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時分,十二歲的流浪兒死在了車輪下,與車禍相關和不相關的人都在忙亂著,而他自己卻在這個大都城的紀念塔上,看著這一切,感到了快感。回味在這都市流浪三年的一切,小小的心中,也有著一個別人無法探知的世界。
說起來都市的三月二十一日,事實上也是極盡的大眾,與通常的都市歲月比較,並無什麼特殊的鮮豔之處。新任市長依然在做他的長篇廣播電視演講,希圖從深層闡述,他就任期間,將使這個城市的建設更加歐西文明。馬路上的行人,也依舊忙忙匆匆,走動著他們的人生旅途,彷彿為了一步便踏入自己的墓地。脫軌的電車,停在馬路邊上,司機在忙著入軌的線路,車窗裡伸出了許多黃色的面孔。亞細亞商業大樓、華聯大廈、商城大廈和天然時裝大樓,也依然在競爭與吞吐著他們天真的顧客。被這四家商業大戶圍就的二七廣場上,除了青紫豔豔的鼎沸的人聲,就是警察風雲突起的吆喝。委實是找不到與往日相比的異樣。如果硬要去找些不同,怕就是二七紀念塔上,落了一隻許久不動的鴿子,純淨白亮,在落日中灼灼生輝,宛若在鄉村的夕陽之下,田野的上空凝固了一尾蒲公英的白花。也就如此罷了。可是,往常的日子,也時有鴿子或別的什麼鳥兒,疲累時落在塔頂歇息。確真是找不到三月二十一日的都市,與往日有了什麼不同。鳥孩選擇這一天的落日時分,讓電車把自己軋死在二七廣場,不過是這一天他確真想死而已。死了以後的鳥孩,跳起來落在紀念塔的飛簷上,看著為他的死忙亂驚呼的人們,不免產生了一絲暗喜。原來大都市的市民,也並沒有了不得的地方,見了流血,也一樣是要臉色慘白,一樣要手忙腳亂,大聲驚呼。原來他們也是這樣平常,鳥孩騎著二層塔的飛簷,手扶著簷角,就如在家時騎在山羊背上,雙手扶著彎彎的羊角,像瀏覽鄉村風光一樣看著這都市的忙亂,和對自己那具小屍體的驚懼,興災樂禍的歡愉,潺潺流水樣在他心裡汩汩地淌動。他看到亞細亞商業大樓的14407號服務小姐,穿著淺綠色的毛呢禮服,路過這裡時,擠進人群,看了一眼汽車輪下自己開花的腦瓜和仍在一張一合、抽搐著的嘴角,她潤紅的嫩臉,便白成了一團粘連的麵粉,原本漂亮的秀容,扭曲成了坑坑凹凹的地瓜,鳥孩便高興得忘乎所以,差一點從塔簷上掉將下來。電車是從自己的肚子上開過去的,過去時鳥孩覺得像誰在自己的肚子上踩了一腳,於是鳥孩便達到目的了。他坐在飛簷之上,看到緊急剎車的司機,轉眼間臉色變得蠟黃,像他車軸上用的黃油,糊狀而又厚重;看到車上的旅客,身子突然地後倒前趴,有幾人的額門上撞出了青包;售票員在門口,車輪子樣,飛速轉了一圈,爬起來時,臉上的血殷紅殷紅,汩汩地潺方成幾條粘稠的溪水。見此情況,鳥孩差一點失聲笑將出來。初到這個都市,鳥孩無票乘車,這位售票員曾經不遺餘力地在他的屁股上端了一腳。他的皮鞋底兒又硬又大,三年之後的今天,鳥孩的屁股依然疼痛不止。現在好了,一報還了一報,也是罪有應得。還有那14407號服務小姐,別人在起鬨傻子和痴鳳做男女惡行之時,她在一邊偷偷發笑,現在也就有了報應,看了鳥孩四零五落的屍體,她便在人群邊上嘔吐不止,使男人發痴發狂的臉蛋,終於扭曲成了一塊半白半紅的地瓜。而這些,還不是鳥孩最值得慶幸的事。在鳥孩跳上塔簷不久,他意外地看到了電車的屁股下面,鑽了輛黑色的臥車,前玻璃全部碎了,星月燦爛地落在馬路上,被夕陽一照,反光斜射,二七廣場四周的商業大廈、雙塔賓館、亞細亞酒樓以及紀念塔的迎面牆壁,竟都五彩繽紛起來。更有趣的是,臥車的司機,居然完整無缺,而一邊坐的一位胖子,像足球樣在車前被踢將出來,投射到了電車的後殼之上,又反彈下來。因為他胖,血就多,流起來嘩嘩啦啦,聲音又宏又亮,倒像了在鄉村的夕陽中,瑣吶獨奏的一首曲子,歡樂無比地在廣場上回蕩響動,委實是出好戲。為了看清廣場上熱鬧的風景,鳥孩從二層塔簷,跳到了三層塔上,手扶著塔壁的青磚,被風雨蝕磨的磚粉,如同沙子樣落了一手。他接過那一抹沙粉,朝廣場上的人群撒了一把,終於迷住了幾位西裝革履者的眼睛,於是他就忍不住地笑出聲來。他看見他的笑聲,薄薄淡淡,一塊青紫,一塊粉紅;青紫的如他捱打後身上的淤血,粉紅的如他讓電車軋死後盛開的滿地桃花,還有一些別的赤橙黃綠。總之,他十二分地驚奇,始料不及自己死後的笑聲,極如這個時節郊野荒地上空飄動的花蕾的氣息,實在是美麗得無以言表了。沒想到自己一個十二歲的鳥孩,能給這繁鬧瘋狂的都市,增加如此一絲大自然的氣息,他使冷丁兒感到,委實是便宜了這個都市,就慌忙打住了笑聲。可惜,鳥孩的笑聲,已經蟬翼一樣,飄在了那所謂的交通事故的上空。有人抬起了頭,鳥孩做賊心虛一樣,縱身又是一躍,跳到了四層塔上,躲在雙塔的縫間。抬頭的都市市民,又扭頭看鳥孩的小屍去了,終於沒有對那一抹粉沙和花味的笑聲,引起什麼應有的戒意。鳥孩開始坐在塔簷上歇息。開始靜觀自己的死去,給這個都市帶來的一個不安的顫慄,開始走進過去的歲月之中,翻垃圾樣尋找自己那居然也能被稱為人生的一些往事,他使看到了歲月的倒流,如同一棵金水河邊倒栽的柳樹,枝條脹綠柔韌,垂落在樹冠下面,躲避著陽光的直射,卻是一樣的青青綠綠,春暖花開,風雨四季。只可借這樣的美好年月,他和鳳子僅僅才有三年,就被傻漢子和這都市文明,攪得七零八落,體無完膚了。最後鳳子為此死去,傻漢子讓為此死了,自己也就只好死了。
回想起來,進入這個都市,是三年前的秋天。秋天的這個都市,滿街都是法國桐的黃葉紅葉。金水河上已經時有濃霧,河水在清晨的涼氣中冒著白氣。按計劃他並不打算在這個都市滯留許久。根據在洛陽流浪的一年經驗來看,這個都市的冬天不好存在,主要是冷。至於飯食,凡為城市,小餐館裡總為他們準備得十分充分,大不了也就是替主人收拾一番碗筷罷了。在洛陽他就是這樣過的,白天替餐館幹一些零碎雜活,晚上睡在餐館的煤火邊上。可後來主家的什麼丟了,不僅將他趕離了火邊,還將他狠狠揍了一頓。他帶著這個創傷,擠上一列火車,到這都市下車時候,出站口的服務員在他腰上踢了一腳。他沒想到這個都市是那次列車的終點站,他分明看見車廂上寫著西安——鄭州——廣州,誰料它到中途便停開不前了。看看這個城市也罷,好歹它也是自己的省會,鳥孩以為,自己生長在這塊土地之上,沒見過屬於自己的省會,畢竟也是一份遺憾,想把這省會看得夠了厭了,再伺機扒車混到廣州。到廣州去是鳥孩的理想,據說廣州的叫花子被稱作乞丐,錢都多得可怕,冬天也十分享受,一件爛襖就可以不屈服於季節的影響,只是夏天有些受罪。不過,聽人說過最北的哈爾濱市。據說哈爾濱夏天不熱。鳥孩曾經幻想,冬天到廣州度過,夏天到哈爾濱度過,春天、秋天在哪都行,所以火車停了,他便臨時更改計劃,隨著人流來到了這個都市。
沒想到在這個城市一留就是三年,轉眼間從九歲便到了十二,小小的年紀,被催成為了一個大人。鳥孩在塔簷上冥想,把他留在這個都市的,究竟是那列停開的火車,還是偶然碰到鳳子。他滿懷著惆悵,瞅著三年前無聲的落葉,滿地枯黃地落滿了馬路,自己獨自走在那黃葉之上。沒想到省會到底還是省會,飯館、酒樓的門口,都守有穿呢服的公子小姐,不消說是不讓他走近半步。而衚衕的小飯館,竟也不讓他走進,怕他誤了人家的生意,寧可把五顏六色的肉菜倒進飯桶,再倒進廁所衝盡,也不讓他沾一個手邊。還有車站,無論火車站、汽車站、抑或公共汽車的停車場,更是不讓他去投宿。亞細亞大樓和商業大廈的大門倒可以魚目混珠,然而電梯旁都有直立的電梯小姐。八十老人上不去電梯,她在邊上懶得一動,可他歡蹦亂跳地跑將上去,她又堅決地將他拽下,哄趕出大門之外。當然,她們並擋不住他對電梯的好奇,和對大廈的關心。說在人多處他偷了別人什麼,他是連這樣的邪念也不曾有過;可眼看著買衣服的女人,在櫃檯前掏掉了錢和糧票,他溜過去撿起便走的事情,三年來倒時有發生。
可惜糧票在市面上已經不再流通。
糧票的事情,使鳥孩像病人一樣感傷不已。在洛陽那家燴麵館裡,他零零星星共存了十三斤糧票,其中有三斤還是全國通用。本打算拿這些糧票,到廣州打出一塊天下。後來又都被鳳子收藏起來,珍品一樣塞在那間地庵的竹筒裡,沒想到三年之後,卻是幾片髒紙而已。
也許所有的事情,起因都還在這糧票之上。鳥孩想,沒有這十三斤糧票,也就沒有了今日事情的蒼涼結果。那時候,他在這都市餓了三天,企圖找到一點吃食,便沿著金水河逆水而上。金水河是這都市最大的汙水河,河岸上堆滿了居民們倒出的垃圾。十個飲料瓶中,總會有一個殘留有別人喝剩下的飲料。可是食品,比如發黴的糕點、變質的餅乾、風乾的饃塊、吃不完的半支油條、賣不完而壞爛的水果,卻到底還是沒有。沒想到這麼豐富的金水河邊,竟會窮白到這步田地。太陽很好,明明亮亮地照著河岸的垃圾和河裡的黑水,腥臭的氣息,絲線一樣在河面扯連不斷。當然沒有魚、青蛙、靖蜒什麼的。但有蚊子。且蚊子又肥又胖,飛起來像這都市的飛機,載著大人物從機場起飛。還有一種深紅色的蟲子,閃閃發光地在河面域垃圾上爬動,把生活過得歡快而又急切。它們爬動的時候,總是慌慌張張地歡蹦喜跳,釋放出一股魚蝦的氣味,弄出一曲很響的音樂。鳥孩就這樣沿著河邊慢行,手裡握一根竹杆,每逢有新倒的都市垃圾,便停下來仔細尋找,把那些紅蟲子嚇得丟魂落魄。太陽委實是很美,又大又圓,宛如羊肉泡饃麵館門前,烤得又黃又焦的大餅。鳥孩每每看到太陽的時候,烤餅的香味,便從他鼻下一掠而過。他就那樣,迎著太陽,嗅著大餅黃焦的香味,徐徐地懶散著前行。金水河在他腳下沉緩遲滯地流著,水面上不時漂著兩樣都市女人用過的奶罩、男人們用過的避孕套、孩童們扔掉的飲料瓶什麼的,只是偏就沒有食物。他對此感到失望,感到詫異,甚或對這個都市產生了莫名的仇恨。他慢慢地朝前走著,在日將平南之時,不覺間就偏離了都市,來到了這都市的西郊。他看到郊區的樹木在變黃變褐,變得光禿禿如同都市廢棄的煙囪。遠處的田野上,正有著收菜的農民。土地和河邊,諧調成一幅凋零荒廢的模樣。鳥孩不得不收住腳步,抬起頭來,想你還是抓緊到廣州去吧。然就在這一念之間,他卻看見金水河邊,依岸而築著一間低矮的、似塌非塌的草菴,草菴的門前,正站著一個女人,也許三十幾歲,也許四十幾歲,更許才二十幾歲,一件又髒又爛深紅的毛衣,和蓬蓬未梳的長髮,模糊了這女人年齡的界限。她在眯眼看著鳥孩,使得鳥孩不得不也正眼朝她望去。他就隱約看到了他與這女人一段平靜、歡樂的生活。
"你找啥?"
"吃的。"
"有嗎?"
"沒有。"
"我早就撿了一遍。"
女人笑了。牙齒是說不得白的,可也不是那種玉米的黃色。她笑的時候,談不上漂亮,也談不上醜陋。一切女人的東西,都被她一身的髒爛遮掩去了。她朝他是過來,在他摸索的垃圾堆上搜了一眼,說您想吃東西吧,我有,可你有啥?
"我有糧票。"
"多少?"
"十三斤二兩。"
你來吧,她轉身朝草菴走去,說你給五斤糧票,我讓你吃個夠。他就如同跟在母親的身後一樣,去站到草菴的門口那門是迎水而開的,門前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鋪了極厚一層河水的腥臭。鳥孩站在那塊地上,偷偷朝里望了一眼,驚奇地發現,那草菴竟是一座宮殿,其中靠裡,擺了一張用磚塊做腿的床鋪。庵牆上,掛得有鍋、勺,雖然鍋勺都有破損,卻對鳥孩有著無盡的引誘。而且,鍋勺的兩邊,掛了滿滿幾袋曬乾的蛋糕塊、碎餅乾、幹油條和幹饃塊。那些透明的塑膠紙袋,時有破爛的洞眼,露出的幹油條,如同紅紅的手指,在鳥孩的喉嚨間撓來抓去。女人隨手取來一袋,鳥孩忙不迭嚥了一口口水,把塞在褲腰上的一卷糧票遞了過去。
鳥孩開始坐在地上吃起來。秋天地面的涼意,順著他尖尖的屁股,吱吱響著傳遍了全身。他想吃那油條,又知道幹油條又硬又柴,就撿紅豔的雞蛋糕塊吃。他明白蛋糕上的紅豔,是曬乾的烤油。他是拿糧票買了這頓飯食,他有經驗懂得,餓極時不能猛吃,那樣不僅會肚疼不說,更為重要的是人便吃得少了,他便吃了虧的。他需要細嚼慢嚥,讓胃緩緩脹開,就像過一會兒吹一口氣的氣球,這樣方能使氣球大到極限,而不至於突然炸開。不消說,這些食品都是她每天從那垃圾堆上撿的。鳥孩從內心有些嫌它過分贓了,可這都市又不如洛陽,吃不到小館裡的熱飯香菜,甚或有時還能吃一條整魚,一盤肘子。將就著吧,你沿河而行,不也正是為了尋找這將就的東西?再說,她這有一間房子、有床有被,怎麼就知道她不讓你在這住上一夜呢?女人坐在對面她的鞋上,認認真真數著他的糧票。那糧票卷裡,有一粒蝨子在糧票上爬著,陽光把蝨子照得晶瑩透亮,給任何注視它的人以一種歡樂愉快、生氣勃勃、殷實富有的秋收的印象。可是,她到底是個女人。這女人弄得鳥孩有些無地自容起來。他正想吃蛋糕的時候,她把蝨子擠響了,砰然的聲音,像從對面的田野,突然傳來的一聲槍響。鳥孩微微一怔,感到嘴唇上有一粒雨滴的跌落。他知道那是飛濺過來的蝨子的血。也是自己的血,不過是又物歸原主罷了。他舔了舔嘴唇,品嚐到了淡鹹的味道,從脖子下湧起一股紅熱,轉眼間漫上了頭頂。他聽到頭髮在頭皮上有風吹草動的聲音。他把蛋糕凝在空中,莫名而又熱切地希望女人突然起身走掉,把他獨自丟落在這。可又想到這兒是女人的家,就立刻渴望她把手裡的糧票扔在地上,到河過去洗洗擠了蝨子的指甲。可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舔溼了她的一個指頭,一張張地數起了他的糧票。
她說:"你吃吧,我只要五斤。"
他便咬了一口蛋糕。本來他的嘴裡含滿了飢餓的口水,皆因她是個女的,他不得不裝出一副不是貪圖口福的模樣。然而,幹糕落迸嘴裡之後,如一塊海綿落進水裡,驟然問膨脹起來,沉重起來,壓得他的舌頭有些發抖。一股濃香濃甜的味道,浸透了他的全身,連從地上生出的秋涼,也被這甜美、舒適的感覺,從他的血脈中趕了出去。他不敢一口吞下嘴裡的蛋糕,生怕第二口再也沒有這樣的滋味。他含著那口蛋糕,望著手上糕點上的牙痕,雙唇緊緊閉死,似乎惟恐嘴裡的濃香,飄然而出。鳥孩的嘴,像一道死囚的獄門,把那濃香、把那化成水沫的糕點,關進了嘴裡,直到覺摸那香味淡了,他才分兩次嚥了嘴裡的香物。先一次咽的是純粹的糕點香甜的氣息。就像一個人走進秋天的果園,不急於吞吃什麼果子,而是先吞了幾口果園的香味。便把糕點的香味絲絲線線地溶進自己的骨髓,收藏在內心深處。之後,鳥孩才一口嚥下了那仍含香味的糕點的粉渣,就像他餓時吃人家吃剩的雞塊,最後連雞塊中的雞骨,也一併兒嚼碎吞進了肚裡。
女人把餘下的糧票對摺起來。
"我換一把木梳。"
鳥孩望著她的頭髮。
"五斤夠嗎?"
她把糧票朝他遞去。
"五斤夠的。"
鳥孩不去接那糧票。
"我把糧票都給你,你讓我在這住一夜行嗎?"
女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靜靜地望著鳥孩半黑半黃的瘦臉,說你多大?他說九歲。他說九歲的時候,女人的手在空中顫了一下,原本微帶紅色的臉上,忽然間蠟黃起來,如同三年之後的今天,鳥孩讓電車從自己的身上開將過去,把司機的臉嚇成了蠟黃一樣。女人把手縮了回去,把糧票團在了手心。她遲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依然望著鳥孩的瘦臉,說住完一夜你去哪?人家說廣州的飯很好要的。鳥孩說廣州離家太遠,我想住在你這離家近些。女人便拿著那糧票進屋去了,取鍋燒飯去了。
二七廣場這兒,頂忙的要數警察了。
鳥孩坐在四層塔簷,悠然遊然,其樂無窮。他看到在眨眼之間,亞細亞大樓、天然服裝大樓、商城大廈、華聯商場的顧客,落潮般倒流出來,把偌大的二七廣場圍成了一桶江山。水洩不通的人牆,很像個牢不可摧的古城。再一說,這個都市的繁華,這個都市的政治文化中心,也就是這兒最具代表。除了商業中心和富有政治內涵的二七紀念塔外,這兒還是都市最中心的交通要道:不是十字路口,而是五通口。通常說的東西南北,在這兒失去了日常的指南。鳥孩第一次在這兒迷路的時候,警察沒有給他指明方向,仍然是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現在,望著那警察的忙亂,聽見警察因為他的死而喚啞的嗓子,從內心湧起的春潮般的愜意,使鳥孩在塔上吹起了柳笛般的口哨。為了保護現場,警察不得不脫下雪白的手套,用手去搬來些磚塊、木頭把鳥孩的屍體劃圈為地。這時候,鳥孩讓自己那變得濃一樣汙髒的黑血,沾滿了警察那指揮世界的聖手。三年之前,警察說你他媽滾出這個城市,本來是要伸手擰他亂髮下的耳朵,可又忽然改變了主意,只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這就最終使鳥孩明白,那些所有要把他趕出世界的都市人,因為他們無與倫比的文明,因為他們無與倫比的聖潔,他們總是在鳥孩的屁股上踢去一腳,而不在鳥孩臉上颳去一記耳光,不過是怕鳥孩髒了他們的聖手罷了。這件事情,曾經使鳥孩對自己所謂的人生,產生過纏綿的氣餒。料不到,自己作為人們中的一位成員,連配別人刮一耳光的資格,也莫名地遠他而去。他為一生沒有捱過都市人的耳光感到遺憾,就像自己沒有南下廣州,一生沒有吃到盛產南方的荔枝和芒果連死了還不知道南方的荔枝、芒果和北方的蘋果與梨在味道上有什麼區別一樣,他將再也品嚐不到都市人用腳踢他屁股和用手刮他耳光在疼痛上有什麼不同。警察,是最常踢他屁股的人了,可他們從不伸手在他的臉上刮打一下,難道我鳥孩的臉連挨一耳光也不配嗎?我真有那麼無可比擬的髒?鳥孩望著身下因交通堵塞,而忙得一個個大汗淋漓的警察,望著那些被他用黑血染髒了的警察的手,終於覺到一種釋然。這下好了,你的手也一樣髒了,回家摸你老婆粉臉的時候,你們家會滿屋瀰漫一具小屍的腥臭,如同烈日盛夏金水河上瀰漫流連的氣息。
鳥孩感到了一種心安的快慰。
不過,鳥孩還有些焦躁。太陽已經偏西許久,照理,該到了工人們上下班的時候,該到了交通堵塞的高xdx潮,然這如鳥孩的屁眼兒一樣,從圓圓的廣場周圍放射的五條馬路的遠處,騎車的人流,依然井然有序,不是他原來想象的擁擠。他必須在塔上看到那無限堵塞的快活的一幕,還必須抓緊去找到先他死去的鳳子和那俊男,讓他們知道,是我十二歲的鳥孩替你們報了對都市的一箭之仇。而且,那復仇的血地,也正是去年夏天,你們被人趕到一塊如豬狗一樣,做了男女之事的廣場之上。
想起來去年夏天,鳥孩便對那個季節,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若不是白日的酷暑,和蚊子無情無意的叮咬,他與鳳子的情誼,是否與都市馬路邊上情人們丟落的俗語一樣,會天長地久,直至等他再長上幾歲,同鳳子生一個自己的孩子,也是亦未可知的。
仔細想想,自己同鳳子在都市討來的生活,委實是美滿平靜,完整無缺。之所以有了破損,最初的緣故,還是因天熱所致。因為鳳子是個女人,因為鳳子的孩娃倘若不死,正巧是同鳥孩一樣的年齡,鳳子便讓鳥孩在那草菴住將下來。幾束髮黴枯乾的稻草,遮掩不了他們甜美的平靜,即介於都市于山野之間的一種不同凡響的人生。每天夜裡,她讓他抱著她的雙腿睡覺,也不介意他的小雞兒無端地脹硬起來,如同小辣椒一樣,用其無力的尖尖,頂著她柔軟的小腿肚兒。有些時候,大多是在冬天,她也會允許他鑽在她的懷裡,允許他如孩娃一樣,去撫弄她的和別的女人一樣的rx房、乳頭。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了這種非母子、非姐弟、非夫妻的同床。鳥孩兒鑽在地那同所有女人一樣溫暖,有一股無名的肉香和紅色引誘的懷裡曾經不止一次的計劃,抓緊時間多長几歲,就可以和鳳子做一些別的事情,甚或生一個自己的孩娃。不過現在不行,鳥孩兒提醒自己,現在你還太小,儘管自己也渴望有一樣事情發生,畢竟你還恐懼。鳳子第一次把你的小手壓在她胸上的時候,你不是膽怯地哭了起來?還小。還小呢,抓緊長上幾年,等長成一個一下能把女人嚇得發抖的男人。鳥孩兒就這樣焦急地等著自己的成長、成熟,每天夜裡為自己的幼小羞槐惱怒,"因此他就特別渴望白天,永久地白天下去。在太陽從草縫照到床上之時,清晨的爽氣,白濃濃地從金水河上剝離出來,沿著潮溼的地面,爬到床上,爬到鳥孩的臉上,鳥孩便一如既往地伸伸胳膊,穿衣下床,走出草菴,小心地下到金水河的汙水邊,撩起一捧髒水,洗了他的小臉。水裡的腥臭是不消怕的,沾到臉上,幾分鐘功夫,就被河邊的晨風吹得蕩然無存。鳥孩重新爬上岸來,這時候鳳子已經在樹下生起了柴火,把撿來的鋼精鍋放在火上燒飯。她正在日光下伸展一片塑膠薄膜,把鳥孩頭幾天撿來的都市人扔的糕點、饃塊、油餅,還有別的什麼,倒在薄膜上,讓風吹日曬,以準備他們過冬的食物。比較起來,鳥孩感到生活水平的明顯下降,不要說吃不到整魚、肘子,就是連羊肉燴麵的餘湯,也是極少喝到一口。可是,他極樂意同鳳子一道,過這清貧平靜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