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不是城西的債沒有收回來嘛,手頭不充裕,下次給伱一起帶過來不也一樣?」
細看一個人的表情神態、舉止細節,其實可以看出他的內心、本性。
拉扯之間,那男子倒是看見了宋遊,不由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對其他尼姑說:「你們生意倒做得好啊,連道士都來了!」
想來確實是她們今晚的晚飯。
這時宋遊的眼睛已逐漸適應了光線,卻也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看著這人。
至於多不正經算不正經,個人有個人的見解。
「做什麼?還能少你的不成?放開放開!」
貓兒站在道人腳邊,小腳踩著仍然積水的地面,弄得髒兮兮的。道人則將仍舊溼潤的被袋搭在馬兒背上,便向各位師父道別,下山而去。
「……」
世俗目光有時也是傷人的劍,這些尼姑雖然善良,內心卻也卑微而敏感。雖然實實在在的幫助了他,卻也很怕他輕視她們。
一邊收拾,一邊念道:
「靈敏大仙……」
尼姑們這次沒敢攔他。
尼姑們低頭不說話。
「那便多謝提醒了。」
「三花娘娘別聽這些。」
大斗碗裡邊裝的是稀粥,雖然大碗,但是很清,端起來都要晃盪。小粗碗裡邊裝的是一碟醃菜,讓他覺得新奇的是,居然是醃的菜花,就是揪下來的小朵小朵的油菜花,在黑暗中隱約看得見一點金黃。
有人在與身邊人的長久相處中,養成了表現出某種性格的習慣,時間一長,身邊人乃至自己都以為自己是這樣的人,可其實本性並非如此。一旦脫離了自己熟悉的環境,就會原形畢露。
「你問他做什麼?」
宋遊淡淡看著。
「有什麼不容易的?躺那又不用動?灑家找錢才是不容易呢,撒手撒手……你這稅也不交,還有理了不成?」
人的性格是不定的。
好在這條路不長。
穿上鞋子,推門就是院子。
宋遊也只偶爾掰一下她的頭。
可惜那滿山的姜樸花了。
想來這位官人平時也是跋扈慣了,但其實他的本性並不強硬,這種跋扈既是周邊的人長久以來為他養成的習慣,也是他賴以生存的本領。
而他其實是知曉對錯的,知道自己的行為是為人所不齒的,因此別人不說話,他也覺得別人在罵他。
尼姑擺了擺手,連連催促:
「我們這也沒什麼好吃的,就不留你吃早飯了,走吧走吧。」
這倒省了宋遊的功夫。
光線越來越暗,宋遊摸著黑吃。
走出一段,回頭一看,一夜大雨,坡頂的尼姑庵已被洗得乾乾淨淨。
尼姑瞄了眼他房間裡面,看他取出了淋溼的衣服、毛氈和毛毯鋪在地上,也沒有再幫他什麼的意思,轉身便走入了黑暗中。
道人一步一個腳印,貓兒一步一朵梅花。
「收拾好就走吧。」
宋遊繼續收拾著東西。
「靈敏大仙又是什麼?」
「多謝師父。」
先前他出來的時候,那三花貓便跟著他出來,他站在那裡,那三花貓就坐在他腳邊,他看李大官人,三花貓便也盯著李大官人看,如今那三花貓又一扭身跟著他回了屋子,看起來真是靈性至極。
可是並沒有改變他的內心。
「別想了,那是城中有名的李大官人,天不怕地不怕,又供養靈敏大仙,就算有災禍,也輪不到你,你要真尋上去,怕是要吃些苦頭。」
看來這平州地界不光是多仙神妖鬼的傳說,仙神妖鬼與人間的關聯也真當要更多一些。只是不知是這些所謂的仙神妖鬼常與凡人打交道,造就了這格外濃郁的仙神氛圍,還是這格外濃郁的仙神氛圍促使了更多人去與仙神妖鬼接觸,也吸引到了更多仙神妖鬼來與凡人邂逅。
這時男子才覺察到不對,表情漸漸僵硬下來:「我與先生說話,先生怎麼不理我?是不是有些無禮?」
本性是很難改變的,可大多數人展現出來的都不是本性,反而因種種原因將本性藏得很深。
宋遊依然恭恭敬敬,雙手接過。
第一次吃菜花做的醃菜,沒想到格外的酸香爽口,就連清粥也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有人表面強硬,實則內心膽怯。
說完轉身就回了小屋。
與小民打交道,這種跋扈能使他更輕鬆的完成自己的目標,慢慢的也就習慣了,習慣促使跋扈,跋扈加深習慣。
本質上心還是虧的。
「師父說笑了。」宋遊再度低頭,「這世上哪來的地獄?就算有地獄,師父一不偷來二不搶,反而心地善良,假如這樣也要入地獄的話,那地獄怕是要比人間還要大些才裝得下世間之人。」
常常有些通緝犯躲藏其中,或者是歹人打著出家人的旗號當掩飾,實則做一些別的事情。總體來說,佛門寺廟比道門宮觀情況嚴重,不過主要原因是佛門寺廟的條例更利於他們行事,本質上這些人既不是僧人也不是道人。
「你這道士!總看著灑傢什麼?」
「留宿一夜已是感激不盡,昨夜飯菜也是可口至極,哪敢再奢求多的。」宋遊又行一禮,恭聲說,「在下這就去收拾。」
世間有百態,也有百樣人。
昨晚那位尼姑則將臉看向了別處。
宋遊倒覺得越發有趣了。
「已經記了很多次了官人!」
宋遊卻不管,只下山往前。
「是啊……」
宋遊專心吃著,兩耳不聞窗外事。
下邊大路上已經有早行人了,看見他從這小山坡上下來,又穿著道袍,都不由得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記著記著……」
「沒什麼。」
菩薩也不曾幫過宋遊分毫,而她們卻實實在在的收留了他一夜啊。
對了,還有一頓晚飯。
可惜沒有吃成早飯。
那菜花做的酸菜當真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