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爺和狗搬到八里半坡地來住了。
先爺沒有猶豫,就像一個看瓜的老人在瓜熟時必須住到瓜地一樣,在那棵玉蜀黍的苗茬旁,埋下了四根椽子做樁柱,在四柱的腰上,拴平兩扇門板,再在柱子頂上,苫了四領草蓆,就把家搬到坡地了。他在棚柱上釘滿了釘子,把鍋、勺、刷都掛在那些釘上,把碗裝進一箇舊的面袋,掛在鍋的下面,再在地邊崖下挖一個小灶,剩下的就是等著玉蜀黍茬兒重新發芽了。
忽然換了床鋪,入夜後先爺用盡力氣也睡不實落。天空中流動月白色的焦熱,他把唯一穿的褲衩兒脫了,赤條條地坐在鋪上抽菸。煙明暗之間,他無意中望見了腿中的那樣東西,如燈籠一樣挑掛著,覺得醜極,就又穿上了褲衩。心裡卻想,我是徹底老了,它對我再也沒有用了。有它還不如那棵玉蜀黍苗兒呢。
玉蜀黍苗兒的每一片葉子都讓我受活,如和自己年輕時羨愛的女人在村頭或者井邊立著說話一樣,溼潤潤的輕鬆靜默悄息間就浸滿了一個身。磕煙鍋時,火點砸在田地的夜色上,把身邊的盲狗震醒了。
先爺說,你睡醒了?
又說,你是瞎子,睡得香。我是明眼人,倒睡不著哩。
狗爬挪著過去舔了他的手。他把手摸在狗的頭上,一把一把梳理它的毛。梳理著他就看見從瞎狗的兩眼井洞裡流出了兩滴清清明明的淚。先爺擦了那淚說,老不死的太陽呵,你黑心斷腸,把狗眼都給曬瞎了。想到狗眼被曬瞎那件事情時,先爺心裡被什麼牽拽了一下,忙把狗攬在懷裡,一把一把去狗的眼上抹。
狗的眼淚竟如兩股泉樣溼盡了他的手。那事誰也料不到,先爺想,無論哪年旱天,都是在村頭搭上一架祭臺,擺上三盤供品,兩個水缸。在水缸裡盛滿水,缸面上畫上水龍王。然後,把一隻狗捆在兩缸之間,讓狗頭仰著天,渴了給它喝,餓了給它吃,不飢不渴時就讓它對著太陽狂烈地叫。往年往月,多則七天,少則三日,太陽就被狗吠咬退了,便就颳風下雨或者陰天了。可是今年,把這隻從外村逃來的野狗捆上祭臺,讓它咬了半個月,太陽依舊熾烈,準時地出,準時地落。在第十六天的正午時,先爺路過那祭臺,發現兩缸水被日曬狗飲,幹了一個缸,另一個也見了燒焦的底,再看這隻黑狗,毛都卷焦在一起,嗓子裡再也叫不出聲音了。
先爺放了狗,說你走吧,再也不會下雨了。
從祭臺上下來的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直往牆上撞,掉回頭來走,又往樹上撞,先爺過去拉著它的耳朵一看,心裡咚地一個驚嚇,才知道狗的一雙眼珠被太陽曬化了,只留下兩眼枯井在它的額下面。
先爺收留了這隻狗。
先爺想,幸虧收留了瞎狗,要不獨自在這耙耬山脈和誰說話喲。天已經涼爽下來了,一天的燥熱開始消退。棚架上空的星月也開始收回它們的光,如拉魚網樣,有青白色滴滴嗒嗒水淋淋的響。先爺知道,這聲音不是水聲,也不是樹聲、草聲、間或蟲鳴的聲。這是空曠無物的夜,在極度寂靜中擠出來的沉寂的響動。
他一把一把在狗的頭上梳理著它的毛,沿著它的脊路,撫摸到尾部,重又把手拿到它的頭上梳。狗已經不再落淚了。他梳著它的毛,它舔著他的另一隻手,這一夜,他倆被一種相依為命的溫馨浸泡著,淹沒著,溝通著。
他說瞎子喲,我們兩個成家過日子,你答應不答應?有個伴兒活著該多有滋味呵。
它在他手心重重舔了舔。
他說我活不了幾年了,你能伴我到死就算我有個善終了。
它從他的手指一下舔到他的手腕上,長得彷彿有十里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