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流星之絆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柏原警察來過了。」功一說。

聽罷,泰輔露出不安的神情。

「問我有沒有和你取得聯絡。我說還沒有。」

「還有呢?關於搜查進展,他說了些什麼?」

「現在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需要物證。」

「那不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嘛。電話裡也說了,靜做到了,食譜計劃成功了。」

功一點點頭望向靜奈。

「靜,幹得好。很辛苦吧。」

「小菜一碟。」她聳聳肩,「和以前的工作相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找準時機把筆記本藏起來。比騙錢容易多了。」

望著逞強的靜奈,功一胸口一陣抽痛。雖然她的妝容比平時精緻幾分,然而臉上毫無光彩。

「現在,我們只需等警察搜屋子即可。」不同於靜奈,泰輔的聲音充滿了興奮,「一切都在哥哥的預料中。」

功一扯出笑容,答道:「沒錯。」他將不安藏在心底。

正在萩村大口喝著生啤的當口,穿著夾克的柏原走進店內。萩村坐在位置上向他揮了揮手。

「辛苦了。」說著,柏原在對面坐下。用手巾擦拭了手和臉後,他向女服務員點了生啤。

「今天去哪了?」萩村問道。

「查其他案子,跑了趟東京。」

柏原的啤酒送到了,兩人無言地乾杯。

「你呢?有進展嗎?」柏原問道。

萩村唯有耷拉著臉。

「坦白說,顆粒無收。追溯徹查了戶神在櫻木町開店時的人際關係,找不到他和’有明‘的牽連。從有明夫婦著手調查也找不到和戶神的關聯。完全鑽進死衚衕了。」

「也就是說,兩邊都一無所獲,果然只有那個賭博組織了。」

萩村點點頭。

「’sunrise‘咖啡屋。戶神和有明幸博肯定在那裡認識的。問題是那之後。兩人究竟談了些什麼。雖然我覺得肯定有證據,不過再怎麼說都過了十四年啊。」

柏原伸手拿起毛豆。然而,他沒有放進口中,而是放在指間把玩著。

「那個指紋怎樣?核對過案發現場採到的指紋和戶神的指紋了?」

萩村還是隻能垂頭喪氣應對,他喝了口酒,搖搖頭。

「鑑證科仔仔細細核對過了,不過還是對不上。戶神很可能只有案發當天造訪過’有明‘,作案時戴著手套吧。」

「那太可惜了。磯部先生怎麼說?」柏原問的是萩村的上司。

「他覺得目前為止還不能行動。就算想逼他自首,手邊的材料也太少了。」

柏原終於把毛豆放進口中。他喝了口酒,長長嘆了口氣。

「遺體還沒找到啊。」

「遺體?」

「潛進dvd店的小偷的遺體。划船到了海中央,然後消失不見了。」

「啊,說起來還沒呢。沒聽說有找到漂浮的遺體。嘛,大海無邊無際嘛。」

「葬身魚腹了嗎……又或者,本來就沒有這樣一個人。」

「什麼?」萩村問,「什麼意思?偽裝自殺嗎?」

「不,沒什麼。」

「就算他偽裝自殺還偷生著,也對我們無益。他不可能知道贓物的意義吧。」

「但是,我還是想見見那小偷。」柏原說,「沒有人來認那封遺書吧。」

「在岸邊找到的遺書嗎?沒有吧。沒聽人提過。」

「這樣啊。」柏原輕輕點頭。

為何事到如今,他還在意那小偷呢,萩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誠然,他們從贓物中接二連三地有了新的發現,現在磕磕碰碰找到了可疑的戶神政行,然而小偷和「有明」那案子應該毫無關係吧。

「你怎麼樣?有什麼進展?」

聽到萩村的提問,柏原立刻搖搖頭。

「剛剛也說了,幫其他案子收爛攤子。根本沒有自由查案的時間。」

「這樣啊。」

「瑣碎的案子層出不窮,煩死了。上頭也只會處理些簡單的案子。署長以前從沒關心過這些案子。反正過了時效也不是他的責任。」

柏原的口吻中滿是對不支援自己的上司的嘮叨,然而,萩村覺得他對這個案子的熱情似乎消失殆盡了。今天在店裡碰頭也是萩村主動提出的。

「說起來,你去那店吃過東西嗎?」柏原問。

「哪家店?」

「’戶神亭‘。離你工作的地方不是很近嗎?」

「啊……沒,沒去吃過。」

「這樣啊。」

「這個怎麼了?」

「沒,只是覺得去吃一次也不壞。聽說主打是牛肉丁蓋澆飯。」

「好啊。隨時奉陪。」

柏原點點頭,一飲而盡。他叫來店員,追加了刺身拼盤和生啤。

望著這樣的柏原,萩村暗自覺得他果然和以往有所不同。

眼睛剛剛睜開,手機便響了。不,應該說這個聲音吵得她睜開了雙眼。早知如此,應該關機的,靜奈後悔道。至少應該調成振動。

手機頑強地響著。煩死了,她用毛毯矇住臉,想要杜絕這聲音。

聲音終於停了,靜奈從毛毯中探出頭。今早開始頭就昏沉沉的,也難怪了,誰讓她每晚都獨自啜飲紅酒到深夜。

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撿起落在地上的手機,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知道電話是行成打來後,她心裡一陣抽痛。同時,胸口宛如燃著一盞燈,暖堂堂的。

前往他家拜訪是在四天前。那晚,靜奈發了封致謝的簡訊給他。行成很快就回了簡訊,問她何時能夠再見。靜奈回他:「知道今後的安排馬上就告訴你。」

最近一次收到行成的簡訊是在昨晚。他罕有地態度積極,寫著希望能夠儘量抽空早點見面。靜奈簡短地回了句「知道了。」

接著就是今天的電話。也許他覺得簡訊不太方便。

「遠赴加拿大前想好好見一次。」——前往戶神家的路上,行成如是說。靜奈有預感他要求婚。當然,她想見他,也想聽他的求婚。只是一旦聽到這些,離別時將會愈加痛苦。

隨手把手機扔到床上,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冰箱前。冰箱上擺滿了空酒瓶,三瓶紅酒,六罐啤酒。空酒罐骨碌骨碌跌落在腳邊。

從冰箱裡拿了瓶水,直接喝了口。靜奈嘆著氣環顧屋內。地板上到處散落著脫下的洋服、餅乾袋等。說起來最近一直都沒有打掃呢,靜奈想道。然而,她完全沒有要好好收拾一下房間的心情。別說打掃了,就連衣服她都懶得換。

垂死狀拖拉著身子爬回床上時,手機再次響起。伸過手,看了眼來電顯示,是行成。

極度討厭給人添麻煩的行成居然會如此有毅力地打來電話,真少見。恐怕他是下定決心按下通話鍵的吧。她的眼前浮現了表情僵硬的他拿著手機的身影。

靜奈按下通話鍵。「喂。」她努力裝出明朗的聲音。

「高峰小姐嗎?是我。戶神。太好了,終於打通了。」

「前幾天多謝了,非常具有參考價值。」

「是嗎……那個,現在方便嗎?」

「嗯。那個,稍微一會的話沒問題,怎麼了?」

「正如簡訊上所寫的,我有急事想說。知道你忙得抽不出身,能不能想辦法見個面呢?三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夠了。需要的話,我可以過來找你。」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強硬,不如說被逼得走投無路更妥當。猶如察覺到再也見不到一般。

或許他無論如何都想在高峰佐緒裡留學前傳達自己的心情。一想到他的心情,靜奈不由得一陣揪心。

「方便嗎?」察覺到她陷入沉默,行成問道。

靜奈不留神地調整了呼吸。

「抱歉,現在實在忙得暈頭轉向……等暫告一段落,我一定會聯絡你。」

「真的,一點點時間便好。現在在哪?如果方便的話,我趕過來也可以。」

「抱歉。事實上今天我有個留學說明會。快要開始了。」

「啊……這樣啊。那什麼時候結束?」

「那個……不太確定呢。那個,我要入場了……」

「那我會再打來的。高峰小姐有空的話也請聯絡我。」

「嗯。那我掛了。」

切斷電話後,靜奈把手機按在胸前,狠狠閉上眼睛。維持這個動作一段時間後,她甩甩頭,再次把扔了手機。

那個人喜歡的人是高峰佐緒裡這個上流社會的千金小姐。倘若知道她僅僅高中畢業,又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大概連眼都懶得抬一下吧。更妄談什麼求婚了。知道真相後,他百分百會怒斥她是騙子。

想到這裡,靜奈露出了自虐的笑容。這些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事實上,他們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騙子。

走下床,她伸出雙手,活動活動了筋骨。

一小時後,她置身於六本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覺得走在熱鬧的街頭,人也能精神些。

然而,事與願違。換作平日,光是踏進商店,她就喜不自禁。而現在就算看到名牌的新貨,她也一臉麻木。不管看了多少洋服,胸口仍然沒有湧出想要購買的慾望。

她漫無目的地繼續信步而行。「自己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在腦海中滋生蔓延。

活著沒有目標,沒有夢想。只是為了活下去而不斷欺騙男人。結果,好不容易找到了真心喜歡的物件,這份戀情也無疾而終。即使欺騙行成並不是為了錢——

眼前出現了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了很遠。環顧四周,靜奈心情變得有些糾結。周圍的一切都那麼熟悉。這裡是麻布十番。

像個傻子,她想。明明為了暫時將行成丟擲腦後的,她居然毫無意識地走到了這兒。或許很早以前內心早已意識到自己的目的地也不一定。

靜奈嘆了口氣,轉向地下鐵入口。來這裡也毫無用處。

然而,她在臺階前停下了腳步。和行成一起壓過好幾次的馬路正在前方不遠處。明明是幾天前的事,如今卻恍如隔世。

轉過身,靜奈踏出腳步,她暗自決定只是再走走這條路,看一眼行成即將開張的新店後就回去。

咀嚼著往事,靜奈緩緩走在狹窄的單行道。她本來打算暫時不接近這條街的。或者,今次也許是最後一次吧。

店近了,就在二十米外,她愈發放慢腳步。明明知道不可能會碰到行成,她還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靜奈回想起初次來到這兒的情景。從建築物的正面沿著盤旋樓梯拾級而上便是「戶神亭」麻布十番店。積聚著行成夢想和宏圖的店。靜奈無法忘懷他談及想要開家怎樣的店時的那眼神。裡面包含了宛如少年般的光輝和乘風破浪的膽識。

靜奈耷拉下頭。再也聽不到他熱情洋溢地談論這些。

夠了,她想。

準備打退堂鼓,剛要轉過身子時,有人從背後抓住了她的肩。

措手不及地回頭,看清那兒站著的男子後,她不禁慾哭無淚。一張並不陌生的臉。那張纖弱而蒼白的臉,相當面熟。然而,她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男子睜大雙眼凝視著她,隨後說道:「果然是志穗。」

縱然被稱作「志穗」,她仍想不起「志穗」兩個字究竟怎麼寫。接著,她想起眼前男子的名字了——高山久伸。

腦海中一片混亂。她瞬間記不清究竟用了什麼藉口和他分手。唯一清楚的是:在這個地方這樣相遇,情況非常糟糕。

「怎麼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不是去紐約了嗎?」

高山的話喚醒了靜奈的記憶。對了,南田志穗是位設計師,為了進修遠赴紐約。

「抱歉,發生了點事,沒去成紐約。」說著,靜奈倒退了幾步。她準備找準時機溜走。高山不是專業運動員,拼命跑的話應該能甩掉他。

「那為何不告訴我?你知道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等你嗎?而且,你居然在出現在這裡。太奇怪了!」

「高山先生才是呢,為什麼在這裡?」

「上次在這裡看到了跟你長得很像的人,隨後我就一直在找。一有空閒就在這一塊來回走。差不多快要放棄時,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高山伸長胳膊抓住靜奈的手腕,力氣驚人地大。

「等一下……請放手。」

「不要。你不好好解釋我不會放的。為什麼不聯絡我?」高山的聲音讓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他的眼神異樣,一副迷失自我的樣子。

「喂,你在幹嗎!」背後傳來聲音。

這個聲音加深了靜奈的絕望。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腳步越來越近。

「居然對女性這麼無理。」行成站在旁邊,抓住高山的胳膊,解救了靜奈的手。

「你誰啊?」高山狼狽地斜視著行成,「啊,你,上次和她在一起吧!」

行成瞬間露出一絲意外的神情,隨後他立刻冷靜地點點頭。

「我和她見過幾次。話說回來,你是誰?為何如此粗魯?」

「我沒有。她是我戀人。她明明去了國外,卻出現在這裡,所以我正在盤問她。和你無關,別多管閒事。」

聽到高山的嚷嚷,靜奈唯有低頭不語。行成肯定一頭霧水吧。她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來平息高山,同時又順利瞞過行成。

「這個人真的是你的戀人?」行成問靜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