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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感到最終有能力自負於這個城市,時間已經遲到至一九九七年秋末。整個兒的秋天,天空都寫著不計其數的深綠,日日夜夜地營造著一種湖光。梅在這藍瀅瀅裡走著,預料不到地,已經邁出了她四十幾歲的人生腳步,但是,心裡是終於有了難得的行至驛站的激動。作為省會鄭州的最後一名返城知青。自九二年仲秋推算,於今也已越過五個年頭,細想起來,那漫長的自強旅程,不見一絲成功的喜悅,反倒覺得有對歲月的後怕,便格外渴求有一次人生的歇息,也好使命運顯靈一次它素有的公平。
亞細亞大街上的繁華,經歷了十餘年的苦鬥,澎湃得如洶湧出澡盆的皂沫,一堆堆地在街面漫溢。當初有幹無枝的法國桐樹,今天也繁茂出它的盛相,參天相連,把日光擋到別處。這一年是英國將香港向中國移交的日子。亞細亞大街很從香港學了一些東西,豬xx子似的小彩燈,葡萄一樣從豪華的店鋪門面上延伸過來,隨意卻是人為地搭在桐樹上。在人行道上漫步,彷彿是走在葡萄架下,或是農家的豆棚下。不過都是假的,畢竟沒有梅在鄉下時的自然氣息。亞細亞大街上,更沒有鄉土社會濃烈的淳厚民風。二十年來,國家更在東西方接觸邊緣上生髮的諸多特殊現象。於亞細亞大街,是十二分的社會化了。誰也沒有料到,景況竟是一日不見,三秋之戲,必得刮目相看。今天這兒林立的高樓,毗連的商店,特別是畸形成長起來的飲食業、美容業、服裝業,都是前發在當初荒涼的小街之上:倒閉工廠的廢墟之上。幾年前,路邊的電線杆上,至多貼一張專治陽痿、淋病的油印廣告,今天私設的性病診所,也堂而皇之地立在飯店和商場的中間,血紅的門額字號,容貌莊嚴大方,儀表堂堂。去年還是獨一無二的一家楊記性病專科醫院,打著祖傳秘方的黑幌,使用著普通醫院大眾化的流行治方,在為很多男人女人服務。今年,此類行業就春筍般猛增到十餘家。舞廳、旅店也是應運而生,或同飲食業合二為一,或獨立著神秘的經營。這些做了老闆、經理,又時常被現代文明尊稱先生的人,大都是用錢買了本市戶籍的外地人,他們兢兢業業,又最善於投機鑽營,挖空心思地掏著別人的腰包,成功了自己的事業,建立了被政府認可的這條省會最負盛名的消費大街。梅走在這街面以東的人行橫道上,腳步輕捷而含韻味。她去赴約。戀人在城郊等她。從澳大利亞進口的純毛秋裙,在腳面上拂動出一首首流行的小詩。十幾年前因一部新潮電影一炮走紅的著名導演,在九六年底又推出他電影力作《大家都活著》。今年,《大家都活著》將進軍奧斯卡世界大獎的號角吹得嘹亮刺耳,一個國家的人都為此榮滿懷希望,浮躁得心神不寧。這時候,市裡各影院正公映此片,長時間衰退的影院業,忽然間起死回生,有望不盡的曙光,紅彤彤地照耀曾為藝術擔憂過的人們。整個城市,都在響著這部電影的插曲:《爸爸我都還活在世界上》。連三歲的孩童,都會唱你我都還活在世界上,只可惜上帝讓我們天各一方。這插曲憂傷抒情,正合了梅眼下遼闊而又略帶荒涼的心境。大街上熙攘的人群,擋不住梅的心猿意馬。踩不碎的插曲韻律,似從各商戶流出來叮咚泉水,彙集在亞細亞大街,潺氵爰地船載著梅的腳步。她的腳步聲如河邊濺起的白色浪花,飛起又跌落,消失在亞細亞的河流上。
想,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孑然一身地在這都市掙扎了五個春秋,總算以昂貴的價格,買下了當初餛飩館的那片出租地皮,蓋起了私有的樓房,成了亞細亞酒家的老闆。省報曾以整版的慷慨,報道了她艱辛的奮鬥歷程。只是,那篇八千字的通訊,採用了非常陳舊,過時而且平庸的題目:真正女強人。這題目中的俗氣,使梅每每想起,都彷彿置身於一池發臭的腐水之中,能聞到發酵過的低俗的氣息,更何況梅為這篇文章,被代表政府部門的稅務局,撬開思想的鐵鎖,向那位平庸的記者贊助了八千塊錢。就是說,她用一字一元的商品價格,被迫買了八千元的宣傳。而在梅的真正目的,卻又不是為了這些,而是為了讓在伏牛山下,張家營村那離婚五年的原有丈夫張老師能看見她的成功。
並不知道張老師是否讀到了今年知青返城紀念日的那張報紙。意外的收穫是:梅在突然之間,收到了數百封的求愛信。這些郵件,被暴漲的郵資貼上特快傳遞的標記,經過郵電專車,投送到梅的手裡時,梅一方面感到回思轉念的無聊;另一方面,也感到有喜出望外的收成。說到底,梅是久經風霜後熟透了的女人,在鄉下和張老師十餘年的夫妻生活,給她留下了永難磨去的印記。夫妻間的和諧恩愛,溼淋淋地浸著她的皮膚。經過五年的奮鬥,最終有了今天比較舒坦的日子,乾裂的情感,畢竟需要男人的潮溼。雖然明知那些求愛的戀信,都懷有額外的目的,比如對她財產的貪慾。但到底,信上都是一些對她敬仰的火辣辣的語言。久而久之,讀那些源源不斷的信件,使她終於陷進了戀愛的迷宮,不能不為一部分紅豔豔的求愛而心動,不能不在生意興隆,而自己又有空閒的時候,踏上赴約的途路;去享受一次人生小憩。
她知道,四十來歲的年齡,是一日中的一個午時,介乎上下午兩者之間,小去幾歲,便屬青春的行列,也在聯合國規定的青年年齡限界之中;而再大上三歲五歲,人老肌黃髮白,也就完全是風雨末年了。這是一個需要及時抓住一些什麼的緊要時刻,比如城市愛情,不抓住便會如失手飛走的鷹,很可能永不再來。那樣,留給自己的,就是晚年的滿山荒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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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的亞細亞酒樓,坐落在亞細亞大街西端,距馳名中外的亞細亞大商場距離甚近。舉頭能見亞細亞商場終日飄揚的彩色商旗。而亞細亞大街,自是佔了亞細亞商業中心的名利,到那兒光顧的客人,不順路捎腳,到亞細亞大街瀏覽,也是一種遺憾。儘管是泛泛地行走,也就給這條街帶來了崛起的繁華。初秋的時候,都市裡還殘留許多春末的氣息。公園裡的花草,雖已開始凋謝,卻仍然掛著、擎著許多綠色、紅色。鄭州本來是一座綠色城市,國家曾在九五年四月授予它綠色之冠的榮譽稱號,旅遊觀光者,也盛讚它名符其實。香港即將交還大陸的那些日子,港客大批湧進內地中原,見了鄭州的綠化,走在成蔭的大街小巷,無不對其濃綠感嘆。在一個薄霧的早晨,梅的酒樓剛剛開啟門房,灑水車從門前緩緩走過,郵遞員隨後在樓下喝了一聲,一個店員接過報紙大叫起來,說梅姐梅姐,登出來了,文章登出來了。梅從樓上走下來,接過報紙看了一遍,壓抑了激動,一副無謂的模樣走出來,忽然看見秋天黃爽爽地向她走來。街上的桐葉在夜裡突然飄落一地,清潔工掃了一遍,依然又鋪了一層。門口擺的菊花,葉瓣無奈地零零落下,在酒店門口,灑了滿地衰敗的顏色,灰濛濛一層的傷感。梅立在店前,手裡拿著那張知青返城節的報紙,驟然間感到了寒冷。陌生的面孔,一張張從她臉前晃過,像清明節郊野裡飄起的一張張墳紙。三日之後,便有一批本市的信件掛號寄來,信上是一律的花言巧語,每一封都裝滿了人生的遊戲和對金錢的紅色慾望,血淋淋想同她分享酒店的生意。什麼我無限的崇敬你,渴望能成為你的得力助手;什麼你使我感到了人生的太陽正冉冉升起,我願像保姆一樣扶持你的衣食住行;什麼若能同你結婚,我保證讓你獲得無限的快樂和幸福……等等等等,幾乎如眼下亞細亞大街各商戶不約而同播放的《你我都還活在世界上》的插曲,流行的腔調使人感到厭氣。開始幾日,梅還拆信讀信,甚或一個人悄悄地研讀。三封五封過去,便品味出每封信不過都是隔夜的茶水,雖濃重卻是濃重的寡淡,進口後叫人倒胃。
畢竟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女人,品嚐了無盡艱辛。雖然返城五年,歷經挫折和都市對她的兒戲,時至今日,不消說積存下許多黃金白銀般的人生經驗,卻仍不失為單純而質樸的女子。但若讓她輕易信了誰的言語,在梅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其本意並不是為張揚自己,尋找歡愛,安慰寂寞,而是為了讓離婚五載的丈夫能從報上知道自己的成功。可是,梅失望了。失望像秋天的黃葉不期而至。整整三個月過去,梅收到本市、本省和山西、陝西、湖北、湖南、安徽、山東、江蘇、黑龍江、吉林等省份的信件七百餘封,偏偏是沒有原夫張老師的隻言片語。她想她的成功對他是一種慰藉。想他看了報紙,會寫給她一封賀信。可是沒有。儘管出身貧寒,從小備嘗磨難,輟學、下鄉、務農勞作、鄉婚、失子、離異,直到九二年才返城,返城後受人譏嘲、戲弄;也儘管有時情緒冷熱無常,忽好忽壞;但五年來,她從來不對什麼作杞人之憂,命運所指,就努力去做。緊鎖雙眉、整天價發愁的事,回城後是極少有過。縱然不能說梅完全沒有陰鬱的一面,但追悔過去,悲嘆眼前風景之類的情況,實是從未有過。就連初回城時,從事餛飩營生的那段日子,不時遭到政府一些部門,如工商、稅務、衛生、城建等機構的無理掣肘,也不曾有過一聲苦嘆。
沒有張老師的信件,也就沒了。生意不消說得一日日經營下去。省報老君廟學校是準要訂的,也許那天他剛好沒有去學校教書。不過別人看了,也準會告他,說李婭梅上報了云云。也許他就不教書了。也許別的什麼,他看了報紙,只順手扔到一邊。離婚後的一年,通訊還算頻繁,後就日漸少了,再後來接到一封來信,說他母親病故了半年,就終於不再來信。去年、即一九九六年,梅曾兩次給他寄去四千元錢,說社會已經到了金錢至上的時代,你趕快做些生意,就是鄉土社會,就是最為偏僻的張家營子,大概也該大談經濟和資訊了吧。他沒有回信,他又把她的四千元錢返寄回來。如此看來,他即便讀了那省報,不回信也屬自然。不再寄希望於什麼,收拾了七百多封來信,拆的和沒拆的,堆成一堆,準備燒掉,整理俗念幾思,不錯心兒地經營酒店。可是,準備燒信時,卻發現其中有許多杏黃色的信封,上面除了她的郵政編碼、通訊地址和名字外,均無落款。拆開其中一封看了,僅寫著一句話:
請於星期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
又拆一個杏黃色信封,還是:
請於星期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
再拆一個杏黃色信封,仍是:
請於星期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
全都拆了,共十七封,皆是請於星期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信上無時間,無姓名,信紙也是普通無單位名稱的平常方格稿紙。字跡還好,非龍飛鳳舞,卻端端正正。從郵戳推斷,是每週一封來信,週二發出,週三寄到,平信,郵價是本市價格,即阜外普通郵票的一半價格。就是說,寫信者是本市人。什麼職業,年齡、住址、住房、工資、從事什麼第二職業,均是一片空白。也許都在他的第一封來信中寫著,卻無論如何,找不到他的第一封來信。信是在梅的住房洗涮間燒的,熱暖暖的燃燒的黃色焦味,被嚴嚴地關在房裡。也許第一封來信丟了。這樣的信件丟的不是一封,以至於她常常把同學、朋友的來信也歸如此類,順手扔去而丟失。
然而,緊接著的幾周,別的信件幾近斷流,這杏黃色的信封,卻依舊在週三如期而至,規律得如這個季節的陽光,在早晨六時二十分,準時從窗裡爬到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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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一個秋季,是在信件的往來中流逝的,彷彿漸寒的天氣,是由郵局投寄而來。亞細亞大街崛起的繁華,終是不能阻擋季節的降臨。路邊的法國桐樹,黃葉將盡,剩下的三傷兩殘,枯在彎曲的枝上,不時被商店門口的音響,旋旋地震落下來。這是各店鋪開張時候,卻有一些仍然閉門關窗。因為在九五年曾有新聞傳說,說九七年秋天在中原地帶將發生一次日食。九六年新聞媒介的這種報道更甚。到了今年,那就報道得詳盡而具體;時間是陽曆十月,農曆九月初一,大約上午九時許。至於是日全食、日偏食、日環食,還要到日食時才能確證。因為即將降臨的日食奇觀,使許多商家紛紛關了店門,坐車到黃河邊的邙山嶺上,以求站得高,看得遠,一旦是日偏食或日環食時,都市因高樓而不能觀望,而自己在山上卻能幸遇此景,梅不是那種宣傳上的不顧店員生死的老闆。她出租了一輛日本豐田麵包和豪華客車,把全部的僱員送到了邙山嶺上。而自己,懷著單薄無力的輕鬆和喜悅,從亞細亞街,稍顯盲從地往東郊碧沙崗走去。
恰巧這天是星期日。
本週三收到的杏黃色信件,其內容依然是請於星期日到東郊碧沙崗一見。
梅每每漫步在這消費大街之上,內心總感到遼闊的蒼涼和蒼涼的清淨。五顏六色的喧囂,洪水一樣滾滾而來,會被她七七八八的心事遮擋回去。除非自己有意去欣賞這鬧騰的雜色街景。說起來整個一條大街,僅梅是這街上的土著。而那些耀武揚威的商戶們,都是乘時代之風,如美國移民似的新遷戶,新貴人。也許他們其中的某一位,在去年甚或昨天,還是窮困潦倒的平民,只是寄藉在亞細亞的街上,以其機智和命運中的宏富,深窺了這條大街發跡的隱秘。一夜之間,便成了一個新的達貴。回想起來,五年之前,也就如轉念之間。那時候,亞細亞商業中心早已形成,每一個關心國事和金錢的中國人,無不知道中原亞細亞,而這亞細亞背後的街道,卻餓倒的乞丐樣,無力地躺臥在繁華的隱處。梅就在小街的西頭兒上,租下一間破敗的瓦房,開了這街上的第一家餛飩館。街上的居民,向是不去光顧館子,他們寧肯在閒暇和節日中,自己去食品自選商場,購買速凍的冰櫃餛飩或餃子。偶爾來碗餛飩的,也是街上的兩家工廠的工人:第一布鞋廠和蜂窩煤廠,更早的十幾年前,二百里外的蘭考縣,就建立了國家的石油公司,石油天然氣的開採,使液化氣罐如冰糖葫蘆樣湧進都市,那時候這曾被省政府十餘次授旗的紅旗蜂窩煤廠,事實上已經暗含了倒閉的危險,到了煤氣管道鋪進城裡,蜂窩煤廠就不攻自破,工人連月工資的百分之三十,都很難維持。第一布鞋廠,曾屢屢生產新的產品,無奈因所謂人才的審美問題,無論如何改進裝置,翻新鞋樣,產品也不能走進本市的華貴鞋架,只能供一般的縣城青年試腳。這樣的工人們,是每年都要向工廠交納倒閉風險金的。所以,來光顧餛飩館的,也就所剩無幾。只不過有賺無賺常開店罷了。每天早上七時,照常開啟店鋪,把能拆能裝的四塊板門靠到一邊,生燃爐火,憑著舊時在鄉下張家營子,跟著原來的婆婆學來的手藝,捏幾碗餛飩角兒擺在桌上,切半碗香菜,半碗榨菜,和麻油、醋瓶放到一塊,端一張凳子,坐到門口,等那因起床晚了來不及做飯和家庭不夠和睦,夫妻雙雙,誰也不肯動手做飯的工人,隔三差五地來吃一碗餛飩。
生意就是這樣地經營。下鄉二十年,鄉土社會養成的操行,即所謂的傳統美德,還常常使她將賣不掉的餛飩,煮熟端送給房東的孩子,偶爾也把從鄉下逃難的叫花子,喚進店裡吃上一碗。這樣經營下來一個來月,坐下精打細算,統共賺了十七塊三毛錢。
從煤廠退休的父親說:
「不行的,水費電費都還沒交。」
她說:
「可以。至少顧住了我的嘴,我自己養活了我自己。」
第二個月,從四九年解放成立的紅旗蜂窩煤廠終於倒閉,工人們痛哭流涕,將蜂窩煤機和傳送機砸成了碎鐵。這家工廠,歷經四十餘年的動盪盛衰,不得不永久地鎖上大門。街道的居民們,各家都用上了煤氣管道,連煤廠小山似的焦碳碎煤都懶得去偷挖一鍁。昔日的廠房,成了湧進都市的鄉下過剩勞動力的宿處,車間也被鞋廠的剩餘產品無端佔用,做了倉庫。孩子們可以大膽地將牆推倒,拆碎機器到廢品收購公司去銷售。不消說,經過一個雨季,雜草橫生,連小青蛇也在那兒爬來爬去。終於是成了廢墟。梅的餛飩館,也因此有了廢的侵蝕,月底盤算,也許能賺上幾塊,也許就壓根兒賠了進去。還有那些月息房租、月稅、衛生費、水費、電費、煤氣費。緊隨季節的更替,又不能不買替換的衣服。現時國家的情勢今非昔比。然而那時,曾有一個時期,國庫支出缺少節制,以致財政發生極大困難。雖然政府各部門都高叫緊縮,連國防費都極度削減,經濟界是隨著口號普遍趨於蕭條,然而物價,卻是極度不穩,日常用品、副食品一律超過當時政府的最高限價。回想起來,連梅自己都不十分明白,是如何從那時掙扎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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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五彩的繁鬧,決不因有幾家商戶關門而微弱絲毫。星光商場的有獎銷售,今日到了開獎的日子,那些朝思暮想飛黃騰達的一般市民,連買一根針錢也甘願跑一段路程,到星光商場購買。那裡的獎品大,是一臺日本豐田轎車和五十萬元人民幣獎金。而買五十元的東西,就可得一張彩色獎券;加之開獎週期短,每半年都有一名顧客高舉銀行五十萬元的支票,在鑼鼓聲中將小車開走,想想是自有不言而喻的巨大誘惑。電視臺曾經播放了一個顧客五十一元錢買了一件襯衫,開獎時滿面紅光地開走了一輛桑塔納轎車的鏡頭。這樣,顧客便像潮水樣一瀉千里地湧往星光商場,連那些外地出差人員,也要繞道鄭州,到星光商場替單位花一筆大的開支,買些有用無用的東西。捱到開獎時候,一方面注意報紙和電視臺的中獎號碼,另一方面,利用公家的程控電話,從外地直撥到鄭州,詢問自己是否中獎。可是,第一次中獎開走車的是老闆的小舅子,第三次中獎開走車的是老闆的親侄兒,這一層關係的玄妙,卻幾乎無人知道。果然是他們有幸中獎,還是明明暗暗的手腳,卻一向無人過問。總之,開獎是在國家公證機關和警察的嚴格監督之下進行,其督察的龐大陣勢不容顧客對它嚴肅性有絲毫懷疑。梅知道這些情況,是在公商、稅務、公安、公證等政府下設機構的一次經濟聯合協商會間盜聽的。會址在哪不詳,會後在亞細亞酒樓的包間會餐,有位公務員酒後失口,說了這麼幾句。梅去感謝這些至關重要的客人光顧,朝每人送一包中美合資的中美牌走俏香菸,聽到此話,頓感愕然。看看這些經濟協商會的與會人員,對同事的失言,並不如何吃驚,只是指著對方的鼻尖說,這傢伙酒喝多了,又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了。於是,梅也漸漸釋然。細想都市的事情,哪能像鄉村那樣純淨。繁榮經濟,自然避不開爾虞我詐。只不過每一次看見顧客潮湧到星光商場,有魚刺鯁喉之感罷了,為那些顧客的傻果而嘆息。仔細盤算,星光商場的物價,普遍高出市面價格,即便每樣鉅獎都真正落入顧客手中,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已。
眼下,有大批顧客匆匆腳步,手裡捏著百分之百不能中獎的獎券,正從梅的身邊走過,朝著星光商場流動,腳步聲如無數信徒,走在朝聖的金光大道上。其實,亞細亞大街的崛起,有它千姿百態的原因,而星光商場老闆的發跡。就是最能明鑑的例證。
那老闆姓唐,叫唐納,俗名豹子,其人也是一個過午的年齡。只不過是個男人,這歲數才剛到與事業鼎盛相符的時候。與梅之間,彼此曾有過合作,二人相輔相成,才有共同的今日。說起來,是一個陰雨的下午,都市被雨水洗得五臟滴水。那時候的亞細亞大街,還叫二柺子衚衕。紅旗蜂窩煤廠已倒閉多日,豹子就是睡在廠房的過剩勞動力的其中一個,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在餓極的情況下,也會來梅的餛飩館買上一碗。雨水在衚衕中嘩嘩流淌,飄零的黃槐葉,船樣在水面上輕浮。整個衚衕,是粘稠的腐氣,扯扯掛掛,在各房戶的門前散發。他來了,在館子門口跺跺腳上的雨水,將爛傘收起靠在門後,然後便坐在一張桌邊。梅正在滅火,準備關門。她說我要關門了,沒有餛飩。他說我不吃餛飩,來隨便坐坐。她又說我要關門了。他便極識趣相地拿起雨傘,走至門口又猛地扭回頭來。
「你這樣經營是不會賺的。」
「能自己養活自己也就行了。」「你要再賣燒餅或油條,那就準賺。」
「我不會烙燒餅,也不會炸油條。」
唐豹重又把傘放在地上,鏗鏗鏘鏘地說出兩個字:我會!然後他盯著梅的臉,說我在這注意了多日,衚衕裡的住戶很少來你的館子,你要一邊賣餛飩,一邊賣油條,讓他們有喝有吃,早上不要燒飯。在你這兒能吃飽肚子,他們就都來了。鞋廠的工人,自然也不要上班時夾個飯盒。那當兒,你生意由小到大,可以在這開個餐廳,賣酒和炒菜。接著開個酒樓,僱些人來,自己就什麼也不消幹了。
雨是越下越大,晶亮的白色雨點,刷刷刷地洗著城市的汙垢。下水道已經堵塞,大街小巷都是黑色的水流。從城郊撲進來的西風,將嫩綠的樹枝扭結在一塊,在空中抽來抽去。仲春不該有的寒氣,漫步在都市的任何角落。唐豹顯然有些冷,臉上冰著一層淺青。非鄉村也非城鎮的衣著打扮,使他成為一個標準的城市閒人,是勞動力市場上那種不受歡迎的陳舊商品。說到有朝一日的發跡,梅並不是沒有思想,既然返城在全國知青返城工作基本結束的一九九二年,連政府的返城知青安置辦公室這一機構,都早已撤銷做古,找不到工作和沒人過問,也自在意料的情理之中。更何況被國外譽為鐵腕人物的鄧小平,在世界政治風雲中金雞獨立,於那年初到深圳、珠海等地南巡,有過一番驚地動天的講話,國家又有了一個大搞經濟的新浪潮。在九七年的報紙上,你去尋找第二個改革開放高xdx潮這一經濟術語,即起源於那時的國家形勢。所以,那時梅既已無奈地加入個體商戶的行列,說沒有想過一夜之間的暴發,也就委實虛假,更況且她本就是為此才和丈夫離婚,從豫西伏牛山區的張家營子,返歸城裡。她望著面前的唐豹,直覺到他既非鄉村那種厚道農民,也非城裡四處流竄的浪子,臉上寫了淺談的思索,說,你坐吧,坐下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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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唐豹留下炸油條,使餛飩館子成龍配套,讓一般生活水平的居民和工人感到值得光顧,三個月的光陰已經流失。明知唐豹的話言之有理,又遲遲不肯如此,是因為自己畢竟置獨身女人的行列,而唐豹又是單身男人,來路不明,連八九年全國戶籍普查發放的塑膠身份證卡都沒有,更加上彼此年齡相當,不消說多有不便,流言蜚語自然是八月雨水,有陰天必然有氾濫。可是,到了初夏,父親病了,住進區人民醫院。當年公費醫療的社會主義優越性,被砸三鐵的錘子敲得叮噹粉碎,出院時還不清幾百元的賬目,回到家,稅務員、衛生監督員又緊跟其後,將複寫好的納稅單子撕下來,生硬地塞進手裡,無奈何去找了做無線電生意的弟弟。弟弟雖然二十四英寸的東芝彩電沒有猶豫就搬回家裡,一萬五千元的日本組合音響大約在買時,也難得眨一下眼皮,可到底血管裡流淌的父親的精血,已被時勢所稀釋。他說哎呀父親病了,你看我也沒顧上回去看上一眼,花了多少錢?姐你手頭緊,我出三分之二,讓你出三分之一罷了。這時候的弟媳從鋪了地毯的客屋走出來,包斜一眼男人,說你以為咱姐欠你的幾個奧錢?你以為咱姐來看咱是向你要錢的呵?姐的餛飩館子開了一年啦,還真的來你手裡借錢呀!到這兒,你也就不能不明白,民族的血緣在缺乏變動的鄉間尚好,被一種公眾道德所約束,時時放射一些傳統美的光澤。而進入都市,尤其九十年代的都市,血緣已經被金燦燦的黃水稀釋得分外寡淡,連親情間脈管的流血都不一定再是紅色。你我是否還有血緣關係,再也不能用傳統的人和人的權力與義務,根據親屬關係來衡定。梅立在弟家暴富的門口,臉上潤著粉淡的羞紅,內心深藏了紫黑的惱怒,說我不是來要錢,只不過說一聲爸病好了,你們不要縈記。就車轉身子,回走了。
從朋友處借款,還了醫院的賬目,終於下決心,去將唐豹找進了館子。
「你會做油條?」
「會的。」
「我要僱你你一月要多少錢?」
「不要多少,只要給我一碗飯吃,一個住處。」
當下就議定了,給他淨盈的百分之十,晚上住在館子,白天吃在館子。
在衚衕口貼了幾張廣告,在館子門口的磚牆上,寫下有餛飩油條几個紅字。生意竟果然令人滿意。油條開始略嫌僵硬,過後幾日,唐豹的手藝差不多盡善盡美,拇指樣一根油麵,經他扯拉捏拽,在油鍋幾個翻身,紅豔豔膨脹起來,彷彿孩子的胳膊,又棉花一樣暄虛。價格也比別處便宜二分。終於滿足了街道住戶那白霧一樣濃重的小市民心理。開始,僅是早上急於上班、上學的工人和學生來吃,多是一碗餛飩,兩根油條,打發了匆匆的人生。後來,三口之家的小戶,也乾脆,早上一家人開到館裡來,吃完了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交錢擦手,倒落一個白茫茫的乾淨。
生意就是從此大了起來。從早上七時,至上午九時,在餛飩館子門口,實際上已經有了幾年後亞細亞崛起的孕育。今天,梅走在人行道上,看著往星光商場湧流的顧客,隱隱感到唐豹的可怕,如白霧一樣籠罩著她。有誰能夠知道,這個省長、市長家常出常入,席上席下的新貴,曾幾何時,也有過很長一段潦倒的時期。那時,他夜間睡在館子的鋼絲床上,身邊就是炸油條的煤爐和案板,老鼠在他的床下,嘰嘰成一條怪叫的河流。不難想象,他睡醒時,背脊則準會為處境尷尬而透過一陣一陣的惡寒。黎明前的黑暗時候,他要起來和麵熱油,至夜間十二點後,才能收拾床鋪,躺下歇息。月底了,只拿到館子全部收入的百分之十,有時一百,有時二百。春夏天早上涼爽,生意紅火,他也有拿三百的時候。但他若拿到三百,而梅的淨收入,已經猛增到三千以上。
梅決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女人。自餛飩館始營油條的第二個月,她就說把他的月資從百分之十增往百分之二十,要麼固定為月薪三百元。可他卻說:
「做人要言而有信,我不多要一分錢。」
然而,梅卻無論如何也難以預計,唐豹是一位胸懷大志的韓信式的人物,胯下受辱,是為了明日的前程。為了避免言語非議,一開始,梅就和唐豹界限分明,除了經營上的話語,極少有另外話說,加上有意讓爸爸在館子幫忙,一是因為的確人手不夠,由老人家收錢找錢,經管簡單賬目,二也為了遮人耳目,少些閒言碎語。孰料在唐豹一方,更加謹慎小心,完全一種主僕,能找梅父辦的事情,決不找梅多言一句,這使梅很快對他放棄了應有的戒備。更為意料不到的是,四個月後,也是這樣一個季節,細雨紛紛的天氣,市裡漫散著一層水光。因為客少,梅去閒找一位舊時的同學,一道下鄉的知青朋友。回來時,忽然間看到館子的門口,架起了很大一塊綠色新帳,帳下襬了四張簇新的圓桌,十六張鐵架椅,仍有很多顧客在帳下津津地吃喝。梅問哪裡來的,唐說我買的,又說有這些家當,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太陽暴曬,我們的生意都能照常。梅為此而感動,想有唐豹這樣一個僱員,也合該我梅有番好的經營。
梅說:「多少錢?我給你!」
唐說:「打算要錢我就不去買了。」
梅說:「如何我也不能用你的錢呵。」
唐說:「別說你我,能經營好生意,能有我一碗飯吃和住處,我都感激不盡了。」
不消說,錢是如數要還的。一個主家,如何也不能無故用了僱員的錢。然正是此舉,梅最終沒有把唐做為外人,而差一點委身於他,把自己的後半生押寶於唐,然就是這樣一個貌似極誠極篤的唐豹,使亞細亞大街,憑空多了十二分繁鬧。一夜之間,促使破敗的二柺子衚衕,成了仿港似臺的消費無度的亞細亞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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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亞細亞大街往東郊碧沙崗,有好幾條路道可行。公共汽車、招手即停和螞蟻搬家一樣的計程車,都異常便當。而最近的就是徑直穿過亞細亞街,瀏覽幾眼街景,然後坐車或仍舊步行,向北,繞過兩座立體交叉橋,前行幾里,就是碧沙崗了。但是,走盡亞細亞街,到二七廣場那兒,除了不息的車流,便是不息的人流,景物逐漸清乏,直至蕭然無味。梅今天步行,倒不是為了幾眼風景,終日的忙碌,確真進人了時間即金錢那種境界,連偶爾走離酒樓,也多是乘坐計程車。有時走下計程車,忙到連計程器都顧不及瞧上一眼,一任司機漫天要價,也懶得去同他計較。這作派不是財大氣粗,而是酒樓內少一個如豹子那樣,曾經可以信賴的左膀右臂。偶爾你不在那兒,僱員敢把切餘下的雞塊,肉塊順手扔在地上。其實,冰櫃就在他的身邊。有時,連每對一百二十元從青島用飛機運來的對蝦,也會扔在案上腐掉。仔細追查,僱員們又誰都不負責任,你也就只能怪罪自己管理不當了。所以說,有今天日食的景觀,又是到碧沙崗一見的禮拜天,在梅委實委實是個難得。
時候是上午八點四十分,陽光明淨如經了洗刷。剛落過黃葉的梧桐樹,赤條條在空中微動,光亮在那枝條上走著輕敏的舞步。這個時候都市的喧囂,也才剛剛從夜間醒來。上班的人流過去不久,而外地客人和本市閒人,還沒有走上街頭。工廠的汽車,大都在加油站門口排隊。這是繁鬧前的一個小靜,就如是黎明前的一段黑暗,再或黃昏前既無日又無月的一個明亮。本來是每天都有這一節光景,可梅卻有忽然發現之感,以為是為自己特意安排的清淨。儘管亞細亞街上因為星光商場的開獎,人流已經開始不息,但灑水車卻提前駛過,壓抑了騰起的塵埃。也許城市環保局是特意為唐豹的開獎而增加了灑水車,情況是否真的如此,誰也難以知道。總之,曾有一時,梅的心境很好,遼闊得如無邊無際的草原,白雲藍天,墨草綠樹,鳥翔馬跑,都越發新增了草原的茫茫,越發點綴著一個心境的喜悅。五年了,春去秋來,光陰如逝,終於一日日淡薄了對原夫的思念,甚至連因離婚帶來深淵似的內疚,也被歲月和事業漸漸熨平填滿。夜深人靜之時,不再單單是對死去的兒子的夢牽,對張老師生活好壞的猜測,對最末一批下臺、最後一個返城,歷經二十年的土地情感的懷戀。在更多的時候,想的是自己酒樓的盛衰,想的是自己日後孤寂的歲月,想的是那杏黃色的信封。
既然能每週寫來一信相邀,可見其對你的痴情,非三朝兩日能夠鑄造。幾百封信件中,沒有張老師的,也沒有第二個不回信便不懈地寫下去的人,當然不能不去一見。有一輛進貨卡車,從她的身邊緩緩駛過,車上裝滿了本市最暢銷的名煙名酒。朝那卡車瞭望了一眼,梅想這是哪家商店,有如此大進貨門路,若不是動用了本市上層人物的權力,怕進不了這麼一車貴物。當然,動用人物們的權力,也不能不有筆數額可觀的開支。那位不懈地向我寫信的,大約是什麼人物?可惜找不到了他最初來信的自我介紹。是同自己一樣奮鬥起來的商戶?還是同唐豹一樣突然暴發的大亨?或是為求錢財而窮追不捨的平民?再或是有知識無錢財,一生著書立說又無出版的學者?當然,後者更好。梅想,終於到了知識分子不把知識當做財富的年月,而有財富的商人,卻為沒有知識深感內疚。亞細亞街的主人們,閒暇時聚在一起,議論到歸還回來的香港,還有臺灣、南韓、新加坡,以及西半球那些令人神往的國家的商人,他們大都在從商以前,進過哈佛、進過劍橋,或是到其它世界著名學府做過進修。而中國的這些商人,包括到國外投資的巨豪,又有幾個學業有成?更多的則是那些富有所謂的東方智慧的小人,如唐豹之流。充其量,也就是以考察為名,自費到香港、泰國或西方走走,而那些名商名人,不消說是不去見的,更談不上啥兒取經要寶。出去的目的,實質上就是領略人家紅燈區和中國的暗地,到底有什麼差別,有什麼享受不到的風采和快感。而真正揭掉金錢織成的高傲的面紗,有幾個不為自己腹空而羞愧?不過不敢在公眾面前承認而已。若不是如此,這些一身銅臭的商界男人,為何曠日持久地掀起對知識女性的窮追不捨?晚上睡了覺,來日天色不亮,便恨不得立到二七紀念塔上去,向整個世界宣稱,我睡了一個大學講師,或是某某專業的研究生,云云。想起來不僅使人噁心,也使人感到可憐。梅是領教了這些人的追求,徑直地說下去,便圖窮匕首見了,你說黑地的女子那麼多,年少而俊秀的女人也那麼多,想下賤可以去找他們,回答必然是一句流行的語言:庸俗。原來在這種事上,也要追求一種高雅。梅邊走邊望著有意把石膏模特逼真化的假女子。袒胸露臂地立在商店門口或櫥窗,無休無止地笑著逗你過去。覺得這個世界的墮落,正如一個純情少女,心安理得地在接受嫖客的誘導。而自己,大有入了虎穴,又無奈虎子的感覺。幾年的光景,潔身自好,除了經營上不明不白的損傷外,清苦的生活也使她備嘗了做女人的甘苦。這下好了,也許那寫信的男人,正是如原夫一樣讀過書的一位,因社會的原因,不得不對金錢尊重起來,但又決不對錢財垂涎幾尺,只所以對你不知疲倦地相邀,更重要地是看上你有不凡的人生,有不尋常的掙扎,料斷你是一個操行純正,做人篤厚,曾經在鄉下呆過二十年,為人師表十餘載的成熟女人。果如此,你成功後的生活,將就不會如腳下的亞細亞大街一樣,空有繁鬧顏色,而內裡又十分虛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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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細亞街的背後,有一道窄小的街巷,那兒有幾宅高高的房屋,古老而漂亮。你可以順便去創覽觀光,準定給你留下不壞的印象。其風景,大似中國名山之上的建築。比如江西廬山,山高水高,上有中國獨一無二的山中城市,服裝業、飲食業、旅店業都十分發達。各朝各代的傳說、近代的政治鬥爭,都在洋人和中國貴人的私宅之中隱藏。今天去品嚐大詩人蘇東坡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決不僅僅是滿嘴青山秀水的廬山風光。而亞細亞背後的小巷也依然。如果你向西走,站在一棵古老的榆樹下面,首先看到的是一家民國時期,國民黨的一位將軍的私宅。那房子古樸陳舊,很有中國建築的特色,雕樑畫棟和漆紅的木柱只是表層現象。而房裡的主人,是亞細亞街上有旅店大王之稱的江蘇人。他在這兒發跡,併成就了一番耀眼的事業,主要原因是他的一位哥哥,曾經是本市一家銀行的主任。如果從東走,沿著白色的路標,入巷不足百米,你便站到了一座洋人的房下,典雅的英國建築,酷似中國人翻修後的教堂。而今天房裡的主人,就是亞細亞性病醫院院長。還有幾家蘇俄式建築,葡萄牙式建築,風光各異,情趣各異,都被政府作價賣給了亞細亞街的商人。雖然賣的是無用的房子,卻總叫人想到賣的是文化或青銅器之類的文物。當然,梅在這兒也有房子,可她很少住過這兒。那是三室一廳的新式建築。之所以不住這兒,是因為距唐豹的房舍近得只有一牆之隔。你走到衚衕中間,無論從東或從西,都是百步之遙,便能看見一所中國豪紳時代的宅院,分前庭後庭,有上房又有廂房,走廊、過庭緊緊相連。庭院裡是古磚鋪地,潮溼使磚上盛生一層綠色的苔蘚。夏日裡,陽光酷熱,那院落卻陰涼如深秋氣候。房屋也備有現時代的空調,只不過為了迫不得已的應急之用。一般說來,中原的氣候,不是反常的高溫,那庭院遮天蔽日的葡萄藤和爬上牆壁的爬山虎藤已經足可降溫避暑。今天,在一般城鄉,都已找不到這樣的房舍,連拍豪紳生活的電影,已得重新建築他們的房屋了。可是鄭州最繁鬧的隱處,卻有這古香古色的巷子,有這豪紳的宅院。宅院的原來主人,是二十年代開封的一位資本家,特意在鄭州為一位不敢公開的小老婆所建,本意是金屋藏嬌,沒料想解放後這兒成了向陽幼兒園。到了今天,中國政策的允許,房屋又物歸原主。資本家的後裔有先祖一樣發跡的時代機遇,卻沒有先祖那樣東方智慧的狡黠,據說是和唐豹經營同樣的生意,不知如何就賠進去,不得不將別緻的房宅賣給了唐豹。物歸其主,物移其主,可見其時代變遷,如風雲變幻。事實上,在這走近世紀末的日子裡,都市生活主調是這些老房新主人們唱出來的,在這漂亮的房前,你會這樣地明證。
星光商場已經不遠,能看見那兒的人群,在亂鬨鬨中來回竄動,就像急於入圈的羊群。商場的高大門面,一律用巨形茶色玻璃鑲就。星光商場四個大字,是中國書法界一位泰斗的手跡。聽說新加坡的一位國家領導人,費了口舌才求出泰斗幾個漢字,而唐豹乘坐飛機去了一趟北京,便拿到了泰斗的欣然命筆。被放大多倍的泰斗手跡,製成了鋁合金的字樣,在茶色玻璃的高空閃爍著金黃的光芒。這光芒刺疼了梅的眼睛。眼下還沒有日蝕的跡象。太陽明媚在深藍色天空,公證地照射著慌慌忙忙的人世。梅感到了一絲炎熱,許是走路的疲累所至,許是星光商場的無故強加。她把毛裙略略向上提起一些,使深秋的涼風吹到腳脖和小腿上去。
在梅剛剛發跡時候,回想起來,得到過唐豹很多的幫助。和工商、稅務等政府部門的友好關係,要說是靠唐豹的努力,才處理得得天獨厚。那時候,稅是依照法律和做人的原則,每個月底按時交的。遵循當今社會的俗風,凡與個體戶有交往的政府工作人員,到館子吃飯,梅是一律不收錢的,並備有好煙應承。硬要給的,也只象徵性地收回成本而已。但忽然間,專管這條小街的稅務所換了所長。在一個四月的午後,新所長來到店裡,隨便走了一圈,問炸油條是從何時開始,營業額如何,最後就說館子報的稅額,一向是餛飩的單項,而油條的營業稅,日積月累的偷漏,已經到了八千四百元的數目。再根據偷漏稅罰款規定,館子需補稅一萬二千元。那當兒,梅剛有存款萬元,心裡才計劃下將館子改為酒家的盤算,冷丁兒遭此當頭一棒,頓時束手無策。梅說:「漏稅了,我如數補交,不要罰款吧。」
所長說:「明知漏稅不交,當然要罰款。」
梅說:「所長,我是返城知青,小本生意。」
所長說:「國家沒有政策說知青免稅呀。」
新所長勒令三天交全稅款。這筆錢梅能交齊,但直感到一種人生的受損。依照通常的做法,買了數百元的禮品,無非是茅臺酒、中華煙之類。夜間提上,同唐豹一道,送到了新所長的宿舍。新所長五十餘歲,把提來的東西放到門外,說你以為天下真的沒有白色烏鴉嘛……
新所長的舉動,使梅感到惘然的敬仰,立在那間白牆壁的屋裡,近四十歲的成熟女人,忽然像自己將自己的衣服脫光,躺在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床上。她臉上熱著一層暈紅,尷尬一會,說我明天就把稅款送來。
新所長說:「一萬二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