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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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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是條極為極為大眾的狗,其形象,也平常得十二分可以,往足處去說,也無非同類的一般水平而已。它的不凡之處,在於它記下了許許多多人類的破綻。

在張家營子,黃黃時不時地凝視一日路程之遙的正東。尤在太陽平南時候,它便常常看見這方百姓所託寄以繁衍人世之希望的那脈名山之下,生冷地坐落著一個監獄。獄門的外圍,漫生著悠然野草。不消誰說,草間自然而然開了許多小花,白的或者黃的,粉淡間或淺紫,各色各式,滿目的琳琅。黃黃還發現,監獄不斷地槍斃罪犯,寒涼的槍聲,穿過一片溫暖的紅色,四散開來,自然也走進它的耳朵。這當兒,就會有一陣惡寒,從它背上穿過。它受了一個冷驚,不得不從地上站將起來,朝著正東一陣狂吠。

這時候,獄牆下的野刺紅、映山紅、仿蓮紅、金鐘紅、仲春紅,而更多的是滿世界的喇叭花,粉粉淡淡,在槍聲裡紅得川流不息,鋪天蓋地。紅豔豔的槍聲,朝獄後白果樹山升漫時候,黃黃便凝視著山腰上的小瓦廟,便見廟裡坐著一個孤獨的和尚,雙手合掌於胸前,念著佛語,普渡著芸芸眾生。也許在他的普渡中,那死了的人,來世或許是一個人物,也亦未可知。

山上的小廟早已年久失修,扭歪的牆柱對你說,它的倒塌,不在今日便在明日,決然不會超過後天。然而,小店卻在風雨飄搖之中,終是挺過了許多年月,它伴著監獄一日日地站在山上,卻不斷地更換它的主人。據說,如今那個和尚,雖非十分的正宗,卻也是靈山大寺中正堂主持的同姓同族。情況是否屬實,連黃黃也是道聽途說罷了。

2

正午時分,鎮子出現在了黃黃的眼裡。

黃黃從山樑上下來,站在一座橋上。鎮子是果然地比村子要大,且鎮子中央,還有一幢樓房,鄉村的客車從那開進開出。三月的流水,在橋下清清翠翠地流,舒舒如無頭無尾的一匹綢布。橋下有鎮子上的女人,她們把洗好的衣物,搭在河邊的堤上樹上,先乾的布衫、褲子,便在風中飄飄揚揚,劈啪出獵獵之聲。

一個女人說:「聽到沒?昨兒半夜的槍響。」

另個女人說:「聽到了,脆得很。」

黃黃從橋上過去,踩著她們說話的聲音,輕輕躍躍。它的兩個主人也已上了橋頭。走過的山樑子,在她們身後漸次地小下。黃黃用它的尖嘴咬咬婆婆的褲管,又扯扯兒媳的褲管,便又跳著跑往橋上。兒媳說鎮子到了。黃黃望一眼河橋,又抬頭望一眼頭頂的太陽。太陽爽爽朗朗。奇怪得很,婆婆說,梅,幾點了?叫梅的兒媳抹開她的衣袖,說下一點。真是怪得很,婆婆把肩上的包袱另換一個肩頭,說每次從張家營子來鎮上,無論是天不亮出門,還是太陽走到村頭出門,到這橋頭總是這個時辰,從不惜時。叫梅的兒媳望著婆婆的臉,疑問浮在臉頰之上。婆婆說是真的。上次我去招子廟,吃過早飯才從家裡動身,到這兒是這個時辰,橋下有兩個媳婦在洗衣物,洗旗子。這次我們半夜起床,走完十里路還不見太陽出,到這兒卻還是這個時辰,還有兩個女人在洗衣物,洗旗子。

兒媳便笑了。

婆婆正經著一張臉:「真的是這樣。」

兒媳說:「不定今天又要撲空了。」

婆婆說:「和尚說過,三天之內,獄裡肯定有人要死的。」

兒媳笑笑,也就入了鎮子。

鎮上筆直的南北大街,劈破了許多民宅,粗暴地橫躺在鎮子中央。有一遊街示眾的人群穿街而過,威嚴而又荒涼。

黃黃朝著示眾的人群不知山高水低地狂吠起來。兒媳說黃黃,你瘋了!

婆婆說:「別提去招子廟的事情了。」

3

午時的鎮子,照常是有幾分冷清,更況且這個時辰,正是人家的飯時。然在黃黃的眼裡,已經遠比它的寄藉之地張家營子繁鬧了許多。至少在張家營子,見不到有叢人群,將另外一人捆綁起來,胸前掛一紙牌,讓他在背後倒敲著銅鑼,慢慢騰騰地穿街而過。而別的旁人,貌似押解,其實在那人身後,並歹真的如何,各自吸著紙菸,閒談了什麼話題,只待那人倒敲的銅鑼,聲音淡了,或敲的慢了,才想起朝他屁股上踢去一腳,再或拿剛燃的菸頭,小心地朝那持鑼錘的手上戳燒一下。燒一下,那人就要跳一下,將那銅鑼敲得響亮而又均勻,使一條街上,都滾動著銅的聲音。只要那銅聲響亮,這叢人群,也就各持一身善良,說說笑笑,悠閒得如散步一般。這樣的風景,張家營子絕無僅有,就連那叫狐狸的知青,把張家營村的六頭耕牛,全部殺死,村人也無誰動他過一個指頭。

黃黃跟著遊街的人眾,一跑一跑直到路邊的一架井臺之上,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同主人到白果樹山上的招子廟去,而不是來這鎮上趕集。回頭一眼張望,兩個主人遠遠走在後邊,它就不得不坐在井臺的青石條上,稍事喘息著等她們來到,現出一臉熱鬧丟失的懊悔。

說起前往監獄的招子廟,黃黃對這宗秘密早已爛熟於心。雖然自己身為一個畜牲,無非一條黃狗而已,但它卻是主人家裡極其重要的一員。發生在張家營子的任何一樁事情,它都看在心裡。任何一件事情,對主人家的震動,它的胸口都要隨之急迫地起伏。說起來,它是同叫梅的女主人一道走進張姓的家門,而成為張家真正的一員。事實上,張家有的事情,它比這年輕的梅知道得更為詳盡而具體。

但是,它卻總是沉默著不言,它所知道的,你只能從它那雙小圓眼中看將出來。那雙圓眼,不斷地流露出它隱藏秘密的全部漏洞。這時候,它端端坐在井臺的一角,冰涼的石條,使它一路的燥熱立刻散去,雙眼顯得神秘而又安詳。末梢掛白的尾巴,舒展著貼在石條上,發散著它內心激動的熱氣,模樣兒極像昨夜它臥在年輕的主人身邊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是在晚飯以後,村子裡靜得無聲無息,除了村落下面河溝的水聲,正艱難地爬上山坡,在各家院落試探著腳步以外,就是夜蝙蝠在頭頂的飛響。梅拾掇了鍋碗,男主人在屋裡批改學生的作業,婆婆從屋裡走出來,在月光中遲疑片刻,將梅從灶房喚出,坐到了黃黃的身邊。

婆婆說:「梅,你嫁過來二年了吧。」

兒媳說:「有事?」

婆婆說:「我明兒想去白果樹山的招子廟。」

兒媳便默下不語,朦朧的月光,洗在她的臉上。她臉上的清瘦,如同秋天的一片黃葉,寫滿了將落的苦愁。招子廟的故事,原在下鄉之前,本是城裡人對鄉土社會嘲弄的談資,年少時聽過一笑了之,剩下的只是內心對鄉下人愚昧的藐視。如今風雲變幻,社會動盪,使自己不得不淪為一個鄉下的民辦教師、和張老師結婚,也本是為了對命運的解脫,以求一息安定,哪怕一生不再返城,只要心中能有閒適便好。同來落戶的知青,斷斷續續都又返回了鄭州,最快的僅下鄉三個月,便回省城做了百貨大樓的服務員。要知道,當時的政治形勢,導致物資極其匾乏,鄉下人買不到火柴,不得不用鐵鐮與石頭撞擊取火,是常見的事情。而那做服務員的同學,卻又專賣火柴、煤油、布匹等日常用品,訊息傳來,同車來到張家營的八名知青,誰的眼睛都紅了半晌。就是最後離開張家營的,也在一家工廠做了三年工人。活雖累些,但工資高得出奇,還在學徒階段,每月就拿到六十七元的錢。剩下的她,又在張家營孤獨了整整三年,返城的人每年都有,到她面前卻總是沒有名額。到臨二十八歲,就是在城裡說出這個數字,對方也會暗自哎喲一聲。懷著索性做一個農民的心境,完婚二年,卻從未有過身孕。當然,她不會同一般女人一樣因此自暴自棄。醫院的醫生又明確說你們夫妻都生理正常,只是年齡大了。懷著信心有安排地進行夫妻生活,月經卻總是如期而至,從不錯誤一天,連懷孕的假相也未曾有過。既然成家,當然渴望膝下有兒有女。要認真說來,倒不怕無女無兒,丈夫是村裡的老民辦教師,不消說的知書達理,操行高正,為人篤厚;婆婆雖不識字,卻因自己是落戶的知青,凡事又都讓著三分,真的不能生育,想她也不會有如常人一樣指桑罵槐。可是自己卻受不了沒有兒女的寂寞。

她用手梳理著黃黃背上的絨毛。問婆說:

「你不是已經去過了招子廟嘛。」

「和尚說無死無生。去的都不是時候。」

「等誰死呢?」

「那監獄不斷有人死哩。」

她的手在黃黃的背上忽然僵住,月光在臉上冰出一層青色。房牆下的蛐蛐,咯咯出刀切青菜一樣脆生生的叫聲。村街上走動的腳步,踢踢踏踏,把從河溝爬上來的流水聲,踩得七零八落,如從樹冠上漏落的一片片月光。腳步漸漸遠去,流水聲又彌合著走進院落時候,她說明兒我和你一起去吧,倒真想看看那和尚招子的戲法。

4

依照鄉間的說法,要招子當然是自己親自去了更好。至少這樣更見其虔誠的顏色。梅同婆婆一道來了。

張老師說,我說婭梅,你怎麼信了這套。

她笑笑,娘已經獨自往那跑了幾趟,我陪她一次也是應該。語言上的道理和其中的孝心,非土生土長的女子所能道出。可究其實質,事情的另一方面,怕除了做兒媳的自己,只有無言無語的黃黃,心裡是明白著一個的確:

她想去監獄探望一次那叫狐狸的知青。

狐狸已經在獄中蹲了整整五年。

一個乾裂的下午,村人們忽然發現棚下的六頭耕牛,皆都倒在紅水豔豔的血漿裡。牛的脖子下面,各有一個拳頭一般的血洞,黑烏深深,如同半山崖上突然伸出的洞口。牛都死了。

連剛出生的牛犢也未能倖免。仔細說來,這怕要是國家建國以來最大的一次殺牛案了。為此,新任的省革委會主任,都在案呈上作了批字;地區的專員,又專門給縣委書記作了從快從嚴的幾點指示,公安局長便親自統領所屬人員,浩浩蕩蕩住進了張家營子。

三日之後,狐狸被抓走了。黃黃記得了那時的梅,站在人群的背後,淚水漣漣。那一年是知青大返城的開始,張家營子的八名知青,已經走了五名,僅還有它的主人梅、狐狸和另外一人。梅似乎早知是狐狸殺死了耕牛,早抓晚抓是時間的事,然被抓走卻是一定了的。所以她並不感到驚奇,只感到對狐狸的迷惑和戴上手銬的酸楚。同一節火車把他們運出省會,同一輛汽車把他們運到縣城,又同一輛牛車把他們拉到這張家營子。至今,該東的東,該西的西;返城的返城去了,蹲監的正走向囚車。留下的和這張家營子,日後是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世的蒼涼,這當兒如雨前的烏雲,罩在臺子地的上空。地下一米多處,是被考究為文化層的黃土,這土上站的人們,卻一片片死著不言,只有狐狸走向囚車的腳步,咚咚咚地炸在地上。狐狸走在村人們給閃開的通道上,囚車的後門向他敞開時,他用手抓住了門邊,手銬與鐵門相碰的聲響,生脆如鐵器敲打著河水。似乎,他走得很毅然。可是,他縱身要上車時,卻突然轉過身子,在人群中搜了一眼。

一名男知青和梅擠了過來。

狐狸對男知青說:

「知道我下落了,給我送一條煙抽。」

男知青點了點頭。

狐狸又對梅說:

「婭梅,返城以前去看我一次。」

梅也點了點頭。

狐狸又說:

「萬不得已,也不能和張天元結婚。」

梅沒有點頭,淚卻怦然地碎在臺子地上了。

5

鎮子是很夠古老的,黃黃覺得,鎮子的降生,沒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還在它極其幼小的時候,踏入這個鎮子,大街的有些地段,曾是新房新舍,牆壁光潔平整,滿街趕集的鄉下人,臉上都漾蕩著粉紅粉紅的笑。笑是熟過秋的那種撲鼻的香味帶著落地的果實和穀草的乾焦,在鎮子和鎮外任何有人的地方跳動。你走到街面上,和善的買賣聲不絕於耳。供銷社門口如同廟會的街口,進出的人群,擠出鹽色的汗味,還有食堂、饃鋪、燒餅棚、包子館、楊記鐵鋪、針線小店、雞蛋市、菜市、豬羊牛馬市、染店、糧店、牙醫房、照相房、中藥房、洋貨房,等等雜七雜八,混沌著熱鬧在鎮子裡,亂鬨鬨一片可又自成規矩。臨街的牆壁,釘了一行行洋釘,掛著許多待賣的獸皮。

可是這一些,在今兒全都沒有了。儘管還是熱鬧,卻絕然不是一種味道。黃黃在街上走著,瞪著驚奇的雙眼,想,沒有三百年,哪能有這翻天倒地的變化?它一會跪在主人的前面,一會兒跟在主人的後面,東張西望,其模樣很象尋找舊時的印象。

這已經走了大街的一半,原先的幾家飯鋪都閉門關窗,大門上貼了交叉的白色封條。她們立在一家飯鋪門口,梅說:

「都封了。」

婆說:

「為啥?」

梅說:

「革命嘛。」

婆說:

「革命呀。」

梅說:

「這不是張家營子,你小聲。」

婆媳又開始往前走。黃黃在她們前後顛顛兒跑。說大街上冷落是談不上的,閒人依然的多。他們的穿著,本來已經開始考究起來,款式和顏色,做工和布料,已經在鄉土社會領時代之先,可到了如今,卻又物不極而反,考究到不考究的程度。男人們一律綠的藍的,女人們也一律綠的藍的;老人略有變化,無非多一樣黑色。男人們是一律不梳頭的,無論老少,一色兒光頭或者平頭,走在街上,如遺落在樹上的壞蘋果壞梨,黑黑枯枯。卻鮮明亮亮的擎在空曠的天空。女人們無論老少,都是一色的剪髮,披一件深紅的方巾。這種單一的景象,不免令人覺得古板可笑。相比起來,梅雖是比鎮子更偏僻冷落的鄉下人,卻到底是在省會長大到十七八歲,氣質風韻,都是大城市的意味。下身雖是在鄉下裁剪製作的仿軍用綠布褲子,褲管卻少說瘦了三寸,上衣雖然是學生時代的舊衣,卻畢竟是燈芯絨的布料,小是小了一點,然因小又在下襬接了二寸寬的紅絨布,穿上去紅得燙眼,彷彿在她身上燒著一圈火光,反更加招人眼目,使人一看,便知這是城市的學生,下鄉的知青。她們從街上走過時,有許多人們扭頭看她,這時候優越感和不能返城的憂愁便混合著流在臉上。為了不使婆婆看將出來,她便走近婆婆,去取婆婆肩上的包袱,不想婆婆把包袱拿得更緊。突然說梅呀,到招子廟會,你有沒有別的事情?

她突然淡下步子,身後緊跟著的黃黃,竟不經意地撞在了她的腿上。

「就是想看看和尚到底什麼模樣。」

這樣說了,梅又冷丁兒後悔沒有說出什麼,比如說想去看狐狸一眼。眼下不說穿了此話,到了監獄門口,又如何能說得出來?

梅的心裡,因此潮潤潤地陰沉起來。

6

狐狸這個人物,黃黃也一樣十分熟悉。黃黃的老家,其實就是張家營子西邊的知青點。知青點的房子是幾間土瓦房,立在臺子地上,如一戶新的人家。黃黃出生在夏天,記事在隆冬。冬天是白的顏色,冰天又雪地。村後的山樑,本來算不得高大,又少有巨石大樹,在白亮亮的雪天裡,光禿禿如一個白饃了。沒有太陽,山上卻有一層虛暈。那是雪光。雪天裡村人貓在家裡,或聚在有火烤的人家聽古。知青們決不和村人呆在一塊,決不和農民混為一談,他們是從城市來的都市人,遲早是要返到省會,過一種文明的生活。可是,寂寞卻又總是不那麼容易排解。有一男一女已經返城過了。另有一男,不慎使一女有了身孕,也都回城處理身子去了。剩下的梅和狐狸,還有另外一對,情勢也十分明朗:人家那對兒早就聲稱,今天返城,明天就辦結婚手續。事實上,由不得自己,嚴峻的情勢將梅和狐狸撮到了一塊。先前的事情,黃已無從知道。黃所知的,就是這年冬天,知青點終於到來的土崩瓦解。

有次,梅在燒早飯,狐狸起床進來,揭開鍋蓋一看,說人家滾在一張床上睡著,你在這邊侍候人家呀。梅說這個月本該我來燒飯嘛。

廚房是接在瓦房山牆下的一間草屋,煤和柴禾堆了一地,雖零亂卻紅暖暖的舒服。連昨夜吃過飯的碗筷,也在案上隨意扔著,一切都如剛打過架的一戶人家:架雖打了,卻仍含有家的暖和。他們這種情況,與其說是懶散品性所致,倒不如說是對歲月和人生的抗議。連梅這種文靜秀氣的女子,也入鄉隨俗適應了這種鄉土的生活方式。要知道,早幾年在省會的學生時代,在自己小天地裡的床鋪上,是決然不允許有塵有埃,見到廚案上有隻蒼蠅,也是要同燒飯的父親大吵大鬧。如今,適應了。社會的用語是,被改造過來了。狐狸走進廚房,把自己扔在柴堆之上,望著收拾案板的梅說:

「人家都住到一塊了。」

梅將案上的碗筷收到一塊。

「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狐狸拿一根柴棒在手裡玩弄。

「我們何苦要這麼清苦。」

梅把碗放進一個盆裡洗著。

「我們有什麼清苦?」

狐狸將柴棒扔在地上。

「人家都夫妻一樣睡到一塊了。」

梅把碗在水裡洗出冷硬的聲音。

「那是人家的事情。」

狐狸站將起來。

「我們的事呢?」

梅沒有轉身。

「返城了再說。」

狐狸在柴堆站了一陣,毅然地走了出去,憤憤的情緒,從他身上劈哩啪啦抖落在地。那時候,剛半歲的黃黃在柴堆臥著一取暖,被狐狸的作派嚇得站立起來,驚驚恐恐地望著剛剛發生過的事情。然而,梅卻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其冷漠如門外的雪樣不見一絲熱情,模樣兒彷彿她久經風霜,在愛情上吃盡了苦頭,有著許多破綻的教訓,甚至很想籍以寒冷孤獨的人生,極力忘卻生活中的破綻。狐狸憤然離去時候,梅如渾然無知,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可是,狐狸只在門外雪地拔了幾步,又車轉身子站到了廚房門口。

他說:「你到底怎麼了李婭梅?」

他叫她全名——李婭梅,可見其憤然決非淺薄。

她說:「不怎麼。你昨兒不該在我面前動手動腳。」

他說:「可人家,懷孕的懷孕,同居的同居。」

她說:「那是人家。」

他說:「你瞧不起我?」

她說:「不是,是瞧不起我自己。我自己不想把自己當做畜牲看。」

然後,狐狸不言不語。門外冬季的北風,從房後匆匆刮過,留下的冰色的聲音,牛皮條兒一樣抽在房牆上,響在房子裡。燒的是煤,廚房裡有燻人的煤氣。太陽已經出來,在門口照一團透亮的薄光。麻雀在狐狸的身後,歡叫出一條水落石出的清溪,叮叮噹噹地在雪地流淌。狐狸說你能和我好好談談嗎?我都快瘋了!

梅說我不是在和你好好談著嘛。

重又走進屋裡,梅在用刀切著蘿蔔,準備拌蘿蔔絲做早上小菜,密碎的刀聲響遍廚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時節降臨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臉上。為了暖化那冰雹粒兒,狐狸將黃黃抱將起來。黃黃通過自己的絨毛,感覺到狐狸的雙手溼淋淋的汗膩。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黃黃的毛上去,樣子卻像在替黃黃梳理毛髮。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發燙的開水。其實,他說我只不過拉了拉你的手,我們是城裡人,不能和這鄉下人一樣的封建。她說你說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這張家營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麥秸堆的縫裡鑽。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粘在黃黃的肚毛上。人家就這樣,他說我也不過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裡的活兒,闆闆正正旋過身。

她說:「你真心對我好?」

他說:「你也信賭咒?」

她說:「對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學你為啥沒投我的票?」

他說:「你不是也沒投我的票。」

她說:「六個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說話,把黃黃放在地上,將手插在褲兜站了一陣,如同經過一陣深刻思索。事實上,他僅是那麼站了站,用牙颳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決然說,你要答應嫁給我,讓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猶豫。梅立下不動,說嫁不嫁的事情再說吧,那麼多下鄉知青,在鄉下成雙成對,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臺還堅定千倍萬倍,可回到城裡,進廠的進廠,入機關的入機關,結果呢?一對也沒成。環境一變,什麼都不一樣了。

7

狐狸去打坡。這豫西伏牛山區,把打獵叫做打坡。也有說打獵的,那都是識文斷字總想跳出鄉俗的人的用語。打坡時狐狸總帶上黃黃。並不憑黃黃能幫上忙兒,然扛上獵槍,身後跟一條狗,哪怕是一隻狗崽兒,卻總是一種作派的風範。這一天,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黃黃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黃黃告訴狐狸三言兩語,狐狸也決不會一氣兒殺死六頭耕牛,使張家營子誤了一季耕種,七十餘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要飯,狐狸他也不至於蹲進監獄,死得那樣不明不白,沒有一點顏色。早飯時候,由於梅的臉色柔和,狐狸便心血來潮,說丟下飯碗要去打坡,射一隻兔子蒸了。梅說好大的雪,狐狸說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無聊。便就說定去了。丟下飯碗,黃黃和梅,跟在狐狸身後,一步一拔地來到樑上。雪是幾天前下的,樑上隱約有路。梅同黃黃在梁路上閒散。狐狸穿一雙深腰膠鞋,艱難地拔在崖頭溝邊。風景不消說的好,陽光明明淨淨,薄得猶如一張亮紙,踩上去有碎裂的聲音。對西溝裡的河水,化了幾天前的積雪,玉液樣流出一條帶子。河邊的梢林被雪覆著,你以為是陡然湧滿了凝固的雲,陷進一條溝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間,來了一溝北風,雪落雲散,留在樹梢上的是幾聲滴翠的鳥叫。狐狸朝那溝邊走去,梅在樑上盯著他賊樣的身勢。就這時,從樑上搖來一個身影,走近了,才看見是每兩週一趟的郵差。鄉下的郵差,當然沒有省會的郵遞員那麼舒適,太陽出來時候,騎個腳踏車,大街小巷一轉,將報塞進人家門縫或門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結,回去還要領取投遞補助費。鄉下的郵差,無論風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一個熟人,能將報紙、信件捎到村莊,那該是他一件高興事。因此,他走上樑子,看見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過來,問了幾句常話,知道是張家營子的落戶知青,便將十餘張報紙,一封信件,託付代轉,匆匆著又往別村去了。

信是張老師的,落款是省報編輯部。報是省報,由各公社用知青專用款項,給各知青點訂的唯一的報紙。「切事情都彷彿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張報紙時,居然開啟報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見一篇散文,署名是張老師:張天元。黃黃捉小鳥回來,看著她將報紙擎在手裡,一臉興奮的紅光。那紅光似乎是塗抹的油彩,鮮亮紅潤,將她身邊的白雪都映出了虛暈。這鄉下,她自言自語,真看不出來。她便笑了,微細的笑聲,如一口熱氣從她嘴裡撥出。笑完了,她將黃黃叫到身邊,用手輕柔地撫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頭髮。接下,又將那封信對著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那信封。她已經明白,那封信是給張天元寄的樣報。

莫名的喜悅和驚奇,如火樣燒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對著溝底喚:「狐狸——你上來!」

槍響了。黃黃在樑上驚出一個冷顫。從溝底傳來了狐狸的回話:「打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