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梅說:「我送一萬二千塊。」

可轉身走時,唐豹在前,梅在其後,新所長忽然將梅叫了回去,臉上平淡著涎笑,說其實,不交也行,你今晚住在這兒。說著,新所長站將起來,過去拉住了梅的右手,只住一夜,他說我一分錢的稅也不收。梅平視著他,臉上的紅熱猛地冰冷。她抽出手時說你看錯人了所長。所長笑著,捉魚似的又去抓她的左手。

「我不會看錯人的,這年月,都別正經。」

梅舉起右手,將耳光擱在所長的臉上。「你以為個體戶的女人都是賤貨?!」

69

耳光的響亮,至今使梅感到餘音在耳。抬頭看那星光商場的門面玻璃,彷彿是自己打在新所長臉上那一耳光的聲波在熠熠生輝。梅盯著星光商場,看見唐豹忽然從門外返回新所長的宿舍。新所長怔在灰色裡,臉上半天血紅,半天菜青,組成他受了巨大屈辱的新天地。他說好啊,你竟敢打我。你明天上午就把稅款送過來,晚半個小時我翻倍地罰!

這是一九九三年的事。這時候的梅,差不多已經把二十年鄉下生涯養成的一味單純,如剝筍一樣脫去幾層。一年多的個體生活的體驗,使她對都市的認識,遠比半生農民對鄉土社會的理解複雜得多。她一臉爆發出的憤怒,忽然在落下耳光之後,摻入了看不見的後悔和憂慮。她本可以說我要到法庭告你流氓罪,以震懾所長給的血色威脅,可她卻一言不發,乜了所長一眼,不言聲轉身出來了。她這種作法,與其說是一個女人在公正的情況下,對權勢的輕蔑,倒不如說是返城知青對權勢的逃避。或者說,是對剛有喜色的館子日後經營上的擔憂。她想,她厲說一句:你別以為所有的個體女人都是賤貨,已經足夠重量,然後憤而出走,是恰到好處的作法。而那一耳光,則是感情操縱之下的多餘之舉,除了引火燒身,別無額外益處。門外的月光,水凌凌潑灑一地。二七廣場那兒的嘈雜、汽車的鳴叫,遠處火車進站的笛音,在四月的夜風中,混亂地走過來,如隨風雨飄的一地毛髮。梅立在月光中,等不到隨後而來的唐豹,只聽到新所長的屋裡,有沉悶和清脆的響聲,不間斷地傳送過來,還夾雜著男人哀求的哭叫。慌忙地折身回去,便見新所長被唐豹按在地上,滿臉是唐豹拳頭和耳光的印痕。

桌上的水瓶、茶杯、墨水,砰砰啪啪落在地上,開水、墨水和所長的鼻血,在所長桌邊的床上,匯一個五彩的海洋。看見梅回身進來,唐豹最後朝所長身上跺了一腳,說你爹我是從監獄出來的人,不怕死你就再把我送進監獄裡。

「你不能這樣。」來到街上,梅說。

唐豹沉默一陣,「我真的是蹲過監的人。」

有一塊浮雲,在這都市的上空,遲遲地滯著不動。路燈光昏花如鄉下墳地的燈籠,散發著寂寞空虛的瞑瞑之光。不遠處有人從一家出來,走過巷子,進了另一家門。唐豹初入梅的館子,出示的是一張工廠的證明。證明說因工廠產品沒有銷路而倒閉,工人生活沒著落,特允許本廠職工外出,自謀職業。現在,唐講了。唐說他是釋放犯人。唐說他犯的是偽造人民幣罪。其初他自畫十元的人民幣,在那個縣城以假亂真。後來,國家發行面值五十元的人民幣,他便畫面值五十元的人民幣。他說他能把人民幣中戴礦工帽的工人頭像畫出來,然後用特別顏料和筆法,再將頭像藏進去。和真幣一樣,不仰臉對著光亮,你便找不到那頭像。遇了亮光,那頭像便給你一張不惡不善,沒有表情的臉。他說若不是他老婆自己告發,這輩子就沒人知道他在偽造人民幣。等那浮雲從城市上空走往郊區時,這九三年四月的都市,又在月光中朦朧喧鬧著。有人騎車從他們身邊走過,一手扶著車把,就像單手扶著他命運的方向。另一隻手,把將盡的啤酒瓶子舉到月亮上,喝完了,把瓶摔在路邊的水泥線杆上。他摔了瓶子,也暫時摔了都市給他帶來的酸澀的煩惱,快快活活把車子騎入迷惑的人生中。唐豹說,他和老婆不和睦,他酒後把老婆嘴角打出了血,老婆便到縣公安局把他告下了。他被判了五年。五年後走出監獄,老婆又再嫁他人,他就浪到這兒,住進了紅旗蜂窩煤廠的廠房裡。

那一夜,漫長而又可怖。梅從來沒有想到表面篤厚的唐豹,有這樣一個操行。會畫以假亂真的人民幣。敢畫以假亂真的人民幣。更敢大把大把地使用這些人民幣。現在,他不用自造人民幣了。她走進星光商場時想,星光商場在為他沒有邊際地製造人民幣。想,究竟自己有多少流動資金,多少固定資產,恐怕他唐豹也不一定精確了。說完的時候,唐豹立在路邊的法國梧桐下,婆娑的樹影在他臉上,彈著一曲鄉村的盜歌。從樹葉間漏落的一圓月光,銀幣樣在他寬大的額頭跳動。他是一個身高力大的人,梅的單瘦如同被他襯出似的。她忽然對他生出一些畏懼,就如同害怕有一天新的稅務所長,會拆斷她人生的路橋。說完了,她不敢看他的臉,只看著樹影裡那團粘稠的墨黑,有一種他冷丁兒會撲上來卡她脖子的感覺,且會一下置她於死地,然後把她活活吞去,連同他同她經營的餛飩館子。末了,她終於說:

「你不該那樣打所長。」

他說:「打比不打好。」

她說:「我們的館子日後還要營業呢。」

他說:「因為營業才要打,不打他敢砸館子。」

她說:「他會把館子封掉的。」

他說:「不會,他沒那個膽。真出事了,我唐豹全兜著。蹲監我去,罰款了我老家有一房宅和一院樹木,鎮長早想買去呢。」

回去了。路上,他對梅說我看你是和農村人一模樣的城裡人,我才敢給你說這些。我原來是打算一輩子不露身世的,可對你我憋不住。說真話我是求你相信我,在館子裡留我一張床、一碗飯也就足夠了。還說留下我我保你三年不到發起來,在監獄五年我學燒飯,炸油條、做麵食、炒川菜,樣樣都不比這市裡、般館子差。他說這話時,和梅並著肩,已經沒有和梅主僕的感覺了。樣子是從梅手裡討要一碗飯,實則是對梅說,不到三年我讓你發起來。可梅卻朝一邊躲了躲,到館子的門前說,你回去睡吧,明天館子不開門,閃過去這場風波再說日後的事。

由此,梅從深處明證了都市的墮落,是一日千丈地跌入深淵。館子歇業三天,等著警方的傳訊和稅務方面的鉅額罰款。然三日之後,梅從家裡走出來,得到的訊息卻是,新所長騎車摔倒了,鼻青臉腫,是一片五光十色的世界,肋骨也斷了三根,住進了區骨科醫院。

更令人驚奇的是,新所長出院之後,默默地調走了。梅的館子,不僅沒有補交所漏之稅,至年終,還得到一面豔紅的納稅守法方面的小旗。

70

如同蘇東坡無法一目瞭然地觀賞廬山全景一樣,梅走在九七年深秋的亞細亞街,思緒紛紛,想事實上,今日的社會,也就是唐豹一類人的社會。你看,開獎了。人們在星光商場門口,鴉鴉的一片烏黑,如同雨前找不到窩兒的螞蟻。幸虧一等獎是一輛轎車和五十萬元人民幣,二等獎是日立牌攝像機和十萬人民幣,如果獎品是少男少女,男人重獎,給美女十個,女人重獎,給美男一個,大約都市會為此瘋狂起來,也未可知。人總是對人的需要,迫切如渴念生命長壽。已經有很長日子,梅感到有趕不走的孤單。杏黃色的信封,風雨無阻,總是如期而至。酒樓裡那個昨天還瘦磷磷的服務小姐,轉眼之間豐滿起來,已是堂堂一名大姑娘了。從鄉下來的那個小丫頭,本來傻頭傻腦,連刷牙都未曾見過,現在也已經是幾乎不認得的小姐了,亭亭玉立如湖邊的一棵垂柳,說話做事,含虛藏修,其志遠大,多少商戶的兒子都為她動心。可有誰知道,她不只一次地對梅說過,我們鄉下人不是專供城裡人挑選的。每當她們託辭假言,說出去買點東西,找個熟人時,梅便知道,等她們的準是一個男人。於是,一邊為她們擔心,說小心些,壞人多呢;另一邊,目送她們走出酒樓,為自己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想起同張老師那段生活的溫馨,也想起了杏黃色的信封。開啟去看,總是一句請於星期天到東郊碧沙崗一見。其實,早可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的。兒時讀書,學校組織的郊遊,便是到碧沙崗去。那兒有黃河氾濫留下的茫茫沙海,一眼遼闊如無邊沙漠。社會主義政府治理的新黃河,雖年年也需要防汛,總歸為有驚無險,使沙崗有了草植,夏天和春天,一派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說起來已二十多年沒有再去過那兒了,一片草綠,卻總在心裡四季常青。由此可知,這次決計到碧沙崗一見,並不是偶然之間的決定。

酒樓的第四層上,樓梯一面是辦公室、會計室、會客室等,另一邊就是梅的宿處。酒樓後有兩排平房,一庭院落,那兒是所僱人員的宿處和酒樓的倉庫。白日里尚好,四樓人進人出,電話鈴聲不斷。入夜,便靜得似一方墳地。燈火通明的臥房,也似被電燈照亮的棺材。那天夜裡,因一天大雨,客人稀少,自然也無包間,她讓大夥們早早關門,上街看了電影。而自己略感頭暈,到四樓臥房睡了。孰料躺在床上,忽然渾身抽筋,不能動彈,雙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候她便極其渴求有人敲門,哪怕是盜賊突然進來。可是,直到第二天上午八時,仍是沒人走上四樓。酒樓營業後,樓下客人的腳步,小姐們服務時的偶爾銀鈴樣的笑,叮叮噹噹擠進她的屋裡,卻硬是沒人去敲她的房門。最後,她以為她要這樣孤獨地病死時,才不顧一切地滾下床去,用手指勾到了電話的軟線。

那次住院,所有看她的男人女人,都不約而同地說了同一句話:你真該再成一個家了,這樣孤零零地為誰活呀。那次住院,叫竹葉的服務小姐告她說,今天共收到四封信,有三封是業務函件,一封是那杏黃的信封時,她渾身的血脈驟然間熱辣辣地發燙,兩眼冷丁兒流出了淚水。她不知道是為自己的孤獨流淚,還是被那杏黃色的信封感動,倒在醫院的床上,一任眼淚決口的河樣,汩汩地流淌。就在那一刻,她對自己說,下週我到碧沙崗去,那個人就是瞎子痛子,我也要和他結婚。

那個人當然不會是瞎子瘸子、也不會是這為重獎而奔波的俗人。倘若會為重獎不顧一切,自然也會把對愛情窮追不捨,當做是愚人的一項事業,他又何苦為此孜孜不倦呢。梅取出手帕,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她看到別人擁擠,自己總要出汗。星光商場,已經擠到她的面前。原來開獎是在八點三十分準時開始。五等獎都已搖了出來。那些得了上千元一輛的機械賽車的幸運者,把賽車推到一邊,任由唐豹請來的晚報記者和電視臺攝像記者,在閃光燈中一次次留下他們的紅運。太陽已經升起很高,光亮中開始摻雜都市的塵埃,被這樣的太陽照曬,你能嗅到一種發黴的氣息,如同站到了鄉村牛圈的旁邊。人是山山海海,車輛決然不能通行。國家公務人員,在為唐豹的開獎服務,也為政府的經濟服務。誓死的努力,才在街邊維護出一條可以擦肩而過的人行道兒。其餘的地方,商場門口的空地,亞細亞街的主道,全是等待中獎的人們。樹上的高音喇叭,不時在播出一位接近中獎的號碼,或三或五再或七,從喇叭中叫出的任何一個數字,都會使一大批人激動得嗷嗷亂叫。另一大批人,沮喪得連口大罵。走近人群時,梅放慢了腳步。她忽然後悔不該從這街上走。然雖為悔,卻沒有走穿衚衕的繞道之意。她依舊慢慢擠著朝前走。

當喇叭叫出「8——」的長音時,人群突然沸起,罵孃的吵嚷如決堤的黃河,滾滾蕩蕩溢滿了亞細亞街,又從深藍的天空,向都市的別處漫去。那些幾乎中獎的又失望的男人們,把獎券撕成碎片,揉成一團揚在半空裡。在將要日蝕的陽光裡,碎紙片紅紅綠綠,如同清明節烈士陵園裡被風吹起的紙。也是一種對都市的祭奠。梅躲著來回竄動的人群,立到一家招牌是香港髮廊的小店門口,又猛地看到幾位警察在極嚴厲的喝斥人群。人群猛地閃開一條小道,鼎沸聲驟然間滅死下去,彷彿眨眼之間,人群消失了。

本能地瞅瞅頭頂的太陽,日蝕的跡象並未出現,天空除了比早時略顯灰白,還依然透著它深秋的藍色。再勾回頭時,看到了兩個警察,抬著一個老漢匆匆地擠出人群,把老漢放在街道中央,一個對另一個說,快,快讓救護車來。那警察便撒腿朝東跑過去。

人群又朝這老漢圍過來。街道被堵死了。外邊的人伸長脖子朝裡擠,裡邊的人解著衣釦向外擠。即刻安靜下來的人馬,立馬又翻兩番地吵起來。

「怎麼啦怎麼啦??」

「人死啦。人被踩死了還擠呀!」

「真死啦?」

「真死啦。」

「踩死的?」

「中獎死的。媽的中了獎就死,還值得。」

這時候,高音喇叭又叫出了新的中獎號碼。聲音是唐豹那還帶著鄉音的都市話。他喚說一等獎是日本豐田小轎車,中獎號碼的第一位數是3——3——3——梅站在髮屋的臺階上,眼睜睜地看著唐的聲音,水流樣一波一浪漫沒了人群。整個亞細亞街,都是他濁色的3——3——3——的聲響,流到東西街頭,流到各店鋪的營業櫃檯上,順著高樓的水道、平房的滴簷,瀑援著的他那雨水的聲音,終於就漫過二七紀念塔,淹沒了這個偌大的都市。

71

詳盡地想,五個年月,人非柳絮楊花,加之事業有望,單純地為了愛情謀求,也不會落到今日一事無成的田地。除了對鄉下原夫的疚情愧意的阻撓,怕要數唐豹在自己情感上的牽扯了。在星光商場門前波濤洶湧的繁鬧裡,梅聽到唐豹那渾水一樣濁重的聲音,就冷丁兒想到他強盜一樣在自己心中霸佔的位置。公證說來,梅在百般無聊時,也曾如兒童幻想插翅飛天樣想過構築自己同唐的天堂。說到底,豹子也是一個人物。他的作為,常常使人覺得,你把他放在總統的位置上,他也並非不能勝任。如若設計,他生存在美國或者中東的黎巴嫩,他不成為議員或黑手黨的領袖,才是一件咄咄的怪事。

同唐在一起,很多事情在你束手無策之時,他會用他獨特的方式去處置。值這樣的時候,你為他的作為心驚膽戰,然那事情的結果,不僅使你滿意,也使你滿意到膽戰心驚的份上。這情景如同你差人替你買件衣服,差別人去買,你穿上心安理得,因為你付過了錢。如若差唐豹去買,即便付過了錢,穿上衣服也使你感到,那衣服可能是唐豹從人家手中搶來騙來。心慌慌的感覺,如愁腸樣苦澀澀地酸在你的心裡,終也趕它不走。

那年的初春,都市道旁的桐樹剛剛泛綠,偏僻衚衕的簷下,才露出幾芽小草。至夜裡,天還冷得十二分可以。依照最先的計劃,要把館子左右的房子,都租賃下來,改餛飩館為飯莊,除了餛飩油條,以經營川菜為主,幷包辦婚喪筵席。然而,這樣的改弦更張,擴大經營,卻需政府有關部門登記造冊,發給你新的營業執照卡。從道理上說來,擴大經營,也是為這個社會服務,振興民族經濟,拓寬國家經濟渠道,然去領辦執照時,工商、稅務、衛生方面的下設機構,都是熟人,常打業務交道,卻要給你寫申請,籤合同、交保險費用,找領導批字,如此方面,忙了整整一週,全都有了,具體蓋章的公務員,不是沒有上班,就是上班了,又會忘帶抽屜鑰匙。來往跑路花錢不說,時間你如何也陪不起。最後依照通俗的大眾作法,在本市最豪華的星級賓館訂了一桌飯菜,先預約這天下午五時都到電梯門口碰面。梅四時先去等著,直等到五色暮黑,華燈初上,竟無一人在電梯門口露面。賠了人家一桌筵席,從賓館回來,坐在館裡,一聲長嘆,差點流下淚來。想這人生如此艱難,喪子離婚,孤獨地在都市掙扎,難道這都市真的比鄉間好了嘛。

這時候唐豹走來。說:

「給辦事的人送些錢去。」

梅說吃飯還請不到筵上,錢怎能送到手上。

唐說:「我去。」

梅說:「能行?」

唐說:「準行。」

梅說:「送多少?」

唐說:「長線魚兒大,先給我三千吧。」

至眼下,梅對唐豹已刮目相看,不懷疑他有超人的能力。將三千元給他,交待了營業執照辦到哪步手續,給哪個人送多少,哪個人送多少,唐便去了。是夜,梅在館子同另個僱員坐等,待唐回來傳個喜訊。可直到夜十二點時,進來一個熟人吃夜宵,才說見到唐被一個朋友引到另一個朋友家裡打麻將,手氣極壞,已經輸了三千,還又借了人家一千,他說那是他在你這打工的全部積存。梅頓時愕然,又無言辭說。打發僱員睡了,獨自在店裡坐到天亮,親眼看著唐從破曉的天色中,坐了一個三輪機動車,睡眼惺忪地走回店裡。

梅說:「都送給人家了?」

唐說:「全送了,不夠,我又借了一千。」

梅說:「執照給辦嗎?」

唐說:「上午送過來。」

唐是瞌睡的不行,一邊往宿處走著,一邊對梅說,我如果能再多帶兩千塊錢送給人家,說不定還能給咱們免稅一年。要免稅一年,飯莊的投資就全部賺回來了。不知是唐因瞌睡,聽不出梅問話中夾雜的疑惑的冷味,還是聽出來了,因男人的大度,並不放在心上。總之,唐去睡了,一睡不起。梅將信將疑地守在店裡。果然,到早上剛過,工商局就來了一個小夥,說局長讓把營業執照送過來,又說局長和稅務、衛生檢查部門都是熟人,讓你有什麼麻煩了找他。留下一個局長的名片,小夥子就執行別的公務去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梅拿著黃色的營業執照卡,回到自己屋裡,疲累地往床上一坐,望著徒然四壁的房子,猛然產生一個念頭,想唐為人儘管操行不正,蹲過監獄,可到底算一個有本事的人,模樣又的確長得不差。除了談吐的鄉音,決然不會從穿戴動作看出他是農民。即便不說將後半生寄託於他,就是經營擴大起來,讓他做個副手,自然也是難得的左膀右臂。有一日生意越來越大,自己是個女人,本又不是隨時代風雲變幻的女人,而是被時代逼上了苦舟,不能不在海面硬撐著前行。倘若今後,唐德才俱全,可以依靠,將後生寄託於他,也不是不行。人總是需要有個伴的,何況自己,還不到四十歲的年齡。死守清苦,也不是長久之計。這樣想時,梅身上有一種熱辣辣的溫暖,春綠的想法,在腦子裡,公園一樣鮮花怒放。她甚至想到,自己這個年齡,抓緊一些,興許還能生個孩子,組成一個完完整整如常人的家庭。想到生兒育女,她的腦子便膨脹起來,花花綠綠的念頭,使她眼前飛起很多的金星兒,斑斑點點小飛蛾樣舞動。

她去找了唐豹。說:「執照送來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想免稅了我今夜再去賭一場,昨兒我把錢全都輸給了工商局長的兒。」

72

梅本來懷著一種寄希望於未來的激動,聽說到賭,又知道執照卡是因唐把錢輸給了一個新的紈絝子弟,才輕而易舉地不僅得到,且有管理執照的國家公務人員親自送來,心裡頓感一種無藥救治的噁心。一面噁心政府一些部門的作派及操行的無德,一面又把這些同唐偽造人民幣蹲監聯絡起來,於是心裡就裝了一口吐不出的粘痰。剛剛還春華秋實的滿腦子念頭,轉眼之間,煙消雲散,留下的是川流不息的落寞和孤獨,深感自己同社會的格格不入,而又有滿山遍野的灰濛濛的無可奈何。

「稅該怎麼交就怎麼交吧。」

這樣說過一句,從唐的宿處退將出來,即明顯覺到,這年月是屬於唐的年月,這社會是屬於唐的社會。明明知道經營上離不開唐,又總覺得養唐如養虎;明明知道把自己寄託於唐,後半生是必有富貴的清閒生活,可以加倍地享受人生,又覺得伴唐如伴虎。矛矛盾盾地過了一段日子,在桃花盛開的一個上午,燃兩掛萬響鞭炮,貼一副誌喜的巨聯,餛飩館子很如意地改成了如意飯莊。

按照唐豹的建議安排,在飯莊燒做的第一桌筵席,是先請在開張上幫過忙的工商、稅務、衛生檢查方面的人員。梅說這樣影響不好,怕人家不會來的,畢竟都是國家培養的公務人員。唐說由我去請。從會計處取了五百塊錢,同他的一位熟人——這熟人也是因無業而發跡於別人手下的人精,唐說是蹲監時在獄中結下的患難朋友——到那兒睹了兩個小時麻將,回來說都請過了。至來日,果然有關方面的人員全來了,其中還有兩位位置顯赫的局長。

至此,每遇難處,自己親自解決,解決不了,唐便出馬,幾乎乎到病除。在飯莊裡外,人人都知道唐是副經理的角色,而實際情況也是如此,無非梅沒公開聲稱而已。很多事情,梅都放手由唐處理,一件件皆令人滿意。月底兒,仔細去查會計的帳目,除了唐領過自己如數的月資,其餘連一分錢也未曾多花。甚至外出聯絡業務,從菸酒處取走一包雲煙,吸不完也仍舊歸還。這又使梅感到,興許可以把後半生交付於他。懷著這樣的思想,留心去觀察唐的言行,卻又使自己不斷地失望。

一次,不知為了什麼,彼此說起話來,梅對唐說,你可以時常往老家寄些錢去。妻子離婚了,孩子到底歸是親生,把他們接到城裡住些日子,找些事做,不能總讓他們死守黃土。

他說:「他們全都死光了,你不要再提他們。」

梅說:「過去了那麼多年,不能總是仇家。」

他說:「我不有朝一日拿刀宰了他們,就算父親做到了家。」

梅說:「說這話你就不像一個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