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流星之絆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不要過來。會惹麻煩。」

「你在說什麼?」

「我想我早就該這麼做了呢。那晚也好,兒子去世的那天也不錯。為什麼苟活到現在呢?」話音剛落,柏原轉過身,跨過護欄。

功一屏住呼吸。他無法吐出一個字,身體也無法動彈。

柏原看了看功一。

「不要像我這樣吶。」說著,他消失在護欄那頭。

撞到地面的聲音、剎車聲、沉悶的衝撞聲,一一傳進功一的耳中。其中還夾雜著悲鳴和怒吼。

然而,功一一動不動地站著。天橋上的風打得身子冰冷冰冷。

功一接到萩村的電話是在柏原自殺的三天後。在箱崎的一家賓館,兩人碰了個頭。

「抱歉,這麼晚才聯絡你。」萩村道歉道,「後續工作費了點時間。因為到處都有媒體盯著,辦起來相當棘手。」

「因為變成大新聞了呢,猜得出你們肯定忙得夠嗆。」

在時效逼近前,強盜殺人事件的犯人自殺了,而且他還是參與搜查工作的警察,會引起媒體的大騷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詳細情況,媒體尚未報道。

「聽說有認罪書?」這是功一在新聞中聽到的。

「自殺前,他給橫須賀警署打了個電話。說要把桌子最下面一個抽屜裡的信封交給署長。接電話的人一頭霧水地詢問他,他卻徑直結束通話電話,沒有作答。」萩村望著功一,「電話是和你在一起時打的。」

「我記得。談話前,他邊走邊打的。當時,我沒想到內容會是這樣。」

「信封中是封認罪書。我們確定是他親手寫的。上面交代真正的犯人是他。這封信看上去寫好很久了。結尾處,他寫道當我們讀到這封信時,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所以也可以算是封遺書吧。」

多虧了這封認罪書,功一才沒被懷疑涉嫌殺害柏原。當然,他自殺後,功一被警察盤問了很久。

「戶神先生保管的傘上也檢查出他的指紋。這下,’有明‘事件終於可以塵埃落定了。以時效到來前兇手自殺收場。」

「可以讓我看下嗎?」

「電話中也說過,很抱歉,辦不到。不過,我可以如實回答。你想知道什麼?」

「當然是動機。」

「關於這點,我也不清楚。認罪書上寫的內容和他告訴你的話並無太大差異。」

「但是,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了錢殺人。又不是不清楚他的為人,我不覺得他會做這種事。」功一撓撓頭。

萩村呷了口咖啡,「哎——」地長長嘆了口氣:「為了兒子吧。」

「誒?」

「去過他前妻那兒,問了問案發當時的情況。據她所說,她和柏原先生……柏原的兒子從小患有先天性疾病。必須要做手術才能治好的病,然而手術需要一大筆錢。前妻哭著跑到前夫面前,前夫問自己能做些什麼?後來,幾天後他拿出了兩百萬。」萩村輕輕點了點頭,望向功一,「這下明白了吧。」

功一緊咬嘴唇,內心的糾結越來越強烈。他以為理由至少是為了償還因為賭博啦、男女關係啦欠下的一屁股債。現在這樣,他根本無法狠下心憎恨這個殺父弒母的兇手。

「他說過自己的兒子去世了。」

「嗯,去世了。雖然做了手術,還是迴天乏力。」萩村繼續說道,「大概是上天的懲罰吧。」

功一皺緊眉頭,斜了眼萩村,「請別說些奇怪的話。」

「抱歉。」萩村立刻道歉,他似乎注意到自己的神經大條。

「我自己也心情複雜。對於’有明‘事件的搜查工作,他比任何人都熱心、投入,甚至可以說執著。然而,現在回頭想想,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罪行罷了。用盡全力尋找泰輔君目擊到的男人也理所當然。因為那男人可能知道些什麼,他想搶在最先找到他吧。另一方面,他對於調查那把塑膠傘卻漠不關心,還說什麼查這種東西根本沒用。其實,這把傘對他而言是致命的罪證吧。」

「和我保持聯絡也是出於同樣目的吧。」功一說,「他害怕我們想起些什麼、發現些什麼吧。」

「誰知道呢。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對你們的關心發自肺腑。」

「殺了孩子們的父母,卻真心關心他們?」

「補償……不,不對。或許那個人的心中住著兩個人。一個為了孩子殺人的男人和一個同情受害者孩子的男人。嘛,這些只是我的個人臆測。」萩村撓著頭看著功一,「說起來,信封中還有一封認罪書。上面交代了他犯下的其他罪行。」

「其他罪行?什麼啊?」

「金錶和糖果盒的事。還有在失車上找到的dvd、弄翻的船、岸邊找到的遺書,他說這一切都是他乾的。」

功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不會吧……」

「他說把警察的視線轉到戶神政行身上可以拖延時效前為數不多的時間。因為這份認罪書和承認’有明‘事件的那封用的不是同一支筆,應該是後來才寫的吧。我想大概是最近。」

功一眨巴著眼睛,喝了口水。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警察如何處理這個?」

「雖然心裡有些疑竇,不過警察不會深入調查吧。因為’有明‘事件的搜查工作已經畫上句號。」

萩村定睛望向功一。功一將視線移開。

他不清楚柏原為何會留下這封認罪書。不過,懷疑功一他們捏造證據的嫌疑一掃而空了。

「還有什麼問題?」萩村問。

「沒……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

「嗯。我也想問你點事,不過今天就算了吧。我想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萩村拿起賬單,「等告一段落後再談,你覺得如何?」

功一點點頭。然而,他不確定這樣做到底妥不妥當。

功一交代完事情的始末後,泰輔和靜奈緘默不語。他們倆和平時一樣分別佔據著兩張床,泰輔盤腿坐著,靜奈則橫臥著。

「事情真相就是這樣。說實話,我現在仍一頭亂。但不管怎麼說,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了。」功一俯視著兩人,「你們兩個也說說話吧。」

泰輔板著臉,靜奈毫無動靜。

功一撓撓頭:「對我有什麼不滿啊。」

泰輔終於開口道:「並不是對哥哥感到不滿啦。」

「那為什麼一言不發?」

「不知道說些什麼。老實說,我對柏原警察沒啥印象。哥哥倒是時常和他見面吶。」

「氣我明明經常和他見面,卻沒有察覺他就是犯人?」

「不是啦。不都說了沒有不滿嘛。只是在想我們至今為止究竟做了些什麼?一想到我們從頭到尾都南轅北轍,就覺得莫名空虛,好像傻瓜一樣。」

「也並未完全南轅北轍。正式因為事前做了大量工作,我們才能從戶神那裡聽到這些。」

「可以和戶神談話也是多虧行成的一臂之力。行成之所以會這樣做是因為他愛上了靜。如果他沒有動心的話……」

枕頭直直地砸在泰輔的臉上。罪魁禍首當然是靜奈。

「幹嗎啦。」

「你才是!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說的都是事實吧。你不覺得一肚子火嗎?」

「煩死了。夠了!」靜奈下了床上,拎起一旁的包,走向玄關。

「去哪兒?」功一問道。

「回去。」

「已經釋然了?」

聽罷,她穿著鞋的手停了下來,轉過身。

「父母被殺的事實怎麼可能釋然。不過我們也束手無策,不是嗎?那唯有早點遺忘這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她一臉消沉地揮揮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功一仰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哥哥,今後該怎麼辦?」泰輔問道。

「什麼該怎麼辦?」

「我們的生活啊。哥哥,你以前不是說過嘛。這是我們最後的工作。結束後,我們徹底金盆洗手,不再以欺詐為生。」

功一點點頭。

「這點想法至今未變。今後,我們正經地好好生活吧。」

「雖然如此啊,我覺得僅僅這樣還不夠吶。」

「不夠?什麼不夠啊?」

「聽著案件真相時,我有想過。雖說是為了孩子,我絕對無法原諒為了錢殺害我們父母的柏原。這種骯髒的錢也救不了孩子。憑著從別人那兒奪到的錢得到幸福什麼的,太自欺欺人了。」

「泰輔,你……」

「我要去自首。好好贖罪後重新過活。不這樣做,我一輩子都無法安心。」泰輔莞爾道,「沒事啦,我還年輕吶。」

功一不由自主地皺著臉。下定這個決心,泰輔肯定經歷了一番心理鬥爭吧。恐怕不是最近才萌生的想法,而是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考慮了吧。他痛恨著自己的遲鈍,居然全然沒有留意到弟弟的苦惱。

「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不要啊。我一個人自首就夠了。受害者他們又沒見過哥哥。」

「問題關鍵不是這點,你覺得這個理由我會接受?你覺得我是這種人?」

聽到功一的這番話,泰輔痛苦地咬緊嘴唇。

「但是,」功一說道。

「兩人一同自首的話,會有殘留問題吶。」

「嗯。」泰輔點點頭,「我們不能扔下靜不管。因為我們彼此有著深深的羈絆啊。」

「沒錯。」功一答道。

伏案在鋪著全新桌布的桌上,行成確認著邀請函的內容。「戶神亭」麻布十番店的開張日迫在眉睫。今天預計要送出邀請函。

確認完措辭無誤,正鬆了一口氣時,「店長,有客人。」一位男性工作人員通報道,「他自稱是有明先生。」

行成慌忙起身:「請進來。」

沒多久,穿著黑色夾克的有明功一走進來,他向行成點頭打了個招呼。

「歡迎大駕。請坐。」行成指指對面的座位,「想喝咖啡還是紅茶?」

「不用了。比起這個,我有要事相談。」他的口吻有些生硬。

「比前幾天的事還要重要?」

「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如此。」功一的眼神一如最初般認真。

「抱歉,等一下。」說著,行成走向門口。那兒有位男性工作人員正在打掃。

「暫時別讓任何人進來。」

「好的。」聽到工作人員的答覆,行成回到座位。

「上次矢崎小姐來這兒時,我也支走了旁人呢。那時聽到了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話。現在我總覺得有些心驚膽戰。」他嘴角的笑容轉瞬即逝,「話說回來,想說什麼?」

「首先,我必須鄭重道歉。我想你應該從警察那兒聽說了,靜奈對於我們是妹妹般的存在。但是,她接近你的理由和案件毫無關係。我們最初的目標是你。」

「哈?」行成張大嘴巴,「怎麼回事?」

「我們計劃從你那兒騙錢。我們會瞄準你單純因為你是有錢人。簡而言之,我們是……」功一深呼吸後繼續說道,「人們口中的騙子。而且是老手。」

「騙……子。」雖然口中重複著這個詞,他仍需要時間來消化它的意思。

對著呆若木雞的行成,功一連珠帶炮地開始交代他們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們預備欺騙行成的內容。宛如中的水從缸口汩汩流出。行成找不到一絲插話的縫隙。就算有這個縫隙,他也定然保持著沉默吧。由於過度吃驚,他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是靜靜聽著功一口中那些駭人聽聞的話。

「所以,我們是罪犯,實在沒有資格堂堂正正地生活。」交代完他們三人的所作所為後,功一臉上浮現出苦悶的表情。

行成緊握雙拳,手心早已汗津津了。開口之前,他嚥了口口水,穩了穩呼吸後,乾燥的雙唇微啟。

「剛剛說的都是真的?」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句句屬實。雖然我很想說我在撒謊,但這些全都是真的。」功一耷拉下腦袋。

行成伸手摸了摸額頭。伴隨著心跳,頭痛一陣一陣襲來。

「難以置信。為什麼做這些……」

「為了活下去。為了在這個社會活下去,沒有依靠沒有力量的我們別無選擇。倘若要說其他開脫之詞的話,那就是我必須擔負起責任,作為哥哥的責任。當然,現在的我知道自己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無論理由何在,我都不應該讓他們成為罪犯。明明制止這個才是哥哥的責任,我卻犯下彌天大錯。」功一說道,猶如吐露長久積壓在胸中的情緒似的。激烈的語氣中含著對自己的滿腔怒火。

「我明白你現在悔恨莫及的心情。不過,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這時,功一坐直身子,盯著行成的雙眼。

「我們是罪犯。所以我和弟弟打算自首。但是,我們想保護靜奈。她還是個小女孩,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陪著我們瘋。不過,萬一她知道我們自首,肯定會跟著一起去吧。」

行成眨了眨眼。

「如果是她的話,的確很有可能呢。」

「不能讓她這麼做。我和弟弟發誓在警察面前閉口不談她。打算謊稱每次騙人的時候,我們都臨時僱傭其他女性。但是,她要是自己跑去找警察,我們也毫無法子。」

「就算這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功一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跪在地上低頭拜託道:

「所以今天我來此叨擾。為了不讓她幹出這種傻事,我們唯有拜託你了。她愛你,打從心底愛著你。你勸她的話,她應該會聽。」

「她喜歡我?不,我覺得沒這回事。」

「長年和她一起生活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搞錯。弟弟也是相同看法。我們並不是想讓你娶她。只要勸勸她即可。拜託了。事情就是這樣。」功一繼續低著頭。

行成一片混亂。一方面,有明兄弟和靜奈都是騙子這個事實動搖著他,另一方面,靜奈愛著自己這句話惹來心臟一陣砰砰亂跳。他左右搖擺著,努力考慮著怎麼辦才好。

然而,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功一,他感覺自己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羨慕毫無血緣關係卻能打從心底緊緊牽絆在一起的三人。於行成,靜奈是無可替代的存在。那麼,她深愛的有明兄弟也是重要的人。

「請抬起頭,功一先生。」行成說。

功一抬起頭:「你答應我的請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