是一個好天氣。他上高處眺望了一陣,雪殘花豔但在少年看來,卻是觸目到處皆寂寞,尤其那笑靨迎人的朵朵桃花,更是令他生氣。
「不然師父可能不下山,就是你!」他恨恨地想著,猛然騰身發掌,朝最近的一株又一株劈去。一剎時滿山滿谷的桃樹都成了他的生仇死敵,招式身法全隨樹與樹之間的距離任意變化,以快疾方便著力為準,口發清嘯,縱橫賓士騰落。直劈得滿谷生風,漫天飛花如揚血雨。少年愈劈愈起勁,身手愈來愈疾。
「好,崆峒派的‘怒龍捲風’!」
對面峰頭傳來一聲低喝。少年沒有注意,致未聽到,繼續發招。
「好,北邙派的‘玉掌驚魂’!」
「好,摩天派的‘單掌開碑’!」
「‘力劈華山’、‘左龍右虎’!好,好!少林絕學‘天慈地悲’!」
喊聲愈喊愈高,少年終於聽到了。他心頭一凜,驀然收掌護胸,定身抬頭向對面一望。
不知打什麼時候起,身前三丈遠處,業已含笑站定一人。
來人身穿一襲天藍長袍,約莫四旬上下,長方臉、直鼻方口。
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不怒自威。膚色微紫,英挺中另透著一股豪放氣派。來人負手傲然而立,朝少年莊嚴地微笑著。
少年因對方出現得突兀,自己事先全無警覺,心中既羞且慚,微有怒意。他本待開口責問一番,但一見對方那種超脫氣概,不禁敬意潛生,當下身不由已地垂手朝來人深深打了一躬。
藍衣人點點頭,哼道:「唔,人雖小,禮貌還周到!」語調老氣橫秋。
這一下,少年可火了。他霍地睜目平視,也哼了一聲,昂然朗聲道:「武維之,本地主人,已向長者盡了地主應盡之禮。現在請教長者尊姓大名,以及長者駕臨之意。」
藍衣人輕輕一哦,笑道:「你是本地主人?看樣子我們之間一定有人弄錯了。」
少個做然一笑道:「武維之自信沒有弄錯。」接著又是傲然一笑:「如果錯的是長者,武維之甚感抱歉。」
藍衣人笑容一斂,不悅地沉聲道:「除了你,這兒還有沒有別人?」
少年也正容抗聲道:「武維之系與家師同住。」
藍衣人冷冷一笑道:「現在我再問你,你能不能算本地主人?」
少年大聲答道:「能!」
藍衣人斥道:「僭越尊師,罪該萬死!」
少年也冷冷一笑道:「徒為師之繼,師長外出,受命者即為一派之主。此處為本派所在之地,在下今日即使以一派之主自居亦不為過,何況地主?」微哂著又道:「長者詞嚴義正,在下異常敬佩,只是尚欠明察而已!」藍衣人勃然變色,沉聲道:「你師父哪裡去了!」
少年忽然發覺了一件事:真能屈人者,理也。理直,氣便能壯。現在,經過這番對答,他一點也不覺得面前這位藍衣人有什麼可畏之處,他甚至感到現在的他似乎比藍衣人還要凜不可犯,其故何在?理直氣壯而已矣。
他因之聯想到發怒不過是匹夫之威,理可令人氣短,怒卻易於激發他人之怒,兩者相衡,相去真是不可以道里計。基於此,他一見藍衣人面色不容,竟然益發心平氣和起來。當下微微一躬,朗聲答道:「家師因事離山,臨去未留行蹤。長者如果有事,儘可交代在下。
家師日內即可返程回山,屆時在下自當詳為轉答。」
藍衣人冷哼一聲道:「你師父回來之後,就說五月五我在洛陽等他。」
說完長袖一拂,便欲調身而去。
少年一怔,暗道:這真是莫名其妙!洛陽那麼大的一座城,誰知道你在哪裡等?還有,師父如果問我留話的是誰?我又怎麼個答法?眼看藍衣人腳下已動,他連忙喊道:「長者留步!」
「好不羅嗦!」藍衣人口中低罵著,同時偏臉張目,不悅地道:「有話快說!」
少年咬牙忍著一股無名之火,躬身大喊道:「也許長者心情欠佳,是以在下見責,就好像在下一無是處。但因長者輩擬家師,在下自然不便計較。不過長者如只交代剛才那麼兩句,在下謹此宣告,武維之迫不得已,只好違命。」說完身軀一轉,便待回洞。
藍衣人沉喝道:「你過來!」
少年轉身微躬道:「長者又有什麼吩咐?」
藍衣人怒聲問道:「你小子竟敢抗命?」少年從容道:「首先在下無法報告家師五月五他應至洛陽何處找人?」「華林園,九花叢殿。」
「其次家師他老人家也應該知道這次約會的是哪一位?」
藍衣人聽了,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少年不知藍衣人所笑何事,只好忍氣耐著性子靜沙地等待。藍衣人笑了好半晌,這才笑聲一收,大聲說道:「噢,原來你小子還沒有認出我是誰?」又是一陣大笑,連聲說道:「怪不得,怪不得,哈哈!」笑完,臉一板,沉聲問道:「當今武林各門各派有些什麼人物,你師父平常跟你提過沒有?」
少年雖然自認所知有限,但卻不肯認輸,毅然答道:「敢回長者一聲,關於這一點,武維之頗以家師的交遊廣闊而自豪。」
藍衣人連聲道好,接著沉臉問道:「那麼再看看清楚我是誰?」
少年暗哼一聲,好狂!同時又忖道:你賣狂,我就偏要氣氣你!想定之後,立即不假思索地搖搖頭道:「一時想不出來。」
「一時想不出來抱歉得很。」
藍衣人似乎為之氣結,臉色大變,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少年心念電閃,忽然想道:師父是誰,師父不肯說,我何不從此人口中套問?心底連道兩聲真笨,居然沒有想到這個?臉色一緩,立即躬身低聲告罪道:「請長者息怒,在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們之間可能誤會了。長者來此要找的是誰,請長者先行賜告,可能長者找的是另有其人,而非家師也不一定。」
藍衣人氣沖沖地道:「那你師父是誰?」
少年想不到對方還有如此一問,不禁猛然一呆,不知所對。
總算他機智天生,一急之下,又掙扎出了幾句:「長者……見諒……在下不便直呼家師名諱。」
藍衣人不待他說完,早哈哈大笑起來:「從你師祖到你師父,先後在這座玉屋山已居住了六十多年了。哈哈!除了你師父,這山中會有別人?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哈,哈哈!」
少年見對方並未覺察到自己的困窘,希望又生,立即倔強地道:「長者也許久未來此,說出來先對對看也不要緊呀!」
藍衣人哼一聲道:「誰說有甚要緊來?不過你小子硬頭硬腦的,叫人看了就有氣。一想到你小子就是他老兒教出來的寶貝徒弟,他老兒的名字我也沒興趣掛在嘴邊上了。」
少年大怒,心想:你罵我也還罷了,現在居然侵犯到我師父他老人家,斯可忍,孰不可忍?當下冷哼一聲,拱拱手道:「既然這樣說,長者的大名在下也懶得再問了!」話一說完,調頭就走。藍衣人在他身後喝道:「給我站住!」
沙年暗忖道:站住?你算什麼東西!只當未聞,仍舊照走不誤。
「好!大概剛學會一點玩意兒,還沒受過教訓呢!」
少年暗忖道:我怕你唬,我就不姓武。
「說不得要替老鬼代勞一番了。」
少年暗忖:你替我師父代勞?哼!省省吧!你師父又是怎麼教你的?
「教你小子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吧!」
這時少年已至洞口,身後驀地湧來一股凌厲掌風。少年雖明知不是對方之敵,但想到自己既無理虧之處,一味容忍也不是事。當下默運本門心法,功行周身,並迅即決定了以北邙掌法中的「倒拂寒梅」迎接來掌。因此矮身半旋,右臂反揮,硬向掌風來勢撞去。
「嘿,招式運用得倒很機敏。」來勢一消,笑聲已至身側,喊道:「再看這個!你師父教過沒有?」
少年星目急閃,見藍衣人左掌斜劈,右手並指疾點自己雙睛,正是巫山派的「風雷並起」,破解之法只有少林龍虎掌中的「我佛如來」一合雙掌,並起胸前,然後還向左右劈開。可是師父說過,如此的拼拆時,雙方四條手臂勢必格合。普通功力相等之人,因不願兩敗俱傷,當然會抽招換式。現在人家的功力既強過自己太多,這樣化解豈不要吃上大虧?
師父一再告誡:欲勝人,必先立於不敗之地。不敗之地包括攻守雙重意義,既然不敵,就該閃避。他想到這裡,當下毫不猶疑,雙掌虛推,人已趁勢向後疾射丈五左右。這一次險極了,僅以毫釐之差地將藍衣人的攻勢避過。他因初次臨敵,不夠沉穩,雖然化險為夷,卻也驚出一身冷汗。
藍衣人微微一噫,大感意外,看樣子似乎已因兩招未曾得手而老羞成怒。只見他嘿嘿一笑,身形暴起,原式不變,二度撲來。少年大驚,只好也以原式後退。可是,這樣一來便成了追逐之勢,他的速度當然不及對方快,三起三落,藍衣人雙指已臨近他的面門。少年暗喊一聲「好厲害!」雙目一閉,雙臂一合猛分,勉力以赴,聽天由命。
藍衣人哈哈笑道:「薄懲而已,誰要你的命?」話說之間,少年雙腿一麻,人已坐地。
睜眼看時,藍衣人業已杳然不見,遠遠傳來那個陌生而可恨的笑聲:「告訴你那鬼師父,五月五,我在洛陽等他,不見不散。」聲音愈去愈遠,漸漸不可復聞。
少年掙扎著要爬起身來,只覺雙腿知覺盡失,不由得大驚忖道:我的腿難道殘廢了不成?低頭檢視,周身完好如故。除了腰身以下沒有一絲氣力之外,其他一無痛苦。不禁搖了搖頭,暗自嘆道:只好坐著等師父回來了。
天色漸黑,他仍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知道急也沒有用,索性定下心來檢討自己這次失敗的原因。最後他得到了結論:我各種招式都能入目便知,就只差一種無堅不摧的勁力,否則的話,剛才對方絕不敢苦苦進逼。
但願本門武功能補救我這一弱點才好。
他坐的地方離洞口已不太遠,正好照應得到,因此他放心合上雙目,按本門心訣,慢慢的調息起來。他現在對本門「萬流歸宗」的要求已進至八成火候,入定後不但能警覺十步之內的風吹草動,且能隨意控制入定時間的長短。
一夜在寧靜中過去了。
這已是他師父離開後的第三天清晨,仍是好天氣,金色陽光耀眼生輝。他看到滿各桃樹盡成禿枝,自己也有點好笑。想到今天師父要回來,他心頭不禁發急。他想:「雖然我輸的並不意外。但像這樣坐在洞門口,滿身露水,成什麼樣子?」還好,陽光照幹了衣服,師父仍未回來。不過當他想到師父怎麼還不回來之後,心中不由得又有點不安起來。他忖道:師父並不曉得我出了事,要是他因故慢回來兩天,我可怎辦呢?
少年愁忖未畢,一個親切熟悉而蒼老的聲音,已遠遠傳了過來道:「維之,怎不坐到裡面去?是練累了在休息?還是在這兒等師父?」
少年心頭卟通一跳,急忙抬頭循聲一望。那個正自兩丈外朝自己這邊走來、身穿老藍布襖、肩扛大麻袋、腰插旱菸筒、面目慈和、鬚髮如銀的老人,不是自己一方面惦念著、一方面卻又怕見面的師父還是誰?少年瞥得一限,便即低下了頭。
老人走近,伸手在少年蓬亂的頭髮上撫摸了一下,呵呵笑著,逕自向洞口走去。老人走至洞口,發覺身後沒有聲息,回頭一看,只見少年仍然低頭坐在原地,不禁咦了一聲道:
「維之,你怎麼啦?進來啊!」
少年臉如火燒,又羞又急,差點失聲哭了起來。
「怎麼啦?」
沒人答腔。
「進來啊!」
少年一動不動,頭卻垂得更低。
「嗵」的一聲,老人放落肩上的大麻袋,急步回到少年身邊,伸手托起少年的下巴,看到少年臉紅如火,兩顆晶瑩的淚珠正奪眶沿腮滾滾而下,不禁一聲驚噫。立即抄起少年腰部和足三指搭於腕脈之上,略略瞑目凝神,旋又並指在少年腰部和足底分別一點。少年立感雙腿一振,血脈已通,拭去眼淚,默默地站起來。老人臉色端凝地沉聲道:「維之,先跟師父到裡面去。」
進入石室,老人關好室門,令少年在對面坐下,厲聲道:「誰來過了?告訴師父,不許漏掉一個字!」說著雙目註定少年,不稍一瞬,臉色陰寒如鐵。少年心中一凜,擦了一下眼睛,遂將昨日那位藍衣人出現的始未說了一遍。
老人起初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好似十分注意,未待少年說至一半,臉色已逐漸緩和,及至少年恨恨說完,他更是身子一仰,哈哈大笑起來。少年忖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人笑了好一陣,始漸漸住聲,微笑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接著又手指少年,愉悅地道:「好小子,有你的!不冤枉,不冤枉!這個虧吃得光榮之至。」
「師父真的認得他?」
「老朋友。」
「他是誰啊?」
「坐穩點,小子。」
「嗯?」
「此人全銜是: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什麼?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不是他是誰?」老人說畢,再度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少年暗忖道:唔,對了!那襲藍長衣,以及那副修長的身材和那雙精湛的目光,如果再加上一幅籃面紗的話,與這次武林大會上出現的那位藍衣人倒真沒有什麼兩樣。此人之武功和儀表,自是無話可說,不過他那副狂態可實在令人無法佩服。
哼!聞名不如見面,一代風雲人物,原來也只不過如此而已。
少年想著,默默無語。他在心底暗暗告訴自己:不論對這位金判如何不滿,我總不應表示出來,因為他是師父他老人家的朋友。少年胡思亂想,竟沒注意到老人的離去。等他警覺時,老人已再次從外室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盤熱氣蒸騰的飯菜。
少年臉上一熱,慌忙站起,不安地道:「師父剛回來,還沒休息,維之真該死!」
老人白了他一眼,哼道:「馬後炮哼!師父雖老,但比起你這個小子來,你小子還差得遠呢!別的不說,單說什麼金判銀判的,換了師父,就第一個不在乎!」
「師父當然不在乎。」少年說完扮了個鬼臉,接著又笑道:「不是麼?不然還算什麼老朋友呢?」
老人哼道:「丟開這層關係也一樣。」
少年狂喜道:「師父能勝金判?」
「師父是說金判不能勝師父!」
「這有什麼分別啊!」少年喊著,心中高興至極,不禁手舞足蹈起來。他忘情地雀躍著,又喊道:「好了,好了,維之有勝過金判的一天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少年一縮頸子,笑著改口道:「維之說錯了,維之應該這樣說:維之將有金判也勝不了的一天了。」說著又朝老人扮了個鬼臉,笑嘻嘻地道:「這樣說,該總可以吧?」
老人罵得一聲渾蛋,忍不住地也笑了。這一餐少年吃得特別飽。三天來的悒鬱,一下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飯後,老人帶少年進入密室,少年知道師父要開始傳他本門武功,心中興奮異常,坐定後,老人果然第一句就說道:「現在開始傳授本門武功。」
少年坐正身軀,然後指著石壁問道:「本門武功是不是都在那上面?」
老人搖搖頭,少年微微一怔。老人微笑著說道:「那上面繪著的,只是一套非常淺俗的掌法,並非本門武功。本門開派至師父止,共歷九代,可說從無一人學過這套掌法。」
少的不解地道:「師父以前不是說過這就是本門的武功麼?」
「你師祖也曾跟師父如此說過。」
少年愈發不解地道:「其故安在?師父能為維之說個明白麼?」
「很簡單,師父那樣告訴你的時候則準備將它傳給你的。」
「師父,您,您說什麼?」老人靜靜地說道:「就像師祖對師父說這話時,準備將它傳給師父,以及師曾祖也準備將它傳給師祖的情形一樣,本門弟子九代以來無人例外。」少年稍稍安心。
老人繼續說道:「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本門的傳人,向例都在習完本門心法,以及他派的九套劍法、一十八套掌法、三套輕身術之後,始作正式決定。也就像你一直到了今天,才算正式被師父宣佈為第十代傳人一樣。」
「噢!噢!」
「明白了麼?在這以前,如果你表現得不合本門要求,壁上那套掌法便將傳給你。換句話說,真正的本門弟子永遠不會修習壁上那套本門武功。同樣地,修習過壁上那套‘本門功夫’的人也就不是真正的本門弟子。」
「噢!噢!」
「這是本門永遠不許改變的規矩。」
少年心頭一凜,感激地低聲道:「維之真是僥倖,全是師父加意栽培。」
老人輕嘆道:「是的,孩子,師父對你確有一份偏愛。不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天賦,誰也改變不了。假如你是一塊根本不堪造就的材料,縱然師父有心,又有何用?」
少年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本門武功另有藏放的地方了?」
「當然。」
「就在本室中?」
「是的。」
「維之居此半年,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師父時常移動它?」
「唔。」
「今天在不在?」
「在!」
「在哪裡?」
「這裡!」老人說著反手指向自己心口。
少年一看,訝聲道:「什麼?記在師父心上?」
「代代如此。」
「為什麼不以文字記錄下來呢?」
老人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少年想了一下,猶疑地道:「難道是怕不慎落於外人之手麼?」
「不是這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呢?」
「簡單一點說,是因為代代只傳一人。」
「只傳一人?」
「只傳一人!」
「永遠如此?」
「不一定。」
少年劍眉微匡,一時會不過意來。老人聞目一嘆,無限傷感地道:「已經九代過去了,到哪一代才能有所改變,以及今後是否有改變的一天,那就很難斷言了。」
少年脫口道:「師父,假如」話出口,發現失言,臉一紅,慌忙嚥住了下面想說的話。
老人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為意地點點頭,接下去說道:「正是這樣!孩子,哪一代傳人有了意外,本門便將於該代中絕。」
「師父,那,那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老人說完一句,睜眼肅容又道:「太公雲:技與眾同者,非國工也,假如一種武學連保全自己生命也辦不到,還談什麼行道濟世?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少年不安地又道:「假如碰到一種並非技不如人的意外,豈不造成師門憾恨?」
老人深深嘆道:「師門遺憾,已非自今日開始。假如一旦碰上了像你所說的那種情形,那隻可解釋做師門原始遺憾延續下來的必然後果,在師門來說,並不意外!」
「師門遺憾無可彌補了麼?」
「不一定。」
又是一個不一定!由這個不一定,少年立即想起剛才師父口中的那個不一定來。他細細回味了一下,約略地猜到幾分,心神一振,立道:「關於師門遺憾,維之已經想透一點端倪,但不敢胡亂揣測。其詳細情形,最好仍由師父告訴維之。」
老人平靜地道:「跟華山派的境遇大同小異。」
「本門武學出過差池?」
老人點點頭,閉目嘆道:「本門真正的武學只有一種,名叫‘大羅周天神功’。本門始祖便是四百年前,與武聖潛龍子同一時代,輩份且較武聖高出半輩的‘巫山玄衣仙子,慕容美!’」微微一頓,接著道:「慕容始祖於離開當年的九疑山武林大會後,旋即遁身玄門,並將其傲視武林的大羅周天神功參化為十句心訣,錄成一小冊,同時易名為‘大羅神功’附以小志,封匣密藏於巫山神女峰。百年後玉匣為本門第一代祖師仙樵老人所得,祖師拜啟玉匣後,為慎重計,乃將最末一句心決另鐫於一方玉硯硯底,同時將小冊上最後一句毀去。
詎知祖師回到家中查點行囊,玉硯竟不知於何時何地不翼而飛。」
少年跺足失聲一嘆。老人繼續說下去道:「第一代祖師於痛心之餘,便將另外九句心訣熟記後將小冊毀去,同時立下了這種單傳的規定。除非哪一代弟子能將那方玉硯找回,這種規定永遠不會改變。」
少年面露迷惑之色,老人瞥了他一眼,又道:「接諸第一代祖師仙樵老人訂定這種規定的原意,可能是因為這種神功本為一派完美的絕學,如今只剩下九成威力。若憑以開派,恐因威力不足,反而會令絕學本身及慕容始祖蒙羞。細說起來,第一代祖師也實有他老人家不得不這樣做的苦衷,我們後代弟子應該首先深切的瞭解這一點。」
少年知道老人在說他,忙低聲答道:「維之願追隨歷代祖師,秉遵本門遺訓。」
老人點點頭,接著說下去道:「你師祖天仇老人曾為探尋師門故物奔波一生,現今那些劍譜、掌譜上的批註,便是他老人家為查訪此事而遍訪各門各派印證武學的結果。就拿師父我來說,過去數十年來也未嘗不是到處留意,可是事歷九代,玉硯仍如大海沉針。」
「第一代祖師沒有交代可能是遺失於哪一帶麼?」
「沒有,大概他老人家帶著玉硯走的地方太多了。」
「會不會在沒有離開原來的地方就丟了呢?」
「你是指巫山神女峰?」
「是的,師父。」
「那是歷代祖師門去得最多的地方。」
「師父也去過了?」
「先後三次。」
「維之將來也應該去。」
老人點點頭嘆道:「孩子,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傳人,當然應該以此立志,更應該為此盡勞,但也不必終日慼慼於心。本門過去九代中,頗不乏奇才異士,如果此事簡單,哪還會一直懸留到今天?」
老人說完,便口授少年大羅神功的九句心訣,等到少年完全記熟了,又交代了一些進修時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起身走向石壁一角,停留了片刻,又口到少年身邊,肅容說道:
「大羅神功雖僅有九成威力,但如練足,守則仍將百銳難人,攻則仍將無堅不摧。當今之世,鮮有何派武學敢與頷師。」微微一頓,肅容又道:「但是必須記住一點,將來你藝滿出道,行走江湖時,不論跟什麼人交手,既不可道出這種武學名稱,也不可單獨用以攻敵。必須摻雜於他派武學中施出,令對方無法看出究竟。若藉兵刃招式發出亦可,至於用什麼兵刃,那可由你自己喜愛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