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吧,來找我幹啥。」
「我就知道你的臉沒有棋盤熱。」
怨恨著順手拿樣東西虎吞狼咽地吃了,果真又去下棋。可話又說回來,狐狸真的同自己陪坐半天,又著實無話可說。
「聽說沒?常香玉又開始唱戲了。」
「她唱唄,礙了咱們什麼事?」
「你不能天天下棋呀。」
「你讓我幹啥?」
仔細一想,狐狸的話實在得連針也插不進去。你讓他幹啥?漫長的夜晚,自己不也是難以打發嗎。能看的書看過了,不能看的也看了,究竟還要幹什麼?這麼想著,也就十二分釋然,何作何為,皆得順其自然。寄籍於這偏鄉僻壤,張家營人就那麼打發日子,更何況隨時都準備返城,開始一種全新生活的知青。這麼胡思亂想時候,卻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婭梅,抬頭一看,竟是張天元。他獨自坐在一棵柿子樹下,好像為了專門等候她。問他在這幹啥,說隨便走走,看看月亮。她說你還有這個雅興?他說給學生布置了一篇題叫《鄉村月光》的作文,誰寫得好,就寄到報社裡去,是一個編輯在組織「六一」兒童節的版面,說好要用一篇山區學生的文章。如此閒下幾句,梅說屋裡又熱又咬,便鋪開席子,脫掉涼鞋,盤腿坐在席的一端。散開的裙子,蓋著她的雙腿,她就像一朵蘑菇生長在席上,且還有蘑菇的清氣,在鄉村的晚風中,自成一息地流來流去。
當時的鄉土社會,裙子是人人都見過的,可真正穿在身上,卻是極少的姑娘,且這姑娘必然家境寬餘,有親屬在城鎮工作,才在她身上搭起了溝通城鄉衣著的橋樑。張老師在縣城讀書時候,全班女同學中有兩個穿裙,一個是縣委書記家傲慢的公主;另一個,則是從洛陽來的右派的女兒,雖是右派,卻夫妻雙雙都是大學的教師,據說連畢業文憑也都是外國發的。當然,後來裙子也就在縣城風起雲湧了,可在張家營子,穿一件時不時露出大腿的裙子,卻只是女知青的作為。梅蘑菇一樣坐著,月光水樣澆洗著她。她的臉塗抹了粉似的清白。山樑前後的田地裡,有旱蛙的鼓譟,那叫聲如一條綠黃相間的帶子,在山樑上長長地拉扯不斷。張老師背靠在柿樹身上,眼望著對岸叫小李莊的村落,說婭梅,你怎麼跑到這兒乘涼。她說這兒涼快,又說我不能來這兒?張老師便啞然一笑,用一隻腳去踩他的另一隻腳。
「你坐呀。」梅說。
他答:「我不坐。」
「我知道你為啥不坐,」她說,「因為就咱們倆在這兒,你怕我李婭梅吃了你。」
「不是。」他說,「是我不想坐。」
她說:「還因為我今兒穿了裙子。」
他笑出了聲,「你想哪了。」
「你想哪了?」她反問他,又將裙子下襬拉拉,蓋著露出的兩個膝蓋,「想不到你張天元心術這麼不正。」於是,他就坐下,並著雙腿,說誰有一點邪念誰今夜死掉。她便朗朗笑了,銀白透亮的笑聲,在樑上梁下,叮噹著跳動,彷彿幾粒星星忽然跌在樑上,由高處向溝裡滾去。笑夠了,她戛然而止,突然說天元,我要返城了,你給我寫信不寫?他說:
「那要看你給我回信不回。」
「不回呢?」
「不回信我幹啥還要寫信?」
「回呢?」
「回了就寫,人總是有來有往。」
於是,他們就長長地默下,默得漫無邊際,沒有止境,直到身邊有了響動,都猛地一個驚嚇,回身一看,才知道原來黃黃不知什麼時間跟來,正靜默悄息地聽著他們,盯著他們呢,記憶著他們人生的破綻。
「你要返城了?」
「天天這樣想。」
「有希望?」
「想想罷了。」
幾句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話,不免勾出許多傷感之事。返城的事情,自是不提也就罷了,提起來梅就壞了情緒。想起遙遠的省會,想起省會的繁華,想起人山人海中孤獨的父親,梅就許久不語,心緒茫茫,如墜入了無際的淵海。為了找一句話說,便憑著思路,如在馬路邊隨便撿樣東西一般,說你去過鄭州嗎?答說洛陽也沒去過。再說:鄭州是省會呀。張老師就仰望天空,說我知道鄭州是省會,知道北京是首都。知道鄭州有二七紀念塔、有邙山遊覽區、有人民公園、有黃河展覽館、有鄭州大學、有省長、省委書記和省革委會主任。
梅就生氣了。
「還知道啥?」
「知道城市人永遠瞧不起鄉下人。」
話是說得十分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卻包全了苦辣酸澀,梅不是不知其中的深長。於是,又是一片沉默,沉默得昏天昏地,彷彿月光星光,都在沉默中暗淡,只有鄉村夜間的聲息,敲鑼打鼓地轟響起來。月亮是真的隱在了雲後,山樑上朦朦朧朧,神秘莫測。溝底下的水聲,響得單調而又清麗。偶爾也有夜鶯的叫聲響起,古怪得如荒唐人生。蛙鳴則長而又長,似乎要一口氣叫至天亮。仍然是黃黃抖動了一下身子,才提醒他們早已夜深人靜,該回去了。張老師就說天不早了,梅便說走吧。二人捲起席子,他送她到知青房後,看著她走進院落,欲走時她卻返身出來,說天元,明晚還到那兒,我有話說。第二天,在房裡,看著時間在門口踱步;躺床上,看著時間在床下踱步;在村頭,看著時間在田邊踱步。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忙匆匆到樑上的柿子樹下,看見他不失所望地倚在樹身上,忽然覺得並沒有要說的話,只是想如前一夜一樣把時間打發過去。
「說什麼?」
「不說什麼。」
「不說什麼怎麼讓我出來。」
「不說什麼就不能讓你出來?」
伸開草蓆,如前一夜那樣坐著,有意地找些話題打發時間。
「就怕我這一輩子不能返城了。」
他說:「不會的。」
她說:「你知道我的家境,很可能。」
他說:「真不能返城了……」
她說:「我怎麼辦?」
他說:「縣裡也會給你安排一份工作。」
她說:「我指的不是工作。我已經二十多了。」
他說:「你指家?」
她說:「我不能不成家。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說:「那得由你自己決定。」
她就不再說話,怔怔地瞅著他。
「張天元,我看你不像一個男人。」
張老師又默一陣,嘆了一氣。
「我倒真盼著你不能返城。」
她說:
「有時候我也盼著自己不能返城。」
他說:
「你不能這樣想。這樣會洩了你返城的勁兒,鄉下畢竟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他說了這樣的話,千萬、萬千的傷感就都湧在她的眼眶,不自覺地拉起他的手,倆人便傷悽悽地擁在一起。置這樣的年齡,這樣的環境,人心又這樣寂寞,後面的事情,也自是不言而喻。遠處的山脈,在月光中明顯著它的輪廓,可是靜得很,能聽見他們的呼吸如湍急的河水,氾濫著從柿樹下流淌到遠處的山腳。而身邊的蛙鼓蟲鳴,卻突然堰旗息鼓,只有每次都跟來的黃黃,在月光中將眼睛睜得明明亮亮,將一切人心人情都滴水不漏地拾在心裡。這樣,照理說,繼續下去的事情,都是輝煌無比而又順理成章,不能斷然他們一定要決開那條人情大堤,任其洪水漫山遍野,氾濫成災,可他們之間那條脈脈的河流,不消說會一日歡暢一日。然而,接下去的一個晚上,梅子來了,他卻沒來。她在那兒獨守到村裡響起回宿的腳步聲。第二個晚上依然。第三個晚上也依然。至第四個晚上,她等到看見他從家裡出來,才又拿起草蓆上了樑上。
他見了她的第一句話就是:
「梅,我張天元對不起你。」
她說:「這話該由我說。」
「沒這緣分。」他說:「我想了,狐狸哪都合適。」
「不說狐狸,」她說:「主要是我遲早都得返城。」
一切都歸於原樣,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一張草蓆鋪在樹下,他拿了一兜炒過的花生倒在草蓆中間,如一座山樣隔開著彼此,邊吃邊扯些漫無止境的話題。他向她說些鄉野的笑話和世代相傳的故事,如《狐狸精的傳說》、《白眼貓成精》,她向他說些城裡人的趣聞,如豫劇大師常香玉脖子掛個破鞋兒遊街;她的一個同學揪掉校長頭上戴的假髮套,全校人才忽然知道漂亮的女校長原來是個禿子,於是女校長懸樑上吊等等。說到彼此的婚事,他說狐狸真的不錯,她說一返城也許就和狐狸結婚;她又說你有合適的也該訂一個,他說再相物件一定讓她也去看看,參謀參謀。
如此如此,相安無事了許多日子。
19
「該走了,」梅說。
「再坐會兒,」婆道。
「到招子廟還要爬山,」
「能來得及。」
似乎黃黃也不再耐煩,它圍著主人走來走去,又不時地打量監獄那兒。往足處去說,監獄離這兒有一里之遙,在這一里之遙的空檔上,恰是偌大一片湖水。不過,北方人叫湖水為池塘,或塘子。塘子的水也許不深,長滿了青青的蘆葦。在這春日之季,往年蘆葦的枯棵,已經倒在水裡做了肥料,新生的葦苗,剛鑽出水面尺餘,齊齊如刀剪過一般。水的遠處,落日在水面鍍了一層薄金,燦爛著耀目的光輝。
這時候,從塘子的另一邊,傳來了一行凌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似一行隊伍朝這兒不急不慌地開來。婆婆抬頭看了一眼落日高低,說梅子,有一句話不知我當說不當說?梅盯著婆問:什麼話,你說是了。
「狐狸對你不錯,你該去看看他。」
梅半轉身子,正面對著婆婆,臉上硬了驚怔。
「狐狸在哪?」
婆婆回身朝湖的一角望去。
「我想了三天三夜,一路上都在猶豫。你雖說是城裡的人,總歸也是女人,我覺我做婆的不該瞞你:狐狸他來了,他就站在那隊伍的最末。」
從婆婆張望的方向,果然走出一行隊伍,沿著塘岸小路,背對著將盡夕陽,朝監獄這邊走來,距黃黃和主人們越來越近。梅已經看清,那是一行收工的囚犯,隊伍著回他們如今的家園。他們走過的路上,不斷有被驚飛的小鳥,還有數不清的青蛙,倉惶惶從他們腳下跳到水裡。也許是落水的聲音,也許是所謂的感應,連這兒一直躲在花草叢中的蛙兒,都撲撲通通地進了塘子。水裡的圖景立刻沒了。水面上是一片被撕成碎布的波紋。梅子的臉,隨著那隊伍的接近,漸次呈出淺黃淺白,且那顏色也硬的很,如同凝在臉上的一層膠皮了。
說起來幾年前的那場災難,也是十分偶然,可你細思細量,連黃黃也覺必然得很,躲它不去,無非是遲早而已。正夏時候,又有兩名知青返城,通過的途路,都非公眾路道。臨走大家同吃同喝一餐,人個酩酊是自不消說。然到了夏收時節,從公眾路道上分來了一個返城指標,為了使留者心安,通知要求各知青點誰誰返城,必須由所在村莊百姓選舉。那個時候,臺子地的知青房裡,僅還剩梅、狐狸和流產的那位女子,三人間於是有些緊張起來。一次吃飯時間,狐狸對人家說,你的男朋友已經走了,我和梅卻還雙雙在這,乾脆我倆這次退出來,讓婭梅返城,咱們各領一張結婚證,就都可以遲早回去了。那當兒那同學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捂著肚子,說婭梅姐走了當然好,我也是求之不得,可我毀在了那次流產,到今天肚子還陣痛陣痛,我怕在這鄉下再誤些時月,缺醫少藥,我會落下不治之症。
那頓飯是不歡而散。話說完了,人家不僅一手捂著肚子,將筷子放在桌角,另一隻手,也捂了肚子,模樣疼痛如言而至,且痛得十分厲害。大傢伙靜默一會,梅說好端端一個知青點,今天四零五落,就剩咱們三個,再不能彆彆扭扭,你如果真是有病,這次你先返城,我和狐狸留下。她說:「梅姐,都是女的,你該知道大出血以後的女人是再不能幹啥活兒,就讓我走吧。」
梅說:「我沒流過產,怎麼會知道。」
靜了一會,狐狸將碗推在桌上:
「讓張家營人選吧,選到誰誰返城。我已經是這個年齡,再不返城就該在張家營結婚成家啦,想必你們也不會眼看著讓我變成農民吧。」
20
選舉是在麥收將盡。回想起來,頗有一場夢感。那段時日,狐狸本來多像自暴自棄的脫韁之馬,甚或渴念日夜過著放蕩生活,若不是梅富於理智,始終不與其配合,或說梅的意志堅定,連他跪在面前,都沒有答應他那不算無理之求,也許他早就對人生命運灑脫不羈了。早就一任自己的情感逐流隨波了,哪還顧了許多事情。當然,另一方面,自始至終的婭梅總覺得他與她那些被說成愛情的東西,未免過於蜻蜓點水,走馬觀花,著實是膚淺一些。也因此她總對他保持距離,半冷不熱。然而,到了收麥時期,狐狸突然大變,不僅下田割麥早起晚歸,貓在田裡半日不動,且還時不時去討好一些張家營的莊戶人家,還時常給經濟異常拮据的家庭送去三兩塊錢,說是借給人家,卻又說不要還了。有次,村裡有個孩娃高燒,他頂著酷日,背那孩子二十三里山路,去求一位野醫就診,回來時自己累得癱在床上。這樣一些過激之舉,使人一眼便能看穿他的目的。到了瀕臨選舉的前幾天,他更是無所顧忌,居然往鎮上跑了一趟,買回許多小糖、香菸,每一夜都拿著東西,到張家營的村裡走衚衕串巷,大娘伯嫂地叫得低俗得十二分少見,那舉止作派,已經很像鄉間雜耍的小丑,直鬧得每每回到知青點吃飯,梅和那位都懶得理他。
「沒想到狐狸是這樣的人。」
「倒幸虧我和他沒有滾到一張床上。」
她們議論起來,滿是對男人們的不屑。然而,一次在他與梅子單獨相處時候,他卻說梅,準備準備吧,收完麥種完秋,你就可以返城了。見梅對此不解,嘴角還強隱了冷冷一笑,他便說張家營三十幾戶人家,我跑了二十七戶,說好到時都選你返城,還餘幾戶,你去說說情。
梅說:「狐狸,你怎麼這樣。」
他說:「我是真心想和你結婚。」
她就:「就為這個?」
他說:「不為這個我不會拿返城當彩禮,有良心你就不要再和張天元有絲毫往來。」
事情儘管又苦又澀,赤裸裸的如脫光衣服站在人前,可畢竟使梅從中感到他對愛的一份赤誠,且張天元私下也走了許多人家,也都說好選梅返城。收完麥子,選舉也就到了。只因隊長忽然接到一個口信,說給村裡分來幾噸化肥,讓立馬到鎮上去拉。於是,勞力都拉上架子車,趕上牛車,往鎮子上去了兩天。將化肥拉回,是在一箇中飯之前,選舉是見縫插針在中飯之後,地點為村頭的大樹下。隊長招呼一聲,村裡人便都聚攏在大樹下面,零零散散坐成一片。
那時候,他們三個知青並肩坐在樹蔭裡,情勢很像要受到張家營人的無端審訊,彼此默默不言。而實際上,狐狸是暗藏了一臉紅光,一身暗自操縱了會場的洋洋之得。梅手裡拿一根柴棍,在地上胡亂畫些字樣,以掩抑內心的喜悅和擔憂。雖說各戶人家都說要選你,且你也已急急忙忙整理了兩個返城的箱子,連準備返城的家信都已寫過,然若要萬一不能中榜呢?畢竟做了充分的返城準備,可由誰返城,卻還沒有水落石出。相比之下,倒是人家釋然大度,手裡拿一根勾針,在用白色的滌良線織一襯衣的套袋。不必去說,那針織的玩藝,是她愛的信物。在那個時代,城市風行著男人的襯衣領裡,補綴一個雪白針織條帶。不是為了裝飾,主要是為了宣佈愛情。她對梅說,橫豎狐狸進行了秘密聯絡,我們參加選舉,實是陪襯一下狐狸。所以她的超脫十分可以。而狐狸的竊喜,來自於胸有成竹,也是一樣可以十分,唯梅,喜憂參半,慌慌的不安。
選舉是一種古老而又古老的形式,標誌了鄉村社會的本來特色。隊長將煙鍋磕在地上,說他奶奶的,分這一個返城指標,你還不如不分,今天輪到我們張家營子來得罪你們城裡人了,只求你們多原諒原諒我們鄉下的人啦。接下去,隊長從自己的口袋裡,向外掏著玉米、大豆、花生仁,給每位戶主各樣發了一粒,又在一塊石頭上擺了三個碗,說花生代表狐狸,大豆代表婭梅,剩下的就不要說了;花生放一號碗,玉米放二號碗,大豆放三號碗,大家同意誰就來放吧!
梅和狐狸們吃緊起來,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石頭上的三個白碗。會場上先是靜了一會,隊長又說都來放啊,張老師才忽然從一棵大樹後面走將出來,在梅的三號碗裡,丟下一顆大豆。大豆在碗裡旋轉許久,叮叮噹噹的聲音,從碗裡漫將出來,在鄉村的會場上滾來滾去。
張老師丟完那顆大豆,先自離開會場去了,寬厚的背影,如一條逆風行駛的船,緩緩地劃在午時的日光裡。梅盯著那背影,靜默凝固為瘦削的雕像,直到他拐進另一條衚衕,腳步聲漸漸失去。及至等她扭回頭來,鄉村的戶主們,都已圍過了石頭,把其中一樣東西丟進碗裡,如張老師一樣,朝著村子走去。
丟畢糧食是午飯不久。其結果大出人意:共是三十七戶人家,狐狸的花生碗裡沒有一顆,梅的大豆碗裡僅有一顆,而另一個玉米碗,恰好是三十六顆。
黃黃是那一風景的最好憑證。它臥在會場外的一棵小樹下面,眼睛裡呈出淺淡的灰黃。人家從隊長手裡接過返城表格時,它忽然站了起來,看著它的主人和狐狸,如兩截枯樹木在那兒。轉來的日光,在他們臉上,照出蠟黃的顏色。似乎為了安撫,黃黃走去,在狐狸的腿上蹭了幾下,狐狸便用力朝黃的身上踹了一腳。黃黃尖叫著,跑到梅的身邊,梅便蹲下摸著黃黃的頭,有淚落在它的臉上。於此間,狐狸莫名其妙地走到那石頭邊上,抓起盛了三十六顆玉米的白碗,將其摔碎在了石上。
隊長急喚:「你別狐狸,那是借人家的飯碗。」
可是,隊長話一齣口,那碗片已經滿地飛濺。碗裡的玉米,成了一地金黃。
21
塘子邊的犯人走近時,黃黃看到了那天午時的一地血紅。陽光裡有汩汩的響聲,塘子裡的水氾濫著紅漿漿的顏色,血味兒漂盪不止。
回到知青房的狐狸,沒有往南房裡走,徑直進了梅的屋子。她在重新解著準備返城的箱子,將裡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幾年來一直襬放衣服的床頭。狐狸的腳步很輕,他站在梅的身後,是一副極其潦倒的模樣,說:
「梅子,你不能返城,我決不先返城。」
梅沒有扭頭。
「留著陪我?」
他說:「我不會把你一人留在張家營。」
她說:「是怕我和張天元結婚吧。」
他說:「你不會。今天你已經看到農民沒啥兒他媽的信用好講。」
她說:「你沒有看到只有張天元給我丟了顆返城的大豆?」
他坐在她的一個箱子上。
「我總覺得事情有鬼。」
梅轉過身子。
「人家的男朋友來啦,給張家營買了五噸平價化肥。」
狐狸從箱子上彈將起來,說人在哪?梅說在人家屋裡,他便風旋一個身子,就往外面走,梅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說狐狸你幹什麼你瘋啦?允許你到各家喚伯叫娘,就不允許人家替張家營人買幾噸化肥?狐狸從梅的手中掙出胳膊,釘在屋子中央,說:
「奶奶,這些狗日的農民。」
梅說:
「你嘴上乾淨些,沒準你我這輩子都要當農民。」
瞟一眼梅,狐狸就源得複雜得可以,好像要從她說的你嘴上乾淨一些中,看出其中很多意味。也許她就果真看出了什麼,在梅面前站一會,他不言不語地走出屋子,到自己房裡,從床頭的枕下摸出那把日常宰雞殺兔、間或也殺外村一隻狗吃的匕刀,在袖上抹了兩下,揣在懷裡,出來站在梅的窗前。太陽酷熱得死死活活。收割過的小麥田,還沒來得及翻犁,黑霧霧的田野的氣息和麥稈兒曬焦的糊味,從樑上捲進知青的院落。你幹什麼?梅子隔著窗叫,大不了再在這兒守二年,我不氣你有什麼好氣,回屋睡吧狐狸。狐狸隔窗望一眼梅子,獨自出了知青的院落。黃黃在臺子地上臥著,看見狐狸出來,就半跑著尾在他的身後。
狐狸往張家營的村落裡走,步子又快又急,堅定得無與倫比。村落裡靜極,人都歇了午覺。狐狸來到村頭,立在一條衚衕口上,極其茫然地朝著村裡張望。過來一個老人,說沒睡?他說沒睡。老人說大熱的天,你該睡個午覺。便拐進了一個沒有門的破院。從那院中出來幾隻母雞,在他腳前啄著落地的麥粒。他死死盯著那些雞看,彷彿想一腳朝雞踢去。就這個當兒,從他身後傳過來一聲牛叫,粗糙而又響亮。他尋聲扭頭,便看見六頭黃牛在村頭的小林裡臥著,化肥也在林地的牛棚下堆著。寫著日本尿素的白色袋子,齊齊地碼成一個方垛,刺鼻的尿素味兒,被忽然吹來的一股涼風載著,船樣漂在他的身下。他捏了一下鼻子,猛然轉過身子,朝那小林地裡走去。林地都是榆樹,最大不過小碗粗細,每一棵的樹身,都有被牛繩拴磨過的紅痕。滿樹林都是牛糞的臊氣和尿素的異味,都是知了那煩躁無比的渾水流動似的叫聲。他從那味道和叫聲中趟過去,到那一垛化肥旁邊,略略站了片刻,從懷裡取出匕刀,說: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我叫你返城!」
他說一句我叫你返城,便用刀捅一袋化肥,輕鬆愉快如拿刀扎吃那削開白蘋果片兒。一粒粒米似的肥料,隨著他匕刀的抽出,涼蔭蔭地流到他的手上、褲上、腳上,就像一股涼水,始於他的雙手,自上而下地流到地面。當他捅到第五袋化肥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了響動,回身一看,是一頭黃牛站將起來,雞蛋似的雙眼,正驚恐地望著他。他沒有猶豫,反轉身子,跨前一步,雙手握緊刀把,朝著牛的脖下與前腿上方正中的一塊地方就是一刀。他說:
「我讓你看我!我讓你看我!」
將近尺長的匕刀捅進去時,就像捅破一個裝滿糧食的麻袋,先是刀尖遇到了一抵,然他在那刀尖被抵的瞬間,力氣一運,刀也就呼地一聲紮了進去。他以為那牛會陣——哞地怪叫,可那麼大的牛,昂起頭來比他高出許多,卻只張了張嘴,沒能叫出聲音就四腿一軟,倒在了地上。刀不是他抽出來的。他立著不動,又結實又硬邦地站著,在等著牛來(牛氐)他,或用四蹄踢他,然就那麼一紮,它就倒下了。倒下去彷彿是為了從刀中退出身子。隨著它身子的一歪,血便湧將出來,又熱又腥地射在他的額門上。他歪了一下身子,刀便徹底出來了。接下去,一股黑紅擦著他的衣服射至他的身後,那牛就倒在地上,朝半空蹬著四蹄。他忽然明白,他準確無誤地捅到了牛那要害之處,也就這當兒,緊挨著這頭黃牛的一頭花牛站將起來,他不等花牛明白,又一次運足力氣,瞄準花牛脖下的那方要害,將匕刀送了過去。
他咬著牙說:
「土老農,我讓你們去種地!」
「奶奶的,我讓你們去種地!」
「我讓你們去種地!」
「我讓你們去種地!」
「我讓你們去種地!」
「我讓你們去種地!」……
如同是排列好的一般,他叫一句,捅進一刀,叫一句,捅進去一刀;一頭牛重重地倒在地上,砸醒了身邊的另一頭;另一頭倒了;又砸醒了身邊的一頭,及至他將四頭老牛,兩頭牛崽全部殺死,統共才聽到三聲牛叫。倒是血湧的聲音,紅豔豔地又大又響,在林地波波濤濤,轟轟隆隆,滾過村落,翻過山樑,穿過溝壑,越過河流,腥鮮地響了個滿山遍野。
22
收工的囚犯們終於迫近。他們隊伍成一行,一如往常地,荷撅扛鍁,有的則扛了大錘,拿了繩子。最前面的是個大個,天藍的麻襖上,沾滿了紅色的泥土。黃黃和它的主人們退至路邊,半驚半恐地望著他們,從一號望到四十號,又從四十號望至七十號。他們走得不快,當然也不是悠然慢行。他們中間有許多犯人,到這裡都禁不住要打量她們。主要是打量梅子。在這好風好光圍定的監獄裡生活,在這少有人煙的山窪裡苦役著勞作,眼下冷了兒看見這麼一位清清麗麗的城市女子,大家不禁猛然眼亮,一時間心裡思想什麼,大都可想而知。梅的臉是一種淺白色,如凝了一層早霜。她死死地盯著從她面前過去的一張張土灰的臉,被那臉上的疲憊也染得極為勞累,一整天的步行,使她覺得直想倒在地上。她說怎麼沒有狐狸?婆婆說那天他站最後。於是,她們的目光,重又一個不漏地從那隊伍中搜尋過去。
太陽依舊,活力十足得很,紅彤彤地燒在西山的一道溝口。塘子裡的葦畝綠水,皆都成了血漿之色。塘子裡的白烏,也成了飛上飛下的一團紅球。從犯人與犯人的縫間去看,水裡倒影的風景飄忽不定,時隱時現,更有一種玄玄妙妙的美,和中國潑墨畫中的山色湖水、亭臺樓閣極其相象。黃黃也許累了,它無力地臥下來。面前的國隊,最終還是走了過去。走在最後的幾個,仍然是穿著橄欖色的警察,他們各肩了一支長槍,腰間又插了一支短槍。而狐狸,卻是一影人兒也沒見。
婆婆說:「那天就站在最後呀。」
梅立著一動不動,臉上的冷硬忽然放鬆下來,有了一絲紅潤。她說我們這麼立著,就是看不見狐狸,狐狸也該看見我們。婆婆把目光投到不遠處的獄牆上,說來一趟不易,你進去看看他吧,也許他在裡邊,說是他的同學,會讓見他一面。婆婆把肩上的小包取將下來,又說裡邊是天元的兩件春夏單衣,你帶給狐狸,不要說是天元的就成。接過那個包袱,梅怔怔地望望婆婆,就一道兒朝監獄的方向走去。
始料不及,監獄的門竟那麼好進。兩個哨兵問了幾句,梅說是狐狸的同學,哨兵盯著她仔細打量一陣,有一個跑步進了獄裡。不一刻,出來兩個警兵,將梅領了進去,將婆婆和黃留在獄外。梅跨過鐵;’〕時候,婆婆在門外叮囑,說你快一些,太陽立馬落了,我們還要上山。
前後算起,僅差三個時日。那次這獄門外只有紅花點點。三日之後,再次來到這裡,獄牆下已經紅花燦爛了。原來這三月的春時,樹木花草,都是一天一個樣兒。在獄牆下幾十米開外,是一片柏林,綠成熱烈的黑色,看去像半明半暗的黃昏時光。而這幾十米的開闊之地,綠絨絨的草壇越發厚實柔軟,喇叭花傳情達意地開成一片。有的,無理地爬在別的草棵身上,把自己的花兒舉在人家的頭頂;有的,就索性開在紫花、黃花的上面,將人家遮掩下去。爬的最多的,還是那些高個的苦艾。苦艾們瘋著從草間長出一段身子,喇叭花的青秧,又攀扶著它直起腰來,把花兒吊在它的枝上。這個時候的夕陽,已經擱在山頭,鐵絲是鏽紅的顏色,日光是血漿的顏色,那粉白的蝴蝶,這時反被襯得有些透亮。更有甚者,幾朵喇叭花競妄為地開在獄門的磚柱下面,爬在木崗樓的壁上,且還把秧子大膽地沿牆,伸進獄院,擎著綻開的小蕾。哨樓的木壁,經過歲月的風吹雨淋,已經退色成黑腐的乾枯,而偏偏有一棵喇叭花爬將上去,不假思索地一串著燦爛。
黃黃是聽到主人的喚叫,才從獄牆東角拐了回來。回來時梅已從獄院出來,和婆婆並肩離開獄門,朝獄門以西走去。它滿帶著離去的遺憾,在主人身前身後,不時要回頭朝著獄門那兒張望,並一邊聽著主人的一問一答。
婆婆問:「見過了?」
梅說:「沒見到。」
婆婆問:「衣服呢?」
梅說:「留下了。」
婆婆問:「不讓見?」
我總覺得好像狐狸出了很大的事。梅望著婆婆的臉,話說得邊思邊想,她說他們那麼客氣,熱情得少見,把我引進一間屋裡,又倒水,又讓座;問我從哪來的,我說張家營;問我和狐狸啥關係,我說同一個知青點;問我怎麼知道狐狸在這裡,是不是專門來探監;我說聽同學說狐狸在這兒,路過這兒給狐狸捎兩件春秋布衫來;他們就接過衣服,檢查一遍打發我出來了。他們說狐狸出了一點小事情,不是他爸媽和直系親屬一律不能見。說到這兒,梅又回頭望一眼那粉紅簇擁的獄門口,問婆說:
「你見狐狸啥樣兒」
婆說:「一臉鬍子,像有四十歲。」
梅問:「他問你啥兒沒?」
婆說三天前他認出我和黃黃就從隊裡走出來,第一句話就問你返城沒,我說沒返城,知青點就你一個沒返城;說你和天元已經結婚二年了,我是來招子廟替你們要孩娃,這時候他肩上的鐵鎬突然滑下來,重重地砸了他的腳,臉一白,身子一歪,未及有話,後邊的看管便來將他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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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招子廟距監獄僅半里之遙。所謂是廟,卻是兩間平常的石牆瓦房;所謂和尚,卻僅是剃了一個光頭而已。不過對於廟和和尚,卻也不能絕然否認。在這平常房裡,他供了一個菩薩提土垂的像。這位菩薩,也就是所謂的招子娘娘了。中國的廟,一向是繁簡有度,繁起來無比輝煌,簡起來也自是異常,幾塊磚頭幾個字,也就可稱為鄉村小廟了。上山時,梅說這就是廟呵,婆說有神有房,不是廟還是啥兒。且那供奉的人,又是一位七旬老人,解放前、解放後都在靈山大寺做和尚,又是十幾年前,廟被革命和時代毀於一旦,才回到故里,做了大隊派出的守山老人,如今那長袍袈裟,也聽說他收拾得完完整整,加之一生超凡,不近女色,就沒法兒不說他不是和尚,他不是佛了。不過,說起來送子人間的超度之事,似乎該是尼姑的行當,和尚也只該唸經坐禪罷了,但不知為了什麼,人們並不去究竟這些。好在一點,往山上上時,落日卻落得慢了,在山下以為太陽立刻就要沉去,已經有三分之一,沉入了人世那邊,可待她們匆匆著爬上半山,太陽如凝了一樣,仍是三分有二地紅在人世。所謂招子,不消說是要招子人間,這就自然而然要趕在落日以前。如到了晚上,太陽消失,那也就從道理上招子以陰間了。上至廟時,和尚正動手燒飯,他說來啦?婆說趕著來啦。然後,和尚輕輕打量梅一眼,看了一眼太陽,說來的正是時候,有子可招。然後他朝山下塘邊犯人走出來的方向望著,對婆說兩天之前,就是你上次來招子的第二天,有個犯人幹著活幹著活從崖上突然跳下自殺了,聽說那犯人還不是本地籍,是從省會來的知青,說著,和尚便脆將下來,唸唸有詞:「命歸西路,超度再生;若降人世,必你家中」……
和尚唸唸有詞著進了屋裡。黃黃和它的主人,聽得此話,立刻都怔下不動,朝著和尚望過的山下望去。原來那山下在這夕陽將盡時候,竟紅成一片火海;不僅獄門外的開闊之地,各色草花開得盛極,而獄牆四周也亦是如此。花紅草綠,絢麗成一種稀有的境界。而獄前的林地,在夕陽之下,樹梢之上,皆是一團紅暈,如同繞在林空的一片火光;斑斑點點的蝴蝶和小鳥,極似跳動著的火苗。倘若你再極目遠處,連塘子裡的碧水青葦、以及倒映在水中的山、廟和監獄,皆都在此時此刻,紅得川流不息而漫無止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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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黃黃、梅和婆婆在監獄的牆下,默坐至天將曉時,婆說走吧,狐狸死了,我們總還要活呢。梅便無奈地和婆離開了獄牆,踏著將到的曉色,深腳淺腳地回了張家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