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被貓兒感染,又好像是山頂的太陽催人入眠,或是山上的風吹得頭暈,總之他也莫名有了些睏意。這睏意來了還真擋不住,但他既不想就此下山也不願驚擾了那先生,只好與護衛說一聲,自己也躺下,小眯一會兒。
為官多年,四處尋訪隱士名人,也聽說過有人有這種本領。
這何嘗不是一種緣分。
那先生還沒有從入定中出來的意思,倒是那隻三花貓已經蜷縮在先生身邊睡著了,崔南溪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爪子裡還摟著一顆小石頭。
許是緣分,許是巧合。
那隻三花貓倒比人更閒適,走到了山崖邊去,探頭往遠方看,又往下邊看,好似也在欣賞風景,時不時打個呵欠晃晃腦袋。
一刀一刀,一鑿一鑿,在這雲頂山上刻下了一道道或站或坐或飛天或起舞的身影。不知道這些對他有什麼意義,是他當時心中所想,還是平生所愛或時常懷念的,只知道那時還是清晰的,只是風啊吹了上千年,才使它變了模樣。
醒來之時,除了神清氣爽,腰不酸腿不疼了,便只感到一陣清冷,而天光不知何時已經黯淡下來,只能看到天邊一抹紅,看不到太陽了。
宋遊聽他說時便已露出了微笑:「其實我們也在路邊摘了一些野果,不算充飢,只是解饞。」
崔南溪心中感慨、又羨慕道人的逍遙自在,而這時,他身邊的道人已從身上掏出了一個小玉瓶,取出一枚小紅丹服了下去。
剛想叫醒護衛,卻見這不大的山頭上竟來了幾位不速之客:左邊蹲坐著一隻渾身斑點的花豹,右邊坐著一隻面部斑斕的山魈,後面一隻莫名感覺有老態的山羊站在懸崖危險處,前面一隻老鷹立在石頭上,它們全都一動不動,也不出聲,不知何時來的、又來了有多久了。
崔南溪剛想去問護衛為什麼沒有叫醒自己,便見到護衛就在自己旁邊,居然也睡著了。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看著遠方的廣闊天地,好似無邊無際,又亙古如此,真讓人感覺人的渺小,百年短暫。
「唉……」
身旁的護衛也帶了個包裹。
會當凌絕頂,美景無限,又有山間美食,自然心情爽快,鬱悶消退。
繞著雲頂山飛舞一圈,那山體石壁上的石刻都清晰映入眼中,每一條橫向波紋都是風和歲月留下的痕跡,隱約辨別得出當時的模樣,但絕大多數細節早已淹沒在了時間長河中,這世上又有何人能夠久長?
崔南溪朝燕子看來,被山頂寒風吹得縮起脖子,面上有意外也有欣喜,燕子卻不管,只一振翅,又飛向遠方。
在那百年未曾停止、厭倦的叮噹聲中,宋遊逐漸對這方亙古不變的天地和從未停歇的歲月又有了別樣的感觸,不僅在於這雲頂山,也在於他下山一年以來走過的山山水水,不僅在於那道人和石刻,也在於他自身。
見風吹落山間紅葉,鋪成地毯,燕子翼尖擦過,彷彿也碰掉了一片。
道人盤膝坐著,面朝雲海。
只往無盡的蒼穹飛去,感受天空宇宙的壓迫感,疲倦了單調了便掉頭而下,又感受那強烈的失重感,聽風聲呼嘯。隨即扎進無邊的雲海中,在霧茫茫的世界中穿行,不時幾個急轉彎。
見山腰百花齊放,蝴蝶翩飛,不知從何處來的旅人屈身摘下一朵,低頭輕嗅,便消除了爬山的疲憊。
餘光瞥向先生身旁——
不知過了多久——
這倒是有趣。
前人不急,後人也不急。
不知是靈韻的功勞,還是石刻的功勞,宋遊感想之間,彷彿穿過了時光,一眼就看見了他。
上百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準確來說,是看見了雲頂山的靈韻。這裡面有著這座山經歷過的每一場風雨地震,每一次日月更迭,只是那些太多太短了,無數場堆成了一片倒是顯眼,可把每一次單獨拿出來看,都看不清楚。這裡面還有著每一個登山的人,每一個失足從懸崖上掉下去的人,每一個在山頂詩興大發做出千古名篇的人,只是那些也太多或太短了,並沒有被這座山清晰的記住。
「唉……」
……
常人哪裡能在這裡找到仙?
只能在這裡找到自己。
「……」
一刀一刀,一鑿一鑿。
這雲頂山本來也是名山,可出名的也只是它的高度和險峻壯美的風景,不過曾經卻有修士在這裡修行過,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修士在這裡留下了石刻和鐵索,因此有了仙山傳聞,有了絡繹不絕的尋仙求道者,三人成虎,幾個傳聞,又給這裡添了一層仙氣,迴圈往復,造就仙山。
崔南溪想了想,與它解釋道:「我聽說那些遊訪名山的人,特別是遊仙山神山的人,有些人會從山上撿一塊石頭帶回去,可以鎮宅驅邪……呵我倒是不為了它幫我鎮宅驅邪,只是覺得有趣,拿回去收藏。」
只有一位修士,在此修行百年,日日夜夜與這山的靈韻互動,又刻下了滿山石刻,留下了僅次於億萬年來日月星光風雨侵蝕的清晰烙印。
又見山風經過,萬樹低頭成浪。
太陽漸漸西斜。
宋遊便在這裡看著他鑿。
「那便……換著吃?」
這位修士在這裡待了上百年,除了修行,就只做了一件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燕子才貼著山壁飛上來,在崔南溪和護衛看不見的角度,悄悄撞入道人的體內。
「出門在外,崔某也沒帶好吃的,剛出門時拙荊倒是費心做了些點心,不過剛出門兩天就吃完了,倒是這梨兒……」崔南溪樂道,「是我們昨天早晨爬山時在路邊見到的,不知先生有沒有見到。別看它生得醜陋、小個,不如平州貢梨漂亮,可是吃起來卻又香又甜。那棵樹上結得不多,我們雖不好意思全部摘完,可是實在喜歡,也只留了幾個給後來人。請先生務必要嚐嚐。」
也許不知這貓能聽懂人話,它只是聰明有靈性,而那位先生有著獨特的和動物交流的本事。
「我們也帶了乾糧的。」
倒也有幾分悠閒。
崔南溪不好去打擾那位入定修行的先生,只好與胥樂說話。
「不知先生準備何時下山?」
崔南溪露出笑容:「今日風景可要看飽了。」
每次都在不同的山水,每道靈力都帶著不同山水的靈韻,也彙集著當時不同的心境感悟。此時此刻,身心與這方天地相通,這些靈力中的妙韻和心境感悟便都在腦中回放出來,既品悟著當時的感受,又有了新的感受,好似又重新走了一道。
包裹中裝了些蒸餅,還有幾個模樣醜陋個子也小的梨兒。
找了一會兒,找到一顆合適的,剛揣進包裹裡,便見那隻三花貓不知何時轉過了頭,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面上好像有疑惑。
崔南溪驚異又疑惑。
又想去叫醒護衛——
正在這時,一道晨光突破雲層,從天際射來,剛好打在這座山頭,使他下意識眯起眼睛,用手阻擋。
山都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