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鄉長.1

咋就能不在槐花家裡開上一個現場會兒呢?

槐花家裡原是那麼的寒窮喲,兩間泥草屋,一堵倒坯院落牆,父親癱在病床上,母親四季兒都忙在田地裡和灶房裡,幾個妹妹一早就落學閒在家裡邊。人家說,幾年前她家過年吃餃子都還是用黑麵包的哩,姊妹們爭那月經的紙能在臉上打出了血,可三年前,槐花被鄉里的汽車扔在了城市裡,半年後她就把她的大妹接到城裡了,一年後又把她的二妹接到城裡了,二年後她姊妹三個就在城裡開了一個叫逍遙遊的美容美髮店,三年後就在那裡包下一個娛樂城。不知道那個叫城的娛樂的去處有多大,可人家說光那裡的小姐、保安都有幾十個。錢兒呢,每日每夜就像關不住的水龍頭樣譁哩嘩啦往那城裡流。柳鄉長一直是說要去那城裡參觀看看的,可不知因著啥兒哩,說去卻終是沒有去。沒有走進那九都的娛樂城裡去,可他已經好多次地去了槐花家裡了,看槐花家在村裡最漂亮的小洋樓,用手無數次地撫過那樓房的鑲磚牆,還建議槐花家不要把院牆壘得高大又笨重,和監獄的獄牆一模樣,要砌成半人高的透空格兒牆,牆上要鑲砌只有城市的小區才有的鐵藝花,門前也不要擺放石獅子,要放兩塊因醜才美的怪石頭,要給村裡的建築做出一個榜樣兒。鄉長的這些建議呢,槐花的父親拄著雙柺全都採去了,果真把家裡收拾得和城市裡的有錢人家一模樣,在村裡成了各家蓋房、壘牆的樣品兒,誰家破土兒動工蓋房子,都要讓匠人們先到槐花家裡立站一會兒,說連槐花忙裡偷閒回到家裡看一看,都為家裡房舍透出的洋氣驚得半晌沒有說出話。

咋就能不在槐花家裡開上一個全鄉村幹部的現場會,再在村頭給槐花樹上一塊楷模碑兒呢。

就開了。

從去給縣委書記彙報的路上折回來,柳鄉長就直接到了椿樹村,動員各戶的村人們,擦了屋,掃了院,收拾了正街和衚衕,把牛拴在了牛棚下,把羊放在了山坡上,把豬關在了豬圈裡,把雞也關在了豬圈裡,讓村街淨得如村人一早洗過的臉,三天後各村的村幹部就都雲著堆在了椿樹村的村頭上。日光像文火一樣暖在山樑上,椿樹村就顯擺擺地展在那明晃晃的日光下,像一個巨大的、假樣的村落的模型兒擺在山腰問。說是假兒哩,可又的的確確著是真的,各家的房子是可以看到的,門樓和牆是可以摸著的,街上的老人和孩娃,是可以隨意兒問東說西的。全鄉的村幹部,老的與少的,男的跟女的,少說上百個人,從前晌的半時開始尾在柳鄉長的身後邊,一籠統地站成三排兒,鬆散散地拉長到了十幾繩子長,先去參觀了村外的廠呀和窯的,問了這,問了那,每個人都在一個小本上或自己的手心上,寫滿了字,記滿了數,末了就跟在鄉長的身後返回村落了。邊走著,邊問著,隨著每個村幹部的意趣兒,想到哪家看了你到哪家看,想問哪家誰了你問哪家誰。

說:「喂,你們看這家的門樓多高呀。」

就有一群人立在了那門樓下,都把脖子拉得細長了,筋像紅繩樣蹦在他的脖子了。

問:「這門樓多高呀?」

說:「一丈八。」

感嘆著:「天呀,花了多少錢?」

說:「沒多少,攏共五千多塊錢。」

問的人哎喲一聲怔一會,就慌忙往前邊趕去了,那被問的主人就在後面一臉燦然的紅光了。前面呢,因為都在圍著一家新起的樓房看,說這樓房外鑲的是在哪買的瓷磚呀,像給樓房穿了一層紅綢衣,在日光裡亮閃閃如同著了火,大冬天一看這樓房就渾身暖和了。那房家的主人便立在門前默笑著,說哪買的?在省城。是我孩娃去省城買的洋瓷磚,說那瓷磚是坐輪船、搭火車從外國弄進省城的,我孩娃為買這磚跑了三趟兒省城的。看的人也就釋然了,就怪不得這磚亮的和綢子一樣哩,暖的和火一樣哩。就又問:你孩娃在九都那兒幹啥呢?說:跑運輸。問:開車呀?說:自家買了幾輛車,讓別人去開呀。就都驚著了:「是當老闆呀。那他原來幹啥哩?」

人家說:

「幹啥呀,原來是在九都蹬那三輪車子幫人送貨哩。」

送貨競送出個車隊來,蹬三輪車竟蹬成一個老闆兒。人家沒說自家孩娃原是在九都城裡做過賊,偷車子幾次被送回過槐樹鄉,人家說孩娃吃苦呢,原是城裡的三輪車伕哩。雖然這車伕和老闆兒那天壤的別處讓人有著疑,可畢竟紅亮亮穿了綢衣的樓房卻是貨真真的擺在面前了,容不得你有半點懷疑那樓房是假的,是柴草搭的架,是紅燒糊的面。景況就是這樣兒,三年間椿樹村已經不是原來的村落了,其中的奧妙兒深刻呢,也又淺又顯呢;複雜哩,也簡簡單單哩。仔細問,你幾天幾夜問不出個圓全來,簡單去說也就那麼幾句話。可你是來椿樹村裡掏取真經喲,哪能簡簡單單幾句就了哦,於是著,又要問啥兒,柳鄉長卻在最前急呼呼招著大家了,說快一點,快一點,到了槐花家裡了,到了槐花家裡了。

槐花家就閃亮亮地出現在人們跟前了。

就像一座新式兒的廟院出現在了村落正中央,一畝地,坐西向東豎著一棟三層的樓,樓房的磚都是半青半灰的仿古色,窗子都是如木雕一樣的鋼花兒,鋼花中還不時地鑲著一些紅銅和黃銅,像花葉裡邊的花蕊樣。院牆呢,因為有鐵藝,就成了城裡公園的圍牆了,牆下又都種了花,種了草,雖然是冬季,可那本就長不高的地龍柏和臥塔松,還有本就四季碧翠的冬青樹,越冬草,就在那黃蒼蒼的冬日裡綴下了許多藍綠色。院落裡,院落的地,上好人家才用水泥和燒磚鋪了的,可槐花家的院落地卻用了深紅的方瓷磚,那瓷磚光亮把腳,說不光是從外國用船運回的,說途道上那磚還轉乘過飛機呢。全鄉的村幹部們擁進槐花家裡就都呆住了,在黑鴉鴉的一片人頭下,滿是了一張張愕愕著的臉,愕了半晌兒,競都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話兒來,只有一聲又一聲地「哎喲」、「哎呀」、「天呀」的被嗓子壓住的驚歎兒,像這季節的落下的枯葉樣飄兒飄兒從半空旋下來。有人彎腰去那地上愛惜惜地摸著磚,一臉正經地說:「老天呀,比我家媳婦的臉摸著還光哩?」有人去摸著樓門和樓窗,說:「天老爺,這門窗和金鑾殿的門窗樣,一套得花多少錢。」有人早就進了那樓裡,在一樓看了看,上二樓、三樓轉了轉,出來一屁股坐在樓前的臺階上,感嘆說:

「他孃的,你們快上去看看吧,人家一個姑娘能讓日子過到天堂上,咱一個大老爺們卻讓日子在地獄裡邊打轉轉。」

就有人盯著他一臉感嘆的臉,問:「樓上漂亮嗎?」

說:「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說:「你看了就先說說嘛。」

說:「去看吧,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就又有一撥兒村幹部擁到樓上去看了,看一會出來都是那麼一句話:「比比人家,我們還不如撞牆死了呢。還不如撞牆死了呢。」再有一大撥兒擁到樓上去,看了出來不說去撞牆死了的話,卻連連跺著腳,說:「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後邊卻是沒有話兒了。還有一大撥兒擁上去,出來不跺腳兒不說話,徑直擠過人群子,穿過青磚和鐵藝的大院落,到村街上蹲在地上抽著紙菸,勾著頭,像有一樣東西壓在他的頭頂上,把他的臉色壓得憋成鐵青了。有人看他的臉色成了重青色,便追在他的屁股後面問,你們幾個都是老村長,看了就說說感受嗎,說說感受嗎,說說感受怕啥呀。

被逼得急了呢,就有一個老村長從嗓眼裡擠出了一句話:

「沒啥說,我六十二歲了,讓我認槐花做乾孃我都願意哩;讓我們全村男的都做她乾兒子,女的都做她幹閨女,我這村長都保準答應哩。」

也就參觀完了呢,都在圍著槐花的父親問這又問那。槐花父親原是癱在床上的,可因為有三個閨女在城裡闖下天下了,天價的藥也能吃起了,他競能從床上走將下來了,竟能丟下柺杖從院裡讓人攙著走來走去了,竟能一臉紅光地和人說這說那了。

「我們為啥兒不向槐花學習呢?」柳鄉長說,「她不光把自己的妹妹從椿樹村裡帶了出去了,還把同村、鄰村的好多小夥、姑娘帶了出去了。一幫一,一對兒富;十幫十,一片兒富——這就是我們要走的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道路呢,就是我們日常間說的集體主義、共產主義精神哩。像槐花這樣的人,你們說不給她立碑給誰立碑呢?」

那碑座坑的四周不光填了土,還又用水泥澆了一圈兒。空氣中有一股清清新新的泥灰味,像有著泥沙的河水從人們面前流過去。日頭已經懸在頂上了,渾金渾銀的白色在村頭暖暖洋洋地飄散著;使人感到少有的溫和與舒坦。上百個村幹部,都立在那日光裡,或席地坐在自己的一隻棉鞋上,再或鋪了乾草的石頭上,端端地盯著柳鄉長的臉,看著柳鄉長一張一合的嘴,就像看著一個角兒在唱一齣大板兒的戲。還有那村裡來看熱鬧的百姓們,他們立在人群的最後邊,老老少少的,為了看清柳鄉長的臉,誰也不坐哩,都拉長著脖子踮著腳,生怕漏了柳鄉長的一句話,一個手舞的姿勢兒。

「你們說,你們村有誰像槐花姑娘那樣能幹哩?你們知道不知道?槐花剛到九都才是一個理髮店服務員,專門把腰弓在地上掃頭髮,給洗頭的男人、女人倒熱水。有一次,她把有些熱的水澆在了一個女人頭上去,那女人一口痰就吐在了槐花臉上了;還有一次掃頭髮,掃到一個男人鞋裡了,那男人硬是讓她趴在地上用舌頭把他的皮鞋舔了舔……我日他奶奶這男人。你們都是村幹部,都是農村有頭臉的人,你們說這槐花她在城裡受的委屈大不大?」

柳鄉長嘶著嗓子問著話,站在一個高處的石頭上,望著下面一片的幹部們,就像一個先生,望著那剛人了校門、第一天坐進教室的孩娃們。幹部們望著柳鄉長的臉,也像孩娃們望著先生的臉,痴怔怔的聽著先生講那天外的故事哩。

因為說好是要在三天前去給新任的縣委書記彙報工作哩,可縣委書記等了整三天,競沒有等上柳鄉長。縣裡三番五次把電話打到鄉里去,鄉里都說柳鄉長下鄉去了,忙,他請新書記多多原諒呢。然後呢?然後新的縣委書記把正在喝的一杯茶水潑在了辦公室裡的水磨石的地面上,怒怒的驅車到了柏樹鄉,在鄉里沒有找到柳鄉長,便又驅車往椿樹村裡趕來了。聽說縣委書記趕來了,柳鄉長從容容地把槐花的碑給豎起來,讓各村的幹部沒有吃午飯,就各回各村了,讓各村回去向椿樹村子學習了,向槐花學習了,交待說,能幹的發給他們十張二十張村委會的空白介紹信,不能幹的給他們發三張五張也就行了呢,說必要時,鄉里黨委的介紹信空白著也可以發給那些有能耐的男女哩。

現場會就嘩的一下結束了,村幹部們就都踢裡踏啦離開了椿樹村,像散了席樣,各自回去了。望著散了的村幹部,把隨行的鄉幹部和村裡的百姓們從村頭打發開,柳鄉長在槐花的碑前坐一會,吸了一根菸,曬著日頭養了一會神,覺得那些散了的幹部們剛好可以在下一個路口碰上新來的縣委書記時,他掐著指頭算了算,算了書記會問村幹部們一些啥,村幹部們會回答一些啥,大約著需要多久一段工夫兒,然後睜開眼,望望西去了的白色,望望空曠的田野,望望身後靜了下來的椿樹村,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為槐花樹的碑上去,看著那刻上去的海碗大的七個字:

學習槐花好榜樣

盯著那字看了好一會兒,柳鄉長忽然朝那碑前吐了一口痰,就像三年前他去九都市裡領那些脫了衣裳的姑娘時,那警察在他面前吐了一口惡痰一模樣。吐完了,盯著那白錢兒似的痰液看一會,他又朝那碑的青石座上踢一腳,在清潔潔的石座上留下一個大腳印,才轉身背對著石碑和椿樹村朝外走去了。且越走越快哩,當到一個拐彎的地處兒,聽到有隱隱的汽車的響動時,他便撒腿跑了起來了。因著是冬日,穿得厚,日又暖,幾步下來他就一滿臉的大汗了,氣喘吁吁了,為了不使那汗落下來,為了能滿臉大汗地迎著新書記,為了能讓新任縣委書記和他一塊返回到椿樹村裡看一看,使椿樹村成為新任縣委書記下鄉檢查的第一個村,柳鄉長跑著跑著就在一塊平地上兜著圈子了,不停腳也不往前去了。在這塊平坦的地處兒,是一扭頭就能看見椿樹村的樓瓦雪片的,能看見村頭槐花的碑,像一塊英雄的紀念碑樣在日光下閃著青藍藍的光。看見了碑,柳鄉長就有說道了,就容不得新的書記不往那去了。柳鄉長就那麼兜著圈子跑著步,等著山坡下的小車氣哼哼地開上來。

那車聲就哼轟轟地響了上來了。柳鄉長瞄見那輛漆黑鋥亮的轎車從一個拐彎處閃了出來時,他便忙慌慌地跑步迎上去,像一路跑來迎著書記那樣迎著轎車跑,可待那轎車到了眼前,他朝轎車連連招手時,那轎車卻響了兩聲喇叭,躲著他從他身邊開走了。

柳鄉長愕愕的站在路邊上,想新的縣委書記不認識他柳鄉長,書記的秘書總該將他認出的,可那車卻躲著他像躲著一個要搭車的路人一樣開走了,朝椿樹村裡開去了。落日一片鋪在山脈上,田野裡泛著一層血紅的光,柳鄉長望著那車後白燦燦的煙,臉上僵一層蒼黃色,正不知所措時,那車卻又在前邊停了下來了。有一個細苗的姑娘從那車上走下來,冬日裡,穿了裙,蹬了高跟兒的亮皮靴,朝著柳鄉長這邊不急不緩地走過來,一擺又一擺的裙,掀得日光一閃一閃著,待一步一步近了時,她的衣著,她的水嫩,她的漂亮,便像白色的水蓮那樣漂在柳鄉長的面前和泥黃的日光裡邊了,在柳鄉長面前她靜靜地立下來,臉上羞著紅,輕聲說:「柳鄉長,你不認識我?我是槐花呀。三年前你在九都那兒的一家公安裡邊領過我,要沒有你柳鄉長,就沒有我的今天哩。」

說:「柳鄉長,人要知恩圖報哩。滿天下的男人就你對我好。我不知該咋樣對你說道哩,怕你罵我哩,怕你把痰吐在我的臉上哩。我沒想到我家蓋房你會和自家蓋房那樣兒關心哩,沒想到你會在村頭給我樹上一塊碑。想來想去我不能不回家裡看一看,想對你說一句,你要錢了我掙的錢都是你的哩,要人了那娛樂城裡的小姐你看上了誰,我就讓誰去陪你。」

說:「柳鄉長,你要看上了我槐花,讓我槐花陪你也行哩。」

說完了,槐花臉上的羞紅淡去了,恢復了她的白嫩白潤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柳鄉長,像看一個自家不太熟的哥。柳鄉長呢,也那麼靜靜地望著這槐花,像望著一位自家不太熟的妹,望著望著呢,槐花在柳鄉長眼前便有些模糊了,漂亮得成了真的蓮花,真的牡丹了。

進自《上海文學》200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