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安十年深秋,宋遊送走了今年最後一位前來拜訪的故人,陰陽山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冷清,唯有旁邊一座山頭叮叮噹噹,雲霧遮掩之下,許多不要工錢的妖怪工匠在忙著修建閣樓亭臺,看那樣式,與長京昔日的鶴仙樓相差不多。
次年新春,朝局動盪,各地不安,大晏皇帝在鼎山祭天,改年號為至元。
至元二年,寒冬。
宋遊將小江寒的生日定為大雪,當年撿到她的那一天定為一歲,如今已是四歲了,其實應該是三歲多。
這小傢伙十分聰明,勤奮好學,頗有三花娘娘當年的風範,也或許就是被三花娘娘教的,只是她畢竟是個人,奇奇怪怪的思維比貓略少,無論身體還是心智的成長速度都要比當年的三花娘娘更快。
只是終究還是受了三花娘孃的影響。
「又是一年到頭了啊。」
宋遊在房間中烤著火,不禁感嘆一句。
「又是一年到頭了!」
「一年到頭了!」
身邊傳來清細的回聲,先後兩道。
「江寒啊,三花娘娘身上有很多好習慣,你去學那些,別學這些。」宋遊無奈說道,又看向旁邊三花貓,「你看看你……」
「我看看我!」
貓兒低頭看向自己。
「看看我!」
女娃也跟著低頭看向自己。
好像在做一個模仿遊戲。
「......」
宋遊無奈搖頭,對她們說道:「快要過年了,等開了年,來觀中上香的百姓肯定很多,觀中的香儲備不夠,你們要是得閒,就去做一些,免得到時候善信們來咱們觀中上香,卻無香可用,連香火錢都收不到。」
「!」
一句「連香火錢都收不到」,瞬間便讓三花貓神情一肅,重視起來。
扭頭看看火爐,哪怕從中傳來的溫暖讓她無比舒適,配上外面的嚴寒,又讓她無比慵懶,卻也果斷的站了起來,伸個懶腰,便要往外走。
走出兩步,回頭一喊:
「喵~」
坐在小板凳上的小江寒立馬跟了上去。
又走出兩步,覺得不對,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依舊坐著烤火的道士,而且還是坐在一張躺椅上的道士:「那你呢?」
「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做。」宋遊對她們擺了擺手,「叫上燕子一起,做得快些。」
「好的!」
「好的!」
兩聲應和,仍是一前一後。
三花娘娘並不懷疑,扭頭邁著小碎步繼續往前,輕巧一跳,便跳過門檻,出門而去了。
小江寒亦是學著她,在門檻前一跳,明明可以跨過去的,卻非要跳過去。
出門左拐,最角落便是制香房。
以前伏龍觀中沒有制香房,香客來燒的都是線香,要麼自己帶,若是用道觀裡的,便是從城中買來的。後來宋遊喜歡自己配製土香草香,喜歡整理從天下各地收集來的草香配方,據此研究自己喜歡的味道,便有了這間制香房,從此以後,觀中燒的香大多便都是自制的了。
制香便也成了宋游回到道觀後無聊時的消遣,也算是伏龍觀中道童弟子的新課務。
制香房只是一間很小的房子,靠牆擺著幾個木架子,上面放著紅紙、竹籤和各種香草原料,中間兩大一小三張制香桌,桌子有個抽屜,抽屜裡裝滿了宋遊已經配好的香料,以綠色和金黃的香草碎末為主,混在一起。
三道人影走進去,各自坐下。
「嘶嘶~~」
三花娘娘吸了口氣,剛一坐下就聞見了各種草料混雜起來的味道,一分清新,不知是天太冷了還是氣味使然,連額頭都有點冰冰涼涼的感覺。
「我們多做一些,道士說過年之後,會有很多香客善人來觀中上香。」三花娘娘說道,「道士還說,道士就是要做香的。」
燕安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做著。
小江寒也坐在小桌前,雖然才幾歲,人還很小一隻,卻也一臉認真的重複著:
「多做一些!」
三花娘娘也開始忙碌起來。
只見她扯來紅紙,都不用刀子,只伸出一隻手,用食指的指甲在紅紙上輕輕一劃,劃出筆直的一條,紅紙便如被最鋒利的刀子切割過一樣,裁出大約一尺長三指寬的一條,正適合卷香。
「刷!」
「刷刷刷....」
三花娘娘動作熟練,連續切割。
裁出來後,先遞給身旁二人。
直到感覺已經裁出了足夠今天使用的紅紙,也感覺身旁二人尤其是燕子已經卷了很多了,自己再不開始,就追不上他了,她才停止裁紙。
轉而鋪開一條紅紙,從抽屜中找到竹片,用竹片當做容器來盛香料,竹片剛好一尺長,所盛的香料剛好一支香,倒在紅紙上。
「嘶嘶..…..…」
三花娘娘又吸了幾口氣,聞著香料的味道,同時拿來竹籤,放在香料中,隨即動作熟練,將紅紙一裹,小手一搓,便成了一支柱形的香。
粘好底部,搓緊香頭,拿起來晃一晃,足夠緊實,一支三花娘孃的自制土香便完成了。
隨即抬起頭來,伸長脖子,看一眼燕子桌上的香,粗粗估計一下數量,將頭一低,又開始忙活起來。
伏龍觀的香自是免費的,任香客取用,除了少許香客不知情,會從外面買香帶來,以及少許香客對上的香有額外需求,迷信更粗更大、燒得更久的香能格外顯出自己的誠意、格外獲得神靈的眷顧,也會從外面買香帶來,此外香客多是用觀中的香。
不過香客們倒也很少吝嗇,只要用了觀中的香,多多少少會留下一點香火錢。這種涉及神靈的規矩百姓們守得格外的嚴。
在三花娘娘看來,其實就是賣香。
多做點香,多賣點錢。
而且三花娘娘也要比燕子做得更多才行。
於是重複重複再重複。
幾乎不用動腦子。
做著做著,身邊傳來燕子的聲音。
「昨天聽先生說,有一種草叫做荊芥,很多貓都喜歡那個味道,叫我去找一找,哪裡有長的,應該是要拿回來鑽研新的草香配方。」
「荊芥?」
「對的。」
「什麼味道?」
「我也不知道,要去找了才知道。」燕子少年穿了一身道袍,手上動作不停,「要開春後才能去找,你可以先問問先生。」
「他在做他要做的事呢。」三花娘娘動作也不停,卻明顯放緩了一些,話語頓了一下,補充一句,「躺著睡覺。」
「不是的。」
「唔?」
「先生如今與天道相連,有所約定,雖說回了道觀,卻可在道觀中知曉天下事。」燕子沉默了下,「如今天下時代輪轉,先生常常入定,無論是在房屋中還是在山門口,亦或是閣樓上,其實都是在觀天下。足不出門而知天下事,尋找可用之機。」
「聽不懂。」
「反正是很重要的事。」
「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道士偷偷跟你講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
三花娘娘突然反應過來,不知不覺,自己竟然分了心,動作又慢了下來。
狡猾的燕子!
女童神情一凝,連忙加快。
旁邊的小江寒見狀,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見三花娘娘都卷得很快,她也有樣學樣,跟著加快速度,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房間中一時安靜下來。
雖說正是寒冬臘月,可離開春也不遠了,早已過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早晨時山外都是霧,寒意自然濃重,太陽一出來,寒意便隨霧氣同消陽光從小層窗戶中照進房間,光中滿是飛揚的香草碎屑。小屋子也漸漸暖和起來。
如果沒人催促的話,在悠閒時候,做著這種重複的動作,大腦完全放空,不僅不覺疲累,反倒覺得舒服,像是休息一樣。
三花娘娘喜歡做這樣的事。
更何況還能換錢。
做一支就是一點錢,雖然很少,卻積少成多。三花娘娘喜歡這種慢慢積累的過程。
到了晚上,終於將紅紙用完。
三花娘娘不由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舒爽的嗯嚀,看向燕子旁邊堆放的香,又看看自己旁邊,覺得相差不多,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起身出去。
山外山影千重,亭臺樓閣一座,暮靄又濃,一輪夕陽緩慢沉下地海。
道人躺在躺椅上,沐浴夕陽。
兩日之後,便已是除夕。
眾人圍坐一起,包著餃子。
宋遊準備了三種餡料——
酸菜豬肉、白菜雞肉與烏魚。
豬肉是山下村民自己養的,兩頭烏,殺了年豬,割了一塊送到道觀中來,贈予山上的清貧道人,酸菜是宋遊自己泡的,組合成他喜歡的味道。
雞是自己養的土雞,白菜是自己種的,對面山頭的鄰居應當會喜歡。
烏魚則是三花娘娘從河裡釣的。
宋遊熟練擀皮,其餘三人便負責包。
「怎麼沒有耗子餡的?」
小江寒坐在三花娘娘旁邊,手上拿著餃子皮,卻是高仰起頭,一張白淨的臉沒有表情,對道人問道。
「......」
「也沒有蟲子餡!」
「......」
宋遊面無表情,動作不停。
小江寒又看向三花娘娘和燕子。三花娘娘同樣面無表情。
燕子也是默不作聲。
屬於他們的特色,要等到晚上去了。
餃子包到後半程的時候,三花娘娘便離開了,轉而去摻水燒火,等到餃子包完時,水也差不多燒開。
此時天已開始變暗。
三花娘娘勤勞無比,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視物,又跑過來端著餃子,努力站直身體,將之全部撥入鍋中,用勺子攪拌幾圈,又坐回去燒火。
火光映照著水汽。
小江寒踩著小板凳,站在灶前眼巴巴盯著。
燕子則飛去請對面山頭的鄰居。
涼水摻了幾度,鍋中也滾了幾番,待得所有餃子都漂浮起來,三花娘娘起身看看,覺得差不多了,目光往旁邊一瞥,見女娃仍舊站在灶旁、伸長脖子眼巴巴的盯著鍋中,也不知為何,她的眼光閃爍了幾下,竟覺得這幅畫面似曾相識。
於是三花娘娘在舀起餃子前,先取了小碗來,為小江寒盛了一顆,遞到她手裡,眼光閃爍的對她說:
「大人做飯的時候,如果小孩子一直等在旁邊,是可以先偷吃的!」
言語之間,儼然將自己擺在了大人的位置上。
小江寒聽了卻不覺得有問題,而是捧著小碗,仰頭與三花娘娘對視:
「人的小孩子也可以嗎?」
「當然!」三花娘娘愣了一下,「只說小孩子的話,就是說人啊。」
「那小江寒是人吧?」
「當然!你不是人是什麼?」
「也可能是一隻貓!
才三四歲的小女娃一臉嚴肅,直盯著三花娘娘看,兩雙眼睛裡都倒映著火光。
「你怎麼會是貓?」
「怎麼不會!」
「你.....你都不會變成貓!」
「燕子說了,等小江寒長大一點才可以變成貓。」
「!」
「!」
三花娘娘一臉認真。
小女娃同樣認真。
兩人繼續對視。
「....」三花娘娘沉默片刻,站起來舀著餃子,一邊舀一邊說道,「等燕子回來了,三花娘孃親自問問他。」
「撲撲撲….…」
窗外有風聲來,又迅速遠去了。
今日一過,便又是一年。
同年秋日,北方軍閥陳不愧再也無法忍受皇帝的猜忌與來自朝中的威脅,以朝中妖人當道,架空皇帝、奉皇帝密令南下進京清君側為名,率領鎮北精兵長驅南下,天下梟雄紛紛響應。
(二)
至元四年秋,陰陽山平靜依舊。
山風吹拂道觀古松,整座山上都安靜極了,也沒有來上香的人,唯有對面雲霧半掩的閣樓中飄出一點點琴音,到這裡時,也若有若無了。
松下坐著一名身著三色衣裳的女童,一名身著黑白衣裳的少年,還有一名穿著小道袍、扎著丸子頭的五歲女童。
三人對著盤坐。
「師父又去對面山上聽琴去了。」五歲女童扭頭看了眼遠處,收回目光來,看向面前兩人,「我們去山上捉兔子玩吧?」
「昨天才捉了兔子!」
「捉兔子最好玩了,天天捉都可以!」
「捉兔子是很好玩,不過也不能天天去捉,而且也不是最好玩的。」三花娘娘教育道。
「那什麼最好玩?」
「你知道趕海嗎?」
「不知道趕海。」
「真可憐。」
「趕海是什麼?」
「以後三花娘娘帶你去玩。」
「好的!那先捉兔子!」
「不要!」
「那我們先去做陷阱!做陷阱也很好玩,做好陷阱,什麼也不用做,等著兔子進去就可以了!」
「明天再去。」
「!那今天做什麼?」
「躺著不動。」
「躺著不動......」小江寒思考了下,又忽然說道,「對了!師父說了,我現在已經修出了法力,又很聰明,是時候學一點簡單的法術了,所以叫你們一人教我一樣簡單的法術!」
「你怎麼就修出法力了?」三花娘娘問道。
「什麼時候說的?」燕子少年問道。
「上個月修出來的。」五歲女童面容嚴肅,看向三花娘娘,又轉頭看向燕子少年,「剛剛走的時候才說的。」
「這麼快?」三花娘娘說。
「這麼急嗎?」燕子疑惑道。
「對的!」五歲女童說。
「簡單的法術嗎?三花娘娘會的可都是厲害的法術。」三花娘娘皺起了眉,覺得這件事情並不簡單,想了一下才說道,「這樣子的話...當年道士最先教三花娘孃的是火法,火法雖然可以學得特別厲害,但剛開始學的時候也很簡單....三花娘娘就教你火法吧?」
「三花娘娘最厲害的就是火法了吧?」
「對的!」
「那燕子道爺呢?」
小江寒又看向了旁邊。
燕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三花娘娘,猶豫片刻,這才說道:「既然三花娘娘教你火法,那我就教你隔空取物之法吧。」
「好的!」
「你先學哪樣?」
「先學火法!」
小江寒毫不猶豫的說道。
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就是自家師父和三花娘娘,師父和三花娘娘不分高下,燕子師叔其次,自然要先學三花娘孃的看家本領。
小江寒停頓了下,這才又對燕子說:「過幾天再學隔空取物之法!」
「卻是不可操之過急。」三花娘娘聞言立馬說道,「最簡單的火行法術雖然簡單,但也不是立馬就可以學會的。」
「那要多久?」
「你可以先學吐火。」三花娘娘盤坐松下,歪著腦袋,一邊回憶一邊說,「吐火是很多妖怪道人都會的手段,學得好了,就不用再吐火,只消吐一口氣就能把柴點燃。再高深一點,伸手一指,火就來了。要是你能在這條路上鑽研千百年,也許火陽真君也比不上你。」
「那麼久!?」
小江寒睜大了眼睛。
「如果只學到吐火,就用不了那麼久。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年兩年,也就學成了。」三花娘娘說,「也有人要學十幾二十年的。」
「還是很久!」
「那是走江湖耍把戲的人,本身沒有道行,才要學那麼久,才要慢慢學。你都修出法力了,就用不了那麼久了。」
「那要多久?」
「三花娘娘會好好教你的。
「要多久?」
「不知道~」
「三花娘娘學了多久?」
「......」
「學了多久?」
不要和三花娘娘比。」
「那三花娘娘學了多久?」
「幾個月!」
「那麼久!!」
「三花娘娘天賦出眾,勤勞好學,是絕世天才,自然很快就學會了!」三花娘娘面容嚴肅,「你不要和三花娘娘比!」
「哦……」
小江寒連連點頭。
三花娘娘盤坐不動。
燕子悄悄瞄著他們。
大約三天之後。
依舊是門口古松下,今日只有一名香客來,也下山去了,山中依舊清淨。
三人盤坐松下。
只見女童運轉法力,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張口一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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