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白無常

風雲榜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就用維之那支簫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老人語氣異常粗促,少年一怔。

他眼望老人,惶惑地喃喃說道:「師父不是說維之可以憑自己喜愛決定麼?」

「那不是兵刃。」

老人乾咳一聲,勉力掙出一絲微笑,藉以掩去先前脫口喝出「不可以」三個字的反常神態,又說道:「一品簫是師父的老友,又是當今兩位盟主之一,他用的是簫,你是後輩,不應在這方面有所悟擬,知道麼?」

少年又道:「維之那支簫也是一品簫麼?」

老人又咳了一聲道:「師父沒有仔細看過。」跟著微微偏臉,好似在嘴著念著什麼,口中說道:「師父將來見到一品簫武品修的時候,可以問問他的。如果他不在乎這個,你再用簫不遲。咳,咳!而且師父也很喜歡那支簫,先讓師父留下玩些時候,等你能用的時侯,師父再還你。」

少年忙道:「師父留著吧,維之不想用了。」

老人朝石壁一指道:「我們去那邊。」

少年隨老人走至老人剛才停留過片刻的地方,老人指著石壁上一隻深約寸許的掌印,沉聲說道:「本門這種武功的最低要求以此為準。這手印是師父剛才留下來的,你什麼時候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便算是藝成了。」

「大概要多久?」

「師父是半年。」

「師祖呢?」

「師祖是五個月零十五天。」

「無人再短了麼?」

「那得看九代以後的了。」

少年低頭盤算了一下,仰臉道:「現在四月開始,就以半年計算,不也得到九、十月才能完成麼?」

老人臉色一黯,強笑道:「最好能在八月十五以前練成。」

少年有點發愁道:「假如不行呢?」

老人笑得更為勉強地道:「遲就遲點,也沒有什麼要緊。」

乾咳了一聲,緊接著又強笑道:「如能習成於八月十五之前,那將超過你師祖,成為本門十代以來的第一人。」

少年又約略計算了一下,雀躍著笑道:「對,對!八月十八完成跟師祖一樣,八月十五完成便比師祖快三天。」

「是的,孩子!八月十四快四夭,八月十三快五天,早一天完成便多快一天!」

「但願維之不令您老人家失望。」

「事在人為,孩子,好好的下點苦功吧!」

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五月五師父要不要去洛陽?」

老人點點頭道:「當然要去!」

少年惆悵地又道:「什麼時候回來?」

老人沉吟著道:「什麼時候回來現在還無法決定。」

「要是過了十天師父還不回來的話,維之就天天站在山頂等,看師父還忍不忍心放維之一人在家裡?」

老人臉色又是一黯,偏臉閉目,強笑著叱道:「別羅嗦了!小子,這就開始吧!」

少年不依道:「還有師父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老人好似沒聽到。少年催了一遍,老人這才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睜眼時,臉色業已平靜如常了。

老人扶著少年雙肩,微笑著說道:「明天。孩子,師父這次下山買東西就是為你買的呀!」

第二天,老人說走就走了。

回回回清晨,少年站在高高的崖頂上。老人揹著一件簡單的行囊向山下走去,頻頻回頭,不斷地向上含笑揮手。少年則一動不動,目光發直,呆如木雞。雄偉的背影逐漸模糊,一頭迎風飄散的皤然白髮終於在春末夏初的朝陽中消失。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心頭一酸,兩行淚珠潸然流下雙頰。

寂寞和空虛開始籠罩了整座王屋山。

樵隱峰腳下的石洞中,少年武維之支頤枯坐,身心茫然。

「師父走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茫然地想道:「師父說,從現在開始,你便是本門第十代傳人了。師父又說:從現在開始,本門今後的絕續興衰,將繫於你之一身。你已經十七歲,不能算小了,師父入門時也是十八年齡,師祖更小,只有十六。」

老人曾經告訴過他:一個人應該多用思考,思考可以增進一個人的智慧。「是的。」他又想:「師父的話說得不錯,我應該好好的想上一想可是,我能想些什麼呢?」他問自己:「到今天為止,我既不知道師父姓什麼、叫什麼,也不知道師門屬於什麼門派我能想些什麼呢?」

少年深深一嘆,喃喃自語道:「我是本門第十代傳人,但對已往九代的歷史,卻是一無所知。」他默默地站起身來,懷著沉重的心情,拖著沉重的腳步,分別將每間石室檢點了一下,發現食用物品一應俱全,足敷上人半年之用。少年於傷感之餘,見此情形,腦際突然閃過了一個可怕的疑問:「師父難道不再回來了麼?」

他回億昨夜他問老人究竟何時歸來,老人笑罵道:「要師父守著你一輩子麼?你這麼小,師父這麼老了。師父就是天天伴著你,又能伴多久?」老人沒有正面答覆他。

少年一想到這問題,心頭立即突然狂跳起來。因為,他同時又想起了年前當他修完本門心法之後,向老人提出第一個問題,問老人為何揹著他長吁短嘆的時候,老人似乎在末尾巴過這麼一句話:「師父擔心三年時光恐怕不能太平度過」

當時他沒有注意,而現在,他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的記起來了。他想:不得太平的當然不是王屋山,否則師父怎肯丟下他一人在此?換句話說,不得太平的當是師父本人。那麼,師父的遁世不欲為人所知與此有關了?

這時,昨夜老人的另一段話又在少年耳邊響了起來:「孩子,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傳人。

按道理說,你有理由,也有權利知道有關本門的一切。師父之所以始終瞞著你,那是因為師父做錯了事,與師門無關,你如一定要逼著師父說出來,師父沒有理由拒絕你;要是你肯暫時不問,那就等於施惠師父,師父非常感激你。」

老人這樣說了,他還能再問什麼呢?所以,他當時連忙陪笑道:「師父別說啦!今後維之永遠不問也就是了。」

還有,今天才四月初三,距五月初五還早。洛陽離此並不遠,師父為什麼現在就動身了呢?難道他又恿起老人的一句話。那是在他們師徒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老人為了安慰他說出來的話,老人說:「師父暫時不告訴你,並不是永遠不告訴你。」

「師父,那麼應等到什麼時候呢?」

「下次見面的時候。」

老人說得很輕鬆自然,他還為這一承諾高興了好久,當時他想:下次見面?那能有多久呢?可是,現在回味起來,意義不同了。老人底下似乎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全說出來應該是:「下次見面的時候只要咱們師徒還有見面的機會。」

所以少年最後以為,師父可能不再回來了,師父赴的可能是個死亡的約會。

想到這裡,少年不由得五內如焚。他有點恨金判韋公正,因為他知道師父是被金判催走的,但繼之一思,恨金判也沒道理,金判是師父的朋友,金判沒來之前師父就已說過難得太平三年的話。此事不但非金判之過,金判身為盟主,可能還是師父請來的也不一定。不過,他猜測師父所遭遇的困難,金判可能無能為力,因為,假如金判幫得了忙,師父為什麼還要憂愁呢?

他想:我一定沒有猜錯,師父說過金判勝不了他。金判既不比他老人家強,那麼他老人家解決不了的問題,金判當然也一樣無法解決了。又想:本屆盟主有兩位,除了金判還有一位一品簫,既然兩人都是他老人家的朋友,怎不一起請上呢?

少年愈想愈愁,愈愁愈急。喃喃自語著,從這一室到那一室,從那一室又回到這一室,往返不停,恨不得立即奔去洛陽。

可是,他一這樣想,老人最後的叮嚀便在他耳邊響起:「維之,記住啊!維之!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弟子,你必須練成本門武功。你不但要成功,而且更要超過前人。你有特殊的成就,將是師門的光榮,也是師父的光榮。如果失敗了,在你,你仍是一個平凡的孩子;在師父,師父對不起師門你,你則對不起師父我!」

石桌不語,石榻無言。

除了他,山洞中什麼都是死的。沒有求助的物件,沒有訴說的親人。十一歲成了孤兒、開始乞食為生,到處流浪……十五歲有了奇遇,遇見老人……十七歲的今天,老人離他而去。由孤苦到溫暖,由溫暖中又迴歸於寂寞淒涼。

自己的身世是個謎,師門的歷史是個謎,今後前途,則是一個更大的謎。

「是的,我十七歲了。」他想:「我長大了,但痛苦比年歲增加得更快更多。」

少年拭乾眼角的淚水,心神交瘁地又在原先的地方坐了下來,同時自懷中摸出一個布包和紙包,兩個包都是老人留給他的。老人說,布包中是幾件珍物,他帶著沒用,留給少年無聊時把玩消遣。少年取出後,看也沒看便又放回懷中,因為他怕睹物思人,又觸愁緒。

現在少年的目光落在紙包上,紙包封得很密,上書一行筆力雄勁的草楷:「何日卒業,何日開拆。」這是師父的吩咐,不應違誤。

「裡面說了些什麼呢?」

「我真忍不住要拆開來看看。」

少年內心交戰不已,最後終於長嘆一聲,依然將紙包收好。

「師父疼我,我應對他格外尊敬,」他告訴自己:「他老人家如何吩咐,我就應該如何做。我如想提前知道內容,只有一個方法:加緊練成大羅神功!」

天黑了,大地沉沉睡去了。

王屋山樵隱峰下,一座偏僻石洞中最裡面的一間石室裡,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的英俊少年,正面東閉目盤膝端坐在一張石榻上。周身隱媳散發著淡淡霧氣,容顏煥發,神態至為莊嚴。

武維之,一個師門不明的第十代弟子,開始了本門武學的第一課。

遍地菜花黃如金的四月過去了。

榴花似火耀眼紅的五月過去了。

滿地清香稀疏碧的六月過去了。

楓葉初染半山秋的七月也過去了。

現在是丹桂飄香的八月。

王屋山樵隱峰下的石室中,一個英俊少年的右手剛自石壁上放落,正星目如電地比較著壁上兩隻手印的深淺。但聽他口中自語道:「唔,還差一點點,不到半分。」跟著又見他奔至石室另一角,數了數壁上指痕,忽然失聲道:「什麼?今天已經八月十四?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星目眨動,他似乎在諦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師父六個月,師祖是五個月零十五天」少年驀地大聲道:「師父!我一定要在明天完成,跟我當初的願心一樣,八月十五,比師祖快三天!明天就是十五,月色好,我將於月下展讀您老人家的留訓,然後一口氣奔到洛陽!」說完,唇角綻開一絲傲然的微笑,返身躍登石榻。

他面東閉目盤膝,片刻之後,神采煥發、周身又慢慢散發出一陣淡淡的白霧。霧氣愈凝愈濃,漸至只望到一抹隱約的影子,像一座莊嚴的石像。

天黑了,天已亮了,八月十五。

日影西移,約莫是申牌時分。少年睜目一聲龍吟清嘯,飛身撲向石壁,單掌一送,石壁上又多了一隻深深的手印。

經過細心比較,少年狂喜地又叫又跳道:「好了,好了!成功了!跟師父的一樣深淺。」

天又黑下來了,他雀躍著點亮油燈,自嘲地笑道:「我等不得啦!月色好,夜間趕路也是一樣。」燈下,少年心跳如鹿撞。他以顫抖的手撕開紙包封口,抽出一疊箋,一頁連一頁地搶看下去,箋中這樣寫道:

「維之:師父先問你,今天,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正好是八月十五對不對?好了,師父聽到你的驚呼了!咦?這,這個師父怎會事先知道的啊?告訴你,孩子,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因為本門的大羅神功深奧無比,根據以往九代的經驗,師祖天仇老人的五月又十五已是登峰造極之作。你資質雖佳,但絕無超過他老人家三天以上的可能,永遠無人有此可能!所以師父斷定你就是到十四,也都不會功行圓滿,而過了十五,你又沒有機會看到這封信,因此師父知道你看信是在八月十五。

師父這次拿你的生命冒一次殘酷的奇險,原諒師父吧!孩子。

現在,師父再作進一步的解釋:今夜,八月十五,師父會有兩個死亡約會:一個約會地點在終南山;另一個約會地點便是你現在看信的地方王屋山樵隱峰下。現在過了二更沒有?假如沒有,你可安心地看下去。

兩個約會,師父都是被邀者,而且都不容許師父取消,不管師父答應與否。在這種形之下,師父既無分身之術,當然只好選擇一個了。所以,師父選了一個,另一個留給了你。當你此刻看信時,師父可能已在終南山頂,或者正向山頂攀登。今夜,你能看到這封信,師父很安慰。因為你既能在十五以前習完神功,你將有驚無險,而師父就不同了。小子,你如掉淚,師父萬一能生還,說揍你就揍你!人總愛討吉利,小子,你說是不是?

好了,不跟你談這些了。師父臥室中有師父為你預置的新衣服,看完信馬上去換好。記住裡面有幅黑紗,拿出來掛在臉上,換好衣服,將密室封閉,然後可將洞口第四塊石頭下的一根藥線點燃它。這步工作須在三更以前做好,三更到時,全洞除密室外均將炸燬。

洞毀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不管遇上誰,都可以避開他們不理,師父說過,師父沒答應過誰,要是有人欺侮你年小,賞他一巴掌也可以。記住,小子,只許贏不許輸!師父想丟人自己會,不必你小子代勞!還有一點,動手前要鎮定,先看清對方路數,他以什麼招式來,你就原式奉陪,當然也得摻點咱們的。

安全離山後,別到處找我。以後幾年內,師父忙得很要是師父還活著的話所以說,師父沒時間跟你見面。師父不想見你,你找也沒有用。你可以先在江湖上歷練歷練,俱可記住有兩種人萬萬惹不得:第一種是身上有顏色的人,第二種是不把金判跟一品簫放在眼裡的人。

師父曾經說:金判勝不了師父,現在師父再補充一句:師父也勝不了全判。金判跟一品簫的成就在伯仲之間,師父也差不多。人家既不在乎金判跟一品簫,自然也不會在乎師父的這一套。這樣你明白了沒有?小子,萬一遇上那種人,敬而遠之。暫時受點悶氣沒關係,一筆一筆地先記下來之後,等師父將來替都慢慢想法子師父如果死了,你就自己想。

至於什麼叫做‘身上有有顏色的人’?師父現在不便說得太多、你年紀小,只要你鋒芒不露,不去惹他們,他們也實在沒有找上你的理由,師父不過順便提醒你一句,以後多注意一點也就是了,師父這封信很長,師父知道,你在今天以前一定摸過他最少百次,可能還不止,小子,知道師父這份閒情逸致哪兒來的嗎?告訴你吧!小子,這封信就是‘返魂丹’、‘救命丸’!如果不是有這封信在誘惑你,你小子能在八月十五之前練好神功才怪哩!哈哈,師父開頭暗示你要是誤了十五之期勢將看不到這封信,那不過是唬唬你的罷了,師父做過幾次沒把握的事?

記得麼?小子!兩年前在洛陽華林園中,師父說過:師父擅於斷人生死。像我老人家這種能斷別人生死的師父,難道還會將自己的徒弟往鬼門關上送不成?所以說,你小子剛才如果受了驚,那表示你小子對我老人家的信心不夠,活該!

另外師父有個建議,你小子有空時,可到雪山拜訪那位雪娘,小雪那丫頭師父覺得滿順眼,如你小子有意思,師父絕不反對。師父只擔心她們母女倆可能會嫌你來路不明,哈哈!

你看到這裡,定又在嘆氣了,掃興之至。」

好了,收尾了。信後附有簡柬一張,那是師父前年跟你從北邙回來時從洞口取下的。師父早看出你對此事耿耿於心,現在你看個痛快吧!看完此信之後,立即依照師父前面的吩咐行事,動作愈快愈好。如果誤了事,師父馬上不認你這個徒弟。

丙寅年四月初二夜第九代留言。」

少年順手取出一柬,上款已被撕去,上寫:丙寅年八月十五夜三更,準時登門聽候迴音。下款為了黑白無常兄弟敬留。少年看完信和柬,不知不覺地業已熱淚盈眶。

長達數千言的一封信,他只記得兩句:「你將有驚無險,而師父就不同了」他很想再讀一遍,但目光一瞥最後兩行,立即毫不猶疑地立起身來。他知道師父其聽以故意寫得這麼輕鬆詼諧,無非是想藉此減少他的難過而已,誰敢說字裡行間沒有師父的淚水?

最後的交代是嚴肅的,這才是師父的真正口吻。

當下他將信柬迅速收好,拭乾眼角淚水,立即趕至師父臥室。果見師父床上放著一隻輕瘦書箱,開啟一看,裡面衣帽、衫褲、鞋襪以及銀兩、日用品,樣樣不缺,心頭一酸,又掉下兩顆淚珠。他匆匆換好行裝,閉妥密室,然後攜著書箱走出洞外。

月朗星稀,約莫二更將盡。少年掀開洞口第四塊方石,果然找著一根藥線。打火點上,藥線迸出火花,發出嗤嗤的聲響朝洞中縮去,少年熟悉地形,立即晃身上了東側的一座巖頂,藏身在一塊巨石之後,這兒離石洞約五丈左右,居高臨下,正好監視山上來人。

隔了頓飯光景,月行中天,三更已至。山下連續兩聲陰森怪笑,一高一矮兩條身形,其疾無比地電射而至,兩條身形剛剛落在武維之面前的空地上。略一瞻顧,才待易身再起時,一聲轟然巨響,萬谷震顫,少年回頭一望,像爆米花一樣,碎合迸飛,黑煙激竄,火星四濺,石洞業已崩塌。

武維之忍不住悽然輕輕一嘆。再回頭朝高矮兩條身形望去,但見那較高的一人,瘦得像根麻桿,吊眉、垂眼、鷹鼻,長髮披肩,黑臉上除了雙目閃閃發光外,沒有一絲血肉。那矮的身高不滿四尺,一身肉又肥又白,嘴巴像個一字,鼻子扁得一無所有,兩眼又小又圓,像兩顆發亮的綠豆,一襲白麻衣,像個孝子,兩個這種生相,當真令人作嘔。

這時兩人見石洞突然崩塌,齊齊一咦,面面相覷,似甚驚訝,那個看上去應該就是黑無常的高個子,首先以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道:「老白,這是怎麼回事?」

矮胖的自無常吃力地扭動了一下肥腦袋,啞聲道:「莫名其妙,咱跟你老黑一樣地糊里糊塗。」

黑無常想了一下,眨著怪眼道:「老白,會不會別人先來,這裡主兒遭了暗算?」

「非常難說。」

「會是誰呢?」

「一時可想不出除了咱們兄弟,誰人還有這份膽力。」

乖乖,好自負!武維之心想:「師父已說過我有驚無險,你們這兩個醜鬼縱然高明,大概也不會高明到哪兒去。」

這時那黑無常不住點頭,長髮亂飛。敢情白無常的這種自我標榜也使他十分受用。

黑無常陶醉了一陣,又道:「老白。這兒只有一條通路怎沒見人出來呢?」

「是的,咱正在研究這一點。」

黑無常眉目亂翻,好似有點發愁地又道:「萬一這裡主兒死了,咱倆兄弟豈不白辛苦了一趟?」

武維之暗哂道:「你才活不多久咧!」

白無常豆眼一閉,臉上一片白,像個米餅。大概他已研究出一個結論,只見他吃力地大搖著肥腦袋,老謀深算地反對道:「老黑,這些地方你就差勁了。」

「放屁!我差勁?我差什麼勁?」

原來黑無常只愛奉承,一點受不起批評、武維之幾乎笑出聲來。再看白無常,一點不在乎,大概他對黑無常的脾氣很清楚。這時他睜眼反問道:「就算這裡主兒遭了暗算,那麼暗算總得有人,暗算的人又到那裡去了?」

少年點頭忖道:「這話倒還有點道理。」

黑無常無言以對,老羞成怒地瞪眼道:「就算老子差勁,你他媽的又能說出什麼名堂來?」

兄弟又成父子,這個黑無常真是粗劣得可笑,再看白無常,仍是神色不動,好像這話已非初次聽到,僅慢吞吞地晃了腦袋道:「別忙,且讓咱家再研究研究。」

武維之已感不耐,心想:「你們這對寶貨慢慢研究去吧!我可要走了。」

他覺得對這種人實在是勝之不武,再聽下去也無聊。師父信上既說過可以不必理會他,那還待著幹啥?可是他心念一動,忽又忖道:「留柬上寫:準時登門聽侯迴音什麼迴音呀?」更進一步,他又忖道:「師父不肯告訴我他老人家的名諱,但他老人家並沒有限制我向別處打聽。師父撕去留柬上的上款,證明下面這對寶貨對他老人家的身分十分清楚,這是個大好機會,我怎可輕易放過?」

武維之這樣一想,又不肯走了。他正思索著如何進行時,耳聽黑無常不耐煩地尖聲催道:「你他媽的研究好了沒有?再等下去老子發毛啦!」武維之又想笑。發毛?怎樣發毛呀?

「且慢,咱想到一點了。」

「快說,快說!」

「咱以為這兒未有他人來過。」

「難道主人自己玩的花樣不成?」

「只有這個可能。」

「有何根據?」

白無常搖頭晃腦,慢吞吞地道:「知道咱們今夜要來,故意來了這一手。這一手有個名堂,叫做障眼法,不然有那麼巧!」

「障眼法就這麼多了?」黑無常語氣不善,看樣子真要發毛了。

白無常卻不疾不徐地接著說道:「還有、還有,當然還有!」

武維之忍俊不禁地忖道:「倒看你還有些什麼!」

白無常乾咳一聲,調正了一下喉音又道:「你老黑是知道的,這兒主人並非易與之輩、除了咱們兄弟倆」

武維之笑忖道:「嘿!又來了!」

黑無常大點其頭,雖然白無常說話的速度並沒有增加,而且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他卻表現得比先前安靜不少。

白無常的肥腦袋在空中畫了個半圓,這才接下去道:「所以,這個就是憑了這一點,咱斷定這是這兒主人自己玩的花樣!」

原來如此黑無常不樂地又問道:「那廝玩這花樣目的何在?」跟著,明顯地表示出不樂,又加了兩句道:「就算那廝自己玩的花樣,他自己又到哪裡去了呢?」

白無常點點頭,緩緩啞聲道:「關於這個,還得讓咱繼續研究。」

高明,高明!簡直令人噴飯。武維之到底不脫孩子氣,這時他已將別的事完全丟諸腦後。眼看兩個寶貨一時不會走,自己現下又無一定地方要去,如能從兩個寶貨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兩個答案,也算不無收穫。因此,他又耐下性子,索性坐個舒服,希望兩個寶貨來個不打自招,自動把他要問的說出來。

白無常話一說完,死人不管,豆眼又複合上,臉象白米餅,一派正經地開始了思考。黑無常揪下自己的一把頭髮,狠命撕絞著,目光閃閃,陰森怕人之至。

武維之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發毛吧?不然發毛要是發在白無常身上,像他這種動不動就要發毛的性格,白無常跟他走在一起,那還受得了?」

靜了片刻,白無常忽然睜眼道:「咱想出來了!」

黑無常大喜,臉上現出一個醜笑,尖聲道:「老白,咱知道你行,想出什麼來了?快說,快說!」

武維之精神一振,但見白無常堅定地說道:「咱想出來了咱們應該馬上走,待在這兒沒用了。」

武維之暗呼一聲:「我的天!」就在這時候,黑無常驀地揚掌劈向身側一株桃樹,喀喳一聲,碗口粗的樹幹應手而折。

武維之暗驚道:「啊,看不出這兩個傢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功力竟有這等純厚!我是否是他們對手還真難說。唉!師父的話真是句句金玉,輕估敵人實在是可怕的毛病!我初次出道就差點犯上了,以後可得以此為訓才好。」

思忖未已,忽聽黑無常尖聲怒叫道:「走,走!除了這座王屋山,咱們往哪兒去找一品簫?」

什麼?這對寶貨到王屋山來是為了要找一品簫?

武維之心念一動,忽然憶及師父留言上的兩句話:「師父上次說,金判勝不了師父:現在師父再補充一句,師父也勝不了金判。」他暗忖道:「細細回味師父這種語氣,難道一品簫就是他老人家不成?」他想著,復又搖頭付道:「不對不對!師父說過,一品簫是終南無憂子的傳人,而師祖卻是諱號天仇,代隱王屋,天仇與無憂,王屋與終南,這之間實在相差得太遠了。」

那麼,師父會不會是金判呢?師父說,他能斷人生死。

這「斷人生死」四個字,頗似取義於「一筆陰陽」。是的,他也曾這樣想過但那是在他沒有見到過金判本人之前而現在,這四個字似乎僅可視為師父對本身武功成就的自豪,除此而外,毫無其他意義。

「我也真笨!」最後他想:「胡思亂想做什麼呢?這就下去想方法向一對寶貨套問套問不就得了麼?」抬頭再看下面空地上那對寶貨時,黑無常正憤怒地迎風揚散著不知道是第幾把絞斷了的頭髮。白無常攏手閉目,臉如米餅,似為研究去留問題而陷入另一度長考。

武維之不再猶疑,放好書箱,理好面紗,深深吸進一口清氣,一式「牧野鷹揚」,於崖頂拔起三丈來高,然後半空中一個美妙迴旋,輕飄飄地落在黑白無常面前。事出意外,黑白無常雙雙一噫,齊齊退出三步。武維之深知這一對寶貨智力不高,唯恐因誤會而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以落地後,隨即朗聲喊道:「黑白雙俠果是信人,在下這廂恭候多時了。」

黑白無常對望了一眼,黑無常面有喜色地對白無常問道:「老白,聽到了沒有?他說什麼黑白雙俠?有沒有搞錯?」

武維之暗暗發笑,心想:被人喊做「雙俠」大概尚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吧?他心中思忖,卻不敢錯過這個機會,緊接著朗聲又道:「在下武維之,系本山主人唯一門下。家師因故外出,不克親迎雙俠虎駕,在下僅此致歉,尚祈雙俠見諒則個!」他拱手一躬,聲浪略提,接著說道:「家師交代在下說,雙俠此行,僅為取得上次約定之迴音,由於留柬上並未說明一定要他老人家親口答覆,所以家師在臨行之前,業已指令在下全權處理。現在在下這廂恭候雙俠吩咐。」

白無常閉目不語,臉像米餅,似在想什麼。黑無常性子急,容得武維之將話說完,立即一翻白眼,尖聲道:「師父、師徒都一樣,說!咱們何處可以找到一品簫?」

武維之稍稍有點明白過來,原來黑無常在向他師父打聽一品簫的下落!心中迅忖著,口中卻鎮定地答道:「家師說,他老人家要雙俠先說出會見一品簫的用意何在。」

黑無常怒吼道:「他不知道?」

武維之暗道一聲糟,他知道自己太冒失了。關於黑白無常為什麼要找一品簫,師父當然不會不知道。他這樣問,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事先並未多加思考。不過事已至此,悔也無用。於是定著心神,故意沉下聲調道:「家師的意思是說,除了以前哪件事,雙俠要找一品簫有無其他原因?」

他這番話又是摸著說的,一點把握也沒有,字句均是模稜兩可。但黑無常居然沒聽出破綻,這時頓足失聲怒吼道:「別的什麼也沒有,還是那筆老賬!」

武維之暗道:「老賬?什麼老賬呢?只有天知道!他如以為他不說我也應該知道的話,那就真的要糟透了。」哪知道他竟是白愁了一場。原來黑無常頓了一頓,接著又吼道:「咱們兄弟要找那個姓武的問個清楚,十年前第二屆武林大會上,他姓武的在出場之前,當他聽到咱們兄弟商量著要不要出場時,他先朝咱們兄弟瞟了一眼,接著又輕輕一哼那算什麼意思?」

武維之聽得一愕。什麼?古人云睚眥必報,不過是對心胸狹隘之人的一種誇張形容而已,難道黑白無常苦苦尋訪一品簫,十年如一日,真的就只為了這麼一點點?他想著,不禁暗歎道:「這樣說來,做人,尤其是做個武林人物、也實在太難了!

「姓武的一天不提出解釋」黑無常怪吼著道:「咱們兄弟就一天與他沒完!」

武維之暗忖道:「這可叫我如何回答呢?怪不得師父說:你可以逕自離開,不必理睬他們。」他正自為難之際,沉思如睡的白無常,忽然睜眼向黑無常道:「且慢!老黑,問題來了,先讓咱盤問盤問這小子。」說著,臉一抬,轉向武維之,慢吞吞地問道:「咱問你,前面那座石室是你炸掉的麼?」

武維之不明對方用意何在,只好點點頭。白無常先朝黑無常瞥了一眼,那意思似乎說:

咱說問題來了,你說如何?黑無常點頭不語,臉露欽佩之色。

白無常得意地乾咳一聲,又調臉向武維之冷笑道:「哼!咱早瞧出你小子是冒牌貨

這裡主人,眼高過頂,狂氣凌雲,一生中任誰也沒放在眼裡過,你小子斯斯文文的,會是他的徒弟?」這種演繹法,簡直莫名其妙。黑無常卻聽得大點其頭,好像說:對,對,咱可沒想到這個。

「這是第一點,」白無常晃著腦袋又道:「第二,像你小子這種斯文氣質,這裡主人根本不會收你做徒弟!」

黑無常大聲讚道:「有道理,有道理!」

原來這是第二點,真是要命。武維之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白無常繼續說道:「第三點,也是最後一點,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為什麼要炸燬石室!」

武維之本想大聲告訴對方這是師父交代,但轉念一想,算了!這對寶貨頭腦簡單,說了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等於白費唇舌。他忖道:「看樣子我的計劃無法實現了。」

他所謀不成,正擬一走了之。忽聽黑無常大聲道:「要不是你老白精明,咱可幾乎受騙。老白,咱們現在怎麼辦,你說?」

「別無他策,拿他下來。」

「你動手?我動手?」

「關於拿人,當然你老黑行。」

「咱老黑就佩服你老白這份知人之明。」

武維之被這對寶貨的一拉一唱弄得滿頭是火,心想:「拿?拿誰?小爺好不好欺侮,上來試試看吧!」他目注黑無常,凝神端立,靜待對方出手。

黑無常似乎對打鬥特別感到興趣,這時怪聲一笑,右手一揚,側身欺近,其疾無比地朝武維之左肩抓來。武維之識得這一招叫「五鬼拘魂」,理應以「韋馱獻杵」迎架。但他剛才見到過黑無常驚人內力,不敢輕試,是以左肩一偏,腳踏九宮連環步,飄身同開。

一抓未中,黑無常勃然大怒。雙臂齊揚,招變「雙龍搶珠」,騰躍空中朝武維之摟頭撲下。武維之一聲清嘯,雙臂一合一分,便以武當大羅掌法中的「天府迎仙」朝黑無常前胸迎去。這一招,招中套招,雙臂化解來勢,同時十指卻分別點向對方胸前中庭、鳩尾、分水、陰交、氣海、丹白、關元、中極八大要穴。黑無常一聲噫,收勢暴退。

黑無常這一退,武維之勇氣大增。得理不讓人,一招連一招,就像他今年春天橫掃千樹桃花時一樣,不假思索是運用的哪門哪派招式,只一味地隨勢變化,任意攻出。黑無常也許是當初估計錯誤,一著失先,竟被逼得手忙腳亂,一身渾厚內力,毫無發揮機會。

武維之迅忖道:「似此情形,我若將本門大羅神功於進招時發出,要斃死了這黑無常豈不是易如反掌麼?」他這樣想,但並沒有這樣做。他告訴自己:一個人如有自尊心,縱壞也絕不會壞到哪裡去。這對寶貨雖是生相難看,頭腦簡單,心胸狹厭,可是這並不代表著罪惡。如果他們是萬惡不赦之徒,師父可能早就將他們除掉了。

「我還沒使用本門無堅不摧的神功,已將功力驚人的黑無常退居下風,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興奮地想:「現在,我既問不出什麼名堂來,又不想取他們的性命,天都快亮了,我還纏鬥個什麼呢?」他想著,驀地收招後退,高喝道:「且慢,小爺有話說!」

黑無常怒發飛揚,勢如惡鬼,武維之緊接著道:「小爺的絕學是劍法,劍在上面沒拿下來。你兩位有膽就等一等,小爺有了劍,你們兩位可以一齊上。」

黑無常拼命絞著頭髮,白無常的臉也更白了,武維之知道這一對寶貨已被他激住。他冷冷一笑,然後飛身上崖,一把提起書箱,打峰後一條僅有他們師徒知道的秘道,懷著滿腔的信心、豪氣和希望,飛步奔出王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