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蓬明火從她口中吐出。
火焰打在地上,先是吹開地上的灰塵松針,又將松針引燃,盪開熾熱的溫度。
「!」
三花娘娘陡然睜大了眼睛。
「嘶!」
這怎麼可能?
「......」
小江寒閉上嘴,火焰頓時消失,卻依舊停留在三花娘孃的心裡。
「三花娘娘,我學會了!」
「!?」
「怎麼了?」
小江寒忍不住轉頭看她,先是疑惑,隨即思索一下,才安慰道:「我是伏龍觀的傳人,註定每代都很厲害,三花娘娘不要和我比。」
就在這時,一名道人從道觀後面走來。
見到這一幕,道人皺了皺眉。
「三花娘娘怎麼這麼早就教她法術了?嗯?還有你,我不是說等你滿了七歲過後再開始教你法術嗎?」
「!」
三花娘娘再度愣住。
......
(三)
至元十年,夏秋交際。
山下村莊,名曰劉家。
村莊百許戶人家,背靠大山,山上長滿草木,在一棵大樹的枝丫上,一隻三花貓端端正正的蹲坐著,眺望前方村中景象。
上邊的枝丫上還站了一隻燕子,同樣面向那方,藉著高處凝視村中。而在村莊之中,被村民們從仙山之上請下來除妖的「高人」剛剛抵達,「高人」到達村中自報家門過後,村民們這才發現,自己等人恭恭敬敬的從那陰陽山上請下來的竟是一名才十二歲的女童。
雖然是個十來歲的小道童,可見她面容嚴肅,神情認真,一絲不苟,加之她出自陰陽山伏龍觀、村中老人都說那座道觀之中住的是神仙,也有老人說在自己年輕之時,也曾見過山上的小神仙下山除妖,也很管用,因此眾人只是心中忐忑,卻也絲毫不敢輕視怠慢。
如今天下大亂,兵災匪禍橫行,百姓生活本就不易,還有妖魔害人,就更難有活路了,他們還盼著神仙能順利除妖,還村中一個安寧呢。
一時村民全都有問必答,但凡小神仙有要求有吩咐,也全都儘量滿足與遵從。
交談之間,村民難免試探。
答曰:第一次下山除妖。
心中更加忐忑。
山腰大樹之上,三花貓則是將脖子都舉酸了,時刻不停的盯著那邊。
只看人動,不見人聲。
三花娘娘收回目光,又仰頭看向頂上:「燕子你學了順風耳,你聽得見那邊在說什麼嗎?」
「自然聽得見。」
燕子低下頭,與她對視。
「說的什麼?」
「一些雜話。」
「什麼雜話?」
「亂七八糟的,我也不好轉述。」
「什麼雜話?」
「就是詢問那隻妖怪的情況,然後在村裡選地方。都是按照三花娘娘教的來的。」燕子頓了一下,「之前先生說讓我們去挑選法術來學、三花娘娘自己不學這個,不然現在自己也能聽得到了。」
「偷聽的法術,有什麼好學的。何況三花娘孃的耳朵本來就很尖。」三花貓說道,「三花娘娘自然要學更厲害的法術。」
「......」
「你飛下來,別在站上面。」
「為什麼?」
「三花娘娘和你說話仰頭好累。」
「撲撲撲....」
燕子飛了下來,與她落在同一根枝丫上,卻是離她好幾尺遠,且站在了樹枝的最末梢。
「你怎麼站那麼遠?」
「......」
「都這麼多年了,你的膽子怎麼還那麼小?」
「......都這麼多年了,三花娘娘改掉看見鳥兒就想伸爪子去抓的習慣了嗎?」
「唔?只是抓抓而已。」
燕子扭過頭,繼續看向前方。
村頭有一片空地,頗為開闊,年僅十二歲的女童在村中行走,指揮眾多村民,從山上河邊搬來許多塊石頭,按照某種規律,擺在指定的位置。
正是炎熱時節,眾人一直從下午忙碌到黃昏,這才完成。
陽光從低往高退去,村莊的晚上來得早些,夜空中飛舞著許多蟲鳥,天光剛暗,就顯出了星星點點的螢火蟲。
那名女童則是將手伸進褡褳,拿出一個自制的小圓盤與幾面三角小旗子,一個一個的飛出去,便精準的落在指定地方,要麼隱在草叢中,要麼輕而易舉的插進了土裡,都散發出一點靈光,又迅速暗淡。
待得所有圓盤與小旗都撒出去,靈光又再度亮了一下,連成一片,隱隱有玄妙靈韻波動開來,隨即全部暗淡隱沒,恢復平靜。
「小江寒從三花娘娘這裡學到了認真與謹慎,不會有事的。」
「對的!」
「三花娘娘不妨回去吧。」
「那你呢?」
「我留在這裡。」
「你不妨回去吧。」
「那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留在這裡。」
「......」
「......」
一貓一鳥對視一眼,全都不吭聲了。
繼續瞄向那邊。
陣法已成,只等天黑。
而那女童絲毫也沒虧待自己,趁著天光還沒徹底褪去,又從村民家裡借了鍋柴來,就在空地邊上坐下,架起鍋兒,拿出醃製的田鼠肉,以及豐富得足以讓村民們震驚的調料,竟然不慌不忙的給自己煮了一鍋肉湯來吃。
甚至還打了蘸水。
貓兒與燕子又對視了一眼。
等到夜幕降臨,山間有動靜時,她已經收拾好所有東西,坐在石堆之中,假裝起了一個貪玩不歸家的尋常女童。
夜深時候,山間有妖風來。
只是這妖怪卻似乎嗅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妖風一直在村外遊蕩徘徊,卻不肯靠近。
女童依舊不急,乾脆在石堆中睡著了。
是真的睡著了。
而且睡得很香。
反倒是山腰樹枝上的一隻三花貓、一隻燕子睜著眼睛,時刻緊盯著這邊。
妖風在石堆外轉了又轉,還去村中穿了一圈,直到天快亮時,樹上的貓兒與燕子都困了,石堆上熟睡著的走失女童已經發出了幾聲夢囈,這名妖怪才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忽的一下,衝進了石堆中。
剎那之間,靈光乍現。
「嗡!」
老妖剛一踏入,靈光便已成陣,一股無形之力升起,將之困在其中。
還沒來得及驚慌,陣中大石便已飛起移位,一個個朝它飛撞過來,左邊才剛躲過,右邊就又來了,前面才剛擋住,後面就又撞來了,每塊石頭都有小山般的巨力,碰到就是斷胳膊斷腿,或者吐血飛濺。
老妖想跑卻跑不出去。
想躲也根本躲不了。
那名女童則依舊睡在中間,剛被吵醒,抬起手來用手背揉眼,藉著月光看它。
「嗷!」
老妖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中了這個女童的陷阱,頓時大呼一聲,朝她衝去,好抓住這唯一的破解之法。
可剛邁出一步,就見風聲呼嘯,一塊大石頭又攜帶萬鈞之力朝自己砸了過來。
「噗!
老妖頓時鮮血飛濺。
來不及反應,耳邊又是風聲呼嘯。
「呼....」
這風聲如此刺耳。
餘光一瞥,那名女童已經站了起來,很是迷糊的樣子,還院有天望月,隨即轉身往外走去,滿天飛走的大石像是全都繞著她走,又像是她對大石飛走的規律十分清楚,只從容邁步,便從大石中間穿過,走了出去。
老妖想要跟上她,卻只踏出一步,就又被飛走的大石砸了回來。
待得女童走出飛石法陣,轉身看向它,掐了一個法印——
「嗡!」
地上頓時靈光大盛。
一面面小旗子破土而出,帶著流光飛上半空,天地玄妙靈力受其勾引,全都聚攏而來,凝聚成殺機。
竟又是一個法陣。
「刷!」
老妖頓時化作一片血霧。
「她都不和妖怪打架,一個打架的法術都不用!」樹枝上的三花貓說道,扭頭看向前邊燕子,「一定是跟著你學的!」
「三花娘娘.這麼說就不對了。」燕子聲音雖小,卻不認同,「小江寒喜歡陣法,源於三花娘娘捉兔子的陷阱,因此是受三花娘娘影響。」
「跟你學的!」
「跟你學的....」
就在這時,遠方村中的女童轉過了頭,隱隱看向這個方向。
大約兩刻鐘之後。
女童已站到了樹下,仰頭望著他們。
「三花娘娘與燕安道爺是不放心我的安全,所以才來看著嗎?」
「......」
「......」
貓兒與燕子對視一眼。
「亂說的!你這麼厲害,三花娘娘怎麼會不放心你的安全?」貓兒努力回憶著,「小江寒也知道,三花娘娘是一隻很愛看熱鬧的貓,如今小江寒第一次下山除妖,想來一定精彩,於是忍不住跟過來,見識見識。」
「三花娘娘說得很對。」燕子說道,「我們雖然也懂法術,也會除妖,卻對陣法一道瞭解不多,因此很想看看你是怎麼用陣法來除妖的。現在看來果然和我們的路子完全不同。」
一貓一鳥說完,又對視一眼。
小江寒則在下邊仰頭盯著他們,眼中閃爍著懷疑的光澤。
三花娘娘說的話可信度不高,不過她向來不是一隻愛說謊的貓。不過除了她,燕安道爺說的話倒是十分可信。
「恰好如今快要入秋了,今年的穀子熟得早,山下基本已經收完了,許多村民都留了一些給我們,我們正好要下山,所以就過來看看。」燕子又補充了一句,低頭看向樹下的背篼。
「原來是這樣。」
小江寒終於不再疑惑,點了點頭。
目光往下一看,樹下果然放著三個背篼,還有三把鐮刀。
「撲撲撲.......」
燕子飛了下來,化成人形。
「篷…」
三花貓直接炸成一蓬煙氣,化作一陣風落下來,也化成人形。
「道士說了,要我們把山底下的穀子割完才能回去。」
「那師父呢?」
「在山上躺著耍。」
「這個嫩芽兒道士!」小江寒皺起眉頭,「天天什麼事情都不做,就知道使喚我們!」
「讓他耍!讓他去耍!」
「先生自有要事。」
「你們...…」
「......」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背起揹簍,沿著山村小路往外走去。
東邊已經開始亮了。
「三花娘娘。」
「什喵?」
「我好像和你差不多高了。」
「住口!」
......
(四)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回山二十年,人間已是一片亂象。
倒是陰陽山青綠依舊。
此刻陰陽山上,伏龍觀新的一代傳人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只有很小的一個布包裹,一個褡褳,站在了山門前。
如今的她,已經長成了一個高挑清秀的女子。
身邊有人相送。
「二十年間,大多時候你都待在山上,雖然也有下山,也有進城,甚至乘鶴去過長京,不過山上還是太孤寂了,太小了,人太少了。人間的廣闊和紅塵的精彩是你難以想象的,這天地間的風景也是在這山上看不到的。」宋遊對她說道,「你沒有別的問題,就是和三花娘娘相處太久,導致有時候我都覺得你不是個人。在山上學習翫耍,那不是修行,你得下山去看看,你的修行,在這廣袤的人間。」
女子沉默片刻,這才開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當年我下山時,我師父告訴我,下山最少要二十年。既然如此,你也去走最少二十年吧。」宋遊語氣平靜,「你是個有悟性的人,二十年的紅塵遊歷自然能告訴你,你要找什麼,找到了沒有,屆時你自然知道自己該在人間走多少年,若是二十年夠了,便回山來,若是二十年不夠,就直到你認為應該回來為止。」
「回來還能見到你們嗎?」
「......」
宋遊一時恍惚。
眼前青山青翠,古松古態,野草如絲,松下站的是一名身著道袍的女子,恍惚間見到的卻好似是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也問了這般問題。
只是啊......
他回來沒有見到他的師父他的師父當年也沒有見到她的師父。
「也許。」
宋遊對她微微一笑。
「如今人間大亂,天下三分,妖魔鬼怪層出不窮,人間亦是奸邪頻出,你去行走,除了細心,也得小心才是。」身邊又傳出一道聲音,卻是一道平靜中透著溫柔的聲音,對她說道。
「多謝晚江前輩。」
「在山下走,很費錢的,有時候吃飯和睡覺都要花錢,三花娘娘給你一坨金子,你揣在身上,慢慢用。」道人腳邊的三花貓也仰頭盯著她,不見她有什麼動作,便從旁邊飛來一塊黃金,是她多年的積蓄。
「多謝三花娘娘。」江寒頓了一下,認真的說,「只是三花娘娘為什麼不肯變成人形,親手把金子遞給我呢?」
「......」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分別之時,這樣也許更鄭重一些。」
「金子要換成銀子才能用,不同的地方金子換成銀子的數釀不一樣,你記得聰明一點,多換一些,不要被山下的人騙了。」貓兒叮囑道,「山下的人都像是燕子一樣會騙人。」
「三花娘娘為何岔開話題?」江寒表情依舊很認真,「難道都到這時候了,三花娘娘還在乎自己沒有我高這種小事嗎?」
「不要算了!」
「刷!」
江寒動作迅速的接過了金子。
低頭將金子收好,她才轉頭,又看向自家師父:「如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又該做些什麼呢?」
「那是你的選擇了。」道人說道,「伏龍觀代代傳人,下山行走,都是隨心隨意。隨你怎麼選,也只有到了山下,真切的看了這個人間,你才知道你要做出什麼選擇。那樣的選擇,才是你的選擇。」
「可我要是說我捨不得你,捨不得你們,可以不用下山嗎?」
「伏龍觀代代如此,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宋遊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伸出手來,替她捋了捋頭髮,「何況你也需要下山走這一遭。你的人生不應該只在這一座山上,不應該只有我們。」
「我知道了。」
「去吧。」
「......」
女子站著不動,沉默了一會兒,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向著他們拱手:
「我去了。」
有人沉默注視,有人叫她去吧,有人同樣欲言又止,有人十分不捨,身著道袍的女子終於還是轉過了身,往山下走去。
山間青草如絲,被風吹動,草絲之間一條小路,蜿蜒通往山下。
下山的路本就好走,更遑論有風吹著,女子每一步都邁得小,奈何腳步自然長,帶著行囊一顛一顛的,身影在山路間很快也越來越小了。
「你把她帶歪了。」宋遊低頭看向腳邊的三花貓,「她現在像個貓妖。」
「貓也沒什麼不好!」
三花貓依舊伸長脖子,緊盯下方。
這是她看著長大的人啊。
「現在你的徒弟也下山了,伏龍觀又是新的一代了,以後還會有下一代,你呢,還要留在這裡嗎?」晚江姑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柔和平靜。
「自然不能一直住在這裡,這是伏龍觀的地方,也該還給伏龍觀。」
「何時離去呢?」
「唉……」
道人嘆息一口氣,繼續盯著前方:「再住一些年吧。」
晚江也隨之看向山下。
那道人影只剩很小的一點了。
小到青草都能將之擋住。
轉一個彎,便不見了。
大概她也會走上那條金陽道,也許也會在金陽道前停步,回首看向已經看不見的陰陽山,然後漫步在這條千年古道間,沐浴在光影變化下,與來來往往的背夫商旅擦肩而過,聽人說起古柏成精夜裡說話的故事。
也許也會在走累了時在一棵樹下小憩,醒來鳥雀恍如精靈,前方又一場山雨。
也許也會在善公廟裡借宿、聽到當年屬於她的師父和三花貓的故事。再往前走,就是逸都了。
天下幾十萬裡雲和日,不知多少山山水水,都任等待有她前去探索見識,不知多少妖精鬼怪,奇人高人,都在等待著她去偶遇結識。
「呵……」
晚江姑娘一身華美衣裳,輕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邊道人說話:
「又是一個輪迴啊...」
道人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原地,凝視前方出神,實則已去了回憶中。
怎能不讓徒弟再去走一遭呢?
那二十年啊...
真是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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