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補玉山居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她一邊出氣一邊暗暗吃驚,長期以來,自己從來不允許往壞的方面去想林偉宏,從來都是一次次打消自己的狐疑:相隨心變,怎麼看他的相貌都是正的。而這時她吐出的每句話,都不再是懷疑,都是證據確鑿的審判。女人對自己的男人,認識和發現,往往是剎那間完成的。越是愛,對他的發現就越徹底。

坐在地板上,一面腮幫象摻入了速效發粉一樣迅速膨脹起來。她就拿這張一邊胖一邊瘦的臉長久對著他,目瞪口呆。她心理上的「長久」,其實也只是一個相互對視的冷場。她在說穿了他是什麼人之後,就進入了一個冷場。

冷場中,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哭喊漸漸變成了小病狗的那種哼哼。

她馬上後悔自己事情說穿。一切事物說穿了都沒什麼大意義。更何況本來就醜惡的事物。不說穿它,它就可以不那麼醜惡。她認識的那些遊手好閒的寵物女人,誰的幸福優越滿足堪被說穿?寵物被說穿,就是狗、貓、鸚鵡、熱帶魚。狗被說穿,就是四足、犬科家畜,雜食類,在自然界吃大獸殘剩和糞便。

於是她希望從被她說穿的那一刻逆轉。

逆轉出現了。或者可以勉強叫它逆轉。林偉宏走上來,跪下,雙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起。他身上沒有煙味酒味,只有一個正直男人的清爽氣味。他既便作惡,也是正正經經、兢兢業業去做的。做歹徒也不必破罐子破摔地做啊,這是她在他面孔上、身上看到的。同時她又在心裡急促呼喚,快否定我快否定我,說我胡扯,說你不是個歹徒!……

他果然否定了她。否定了一半。他的懺悔情真意切,說自己太虛榮,太想搏得她歡心,就冒充了高幹子弟。他的父親僅僅是個縣一級的幹部,他家庭八輩子的榮耀都來自他的出國留學。但她其餘的指控,全是憑空臆想。一個寂寞的女人,對常常外出的丈夫胡亂猜想,非常正常。這個別墅區基本上每棟房子裡都住著一個胡猜亂想自己丈夫或情夫的女人。而她們中的不少人,猜到的都不算胡猜亂想。

主觀願望使她馬上接受了他的懺悔,馬上溶化在他那句:「我真心愛你,」之中。她還是住在巨大豪華城堡中的灰姑娘,這一個基本點是沒有變的。

為了彌補他給了她的一巴掌、一拳頭,他竟然留下哄她睡覺了。一個肉體狂歡節,一次性潛力的相互挖掘。她睡著之後,兩個多小時突然驚醒。幸福的醉意還使她暈暈然,但她覺得她把他從一件大事中攔了下來。一件天大的事。他在她身邊睡得死沉,一條胳膊搭在她腰上有一千斤重。一個鬧睡眠荒的人才會睡這麼死。連手機響了他都沒聽見。女兒睡在隔壁,中間的門沒關嚴,她怕女兒被驚醒,手機剛一響她馬上抓起它。這時他也醒了,第一個動作就是上來奪她手裡的電話。但她在半秒鐘前已經捺下了答話鍵。她用背抵擋他,使他夠不著手機。

「……一車貨都給警察截走了!阿六經不住審,恐怕要把我們都咬出來!……」

原本以為是另一樁可怕的事。也就那麼幾樁可怕的事會導致男人的手機在半夜兩點響起。這個別墅區的大多數房子裡,也許都住著一個要麼是半夜把可怕的電話打出去、要麼是被可怕的電話驚醒的女人。但她沒想到這是另一樁可怕的事。更加可怕。

其實她也想到了。一個忙成那樣的男人不可能是忙正職的。尤其是那種行蹤不定、神出鬼沒的忙法。

等他電話一結束通話,她立刻擰開了床頭燈。他眯著眼,臉皺成一團。一小團燈光對他來說都亮得成了折磨。

「關上燈!」他低聲喝斥。

「幹什麼光明正大的事?等都不能開?!」

他和她甜言蜜語的世紀結束了。他們從此會應用你咬我我咬你式的談話風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麼鬼?你以為你給我住豪華房子、買金銀珠寶我就真把你當成功企業家了?」她每說一句話,自己額頭上披落下來的一絡捲髮就狠狠一抖,在眼前象個抖動的陰影。

他不說話,急急忙忙穿衣服。一面穿著,又想到什麼,走到衣帽件,把一個箱子拿出來,從衣架上扯下她的兩身衣服,扔在箱子裡。

「你幹什麼?」

「把你的首飾裝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