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搖了搖。
「志穗!」高山拔高嗓音。
「志穗?」行成意外地嘟囔著。然而,他沒有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提出質疑,他對高山說:「你認為她是你的戀人。」
「當然。將來的事也都考慮過。」
「原來如此。」行成點點頭,「那麼我大概和你交涉更好吧。你和她不分彼此吧。」
「交涉?」
「還錢的事。事實上今天也是為此而來的。如果你願意代她還,我們拍手歡迎。」
「借款?多少?」高山問靜奈。
但是,她沒有作答。她完全搞不懂行成在說些什麼。
「差不多2000萬吧。」行成平靜地答道,「你願意代她償還的話,我們現在一起回事務所吧,簽下合同。辦不到的話,老實地轉身右轉回去吧!趁你還沒受傷前。」最後一句話,他壓低了嗓音不讓靜奈聽到。
瞬間,高山臉上浮現了膽怯的神情。「這是真的?」他問靜奈。
她默默點了點頭。「這樣啊。」高山沒出息地說了句。
「怎樣?來還是不來,爽快給個答案!」
高山直直地站著。靜奈察覺到他急欲逃走的心情。
「抱歉。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家吧。稍後我再聯絡你。」
高山來回看了看靜奈和行成後,「嗯」地小聲答道。
「那我等你電話。」說著,他轉身離開。
目送著高山乘上計程車遠去,行成長長地舒了口氣。
「矇騙過去了。我覺得你現在的樣子比較扮演適合欠錢的,我演得很拙劣哎。這樣沒事吧?」
「救了我一命。事實上,剛剛那人是跟蹤狂,我都不知道怎麼處理。」
「看來我猜得沒錯。說起來,你怎麼在這裡?」
「啊……沒什麼。經過附近,想看看你店怎麼樣了。」
「謝謝。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進去喝杯吧。」
在行成的指引下,靜奈走進店內。店已經裝修得差不離了。他們在窗戶旁的座位面對面坐下。
「剛剛嚇了一跳。難以想象戶神先生居然會這樣威脅他。」
行成害羞地苦笑道。
「幹著這樣的行當,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時候虛張聲勢也很重要。」
年輕店員送來了紅茶。她身穿制服,看來已經開始受訓。
「把我的包拿來。」行成對店員說道。接著,他望向靜奈,「打了這麼多電話,實在抱歉。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
「我才失禮了。」靜奈低下頭。
「有東西給你看。」
靜奈心跳漏了一拍,她回望他,心裡揣測著是不是戒指。
然而,他從包中拿出了靜奈做夢也沒想到的東西。
那本食譜筆記本。
「請老實說。」行成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眼神認真地盯著靜奈。
「你究竟是誰?」
一瞬間,靜奈的腦海一片空白。她一臉狀況外,想不出該回些什麼。她不知道為何行成會拿著這本筆記本。
「這是……什麼?」靜奈艱難地吐出這句話。她知道自己沒能掩蓋內心的狼狽。
「這正是我想問的。這個究竟是什麼?」行成冷靜地問道,可以感覺到他正努力抑制內心的怒氣和滿腹的疑惑。
她低著頭,輕輕搖了搖。「我不知道。」
她暗想,興許會被劈頭蓋臉怒斥一頓吧。從剛剛和高山的對話中,他也能看出些端倪,察覺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拜託了,請坦白告訴我吧。」行成依舊用平靜的口吻說著,「我知道你有事瞞我。」
靜奈偷偷覷了眼行成,她實在很在意行成現在擺著怎樣一副表情。只見他的嘴角毫無一絲笑意,而且眼含悲傷。她注意到了。他並沒有生氣,只是被深深傷到了。她再次垂下眼瞼。
「前天晚上我去了趟藏書閣。為了找些資料。」行成開始娓娓道來,「抽出《世界的家庭料理》這本書時,在它的身旁發現了這本筆記本。因為從未見過,所以我拿出來看了看。結果嚇了一跳。裡面詳細記載了洋食的食譜,而且不是我爸的筆跡。然而,最令我吃驚的是這本筆記本的味道。」
靜奈抬起頭。味道——
「你也聞聞。我想應該還沒揮發殆盡。」行成推過筆記本。
靜奈接過後,湊近聞了聞。剎那,她明白了行成的意思。
「你知道了吧。上面沾著香水的味道。我媽執意送你的禮物——香奈兒的香水。你把香水噴在手腕上,用右手把香水勻開。雖然後來你戴著手套,看來筆記本上還是沾上了香水的味道。」
靜奈默不作聲地把筆記本放回桌子。她搜腸刮肚著該如何反駁,卻一無所獲。她記得收到香水時的情景,卻事到如今才記起自己手上塗著香水。
「請告訴我。為什麼把它藏在那裡?」行成鍥而不捨地問道。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住,汗水不斷從手掌中滲出。
哥哥,我該怎麼辦?——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功一和泰輔的臉。歷經千辛萬苦,這個縝密的計劃終於得以順利進展。現在,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高峰小姐,不……」行成改口道,「恐怕這名字也是假的吧。剛剛那男子叫你志穗。志穗是你的真名嗎?」
靜奈沒有應答。如果回答不是,她必須解釋對高山使用偽名的理由。
「而且,或許有明是你的姓。」
聽到這句話,靜奈條件反射地睜開雙眼。
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
「看,這裡不是寫著有明炸肉餅嗎?還有有明油炸食品、有明米飯等。有明應該是這家店的店名。而且,提起有明,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家店。以前我跟你提過我有調查這家店。我會著手調查是因為前陣子有警察造訪我家。他們問了我爸幾個不知所謂的問題就回去了。其中一個問題便是’知不知道有明這家洋食屋‘。有些在意的我試著查了下以前的新聞。’有明‘是十四年前發生強盜殺人事件的那家店。看來,警察們是為此而來的。雖然不知道根據何在,他們似乎懷疑我爸。」
一股腦說完這些話後,行成伸手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後,他喃喃道:「就算是引以為豪的紅茶,冷了也就這麼糟蹋了。」
靜奈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桌上。這種場合下,她已經無法力挽狂瀾。發現筆記本後,行成肯定把各種可能性都想過了。因此,他才會聯絡靜奈。她終於明白為何他會如此鍥而不捨地打電話給自己。她心中不斷咒罵著自己的愚蠢,居然可笑地認為他準備求婚。
「請抬起頭,志穗小姐。」行成說道。
靜奈咬緊牙關。不對,這不是我的名字——
「你曾說過這些呢。小時候,吃過和我家味道一樣的牛肉丁蓋澆飯。你說是在朋友的父母經營的店裡吃到的。後來,那對父母過世了,店也就此倒閉。那個朋友的名字,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矢崎靜奈小姐吧。對嗎?」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靜奈本能地身體一顫。
「在橫須賀,雙親雙亡,由於這兩點共同之處,我曾問過你那家店是不是叫’有明‘。但你說不是。當時我信了,因為’有明‘的經營者姓有明。有明海的有明。然而,現在你卻把這本筆記本……」他在靜奈面前指了指筆記本。「你把它藏在我家,那麼當時的話也不就值得信任。況且,這本筆記本里記載的牛肉丁蓋澆飯的食譜和’戶神亭‘最初的牛肉丁蓋澆飯如出一轍。連用到的特殊醬油的牌子都標註著。我終於明白你試吃我家牛肉丁蓋澆飯時流淚的原因。朋友家的店是’有明‘吧。矢崎靜奈是你捏造的名字。」
靜奈吞了口口水,抬起頭。她望著行成,搖搖頭。
「不是的,這名字不是假的。」
「是嗎?」
「真的。唯有這點,請相信我。」
「唯有這點?」
在行成的注視下,靜奈再次低下頭,她聽到他嘆了口氣。
「你真是令人捉摸不透。關於這本筆記本,不管我如何費盡唇舌地問,你都沉默不語。問你朋友的名字是不是假的時,你卻這般敏感。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靜奈抿緊嘴唇。「矢崎靜奈這個名字不是捏造的。」——她很想這麼說。
「吶,志穗小姐。」行成追問道,「請告訴我一個讓人心服口服的解釋。為何藏起這本筆記本?不,在這之前,為何這本筆記本會在你手裡?你和’有明‘究竟有何關係?請老實告訴我。拜託了,志穗小姐。」
忍耐似乎到了極限。靜奈拼命狠狠搖著頭,叫道:「不是的!」
嚇了一跳的行成身子一震,凝視著靜奈。
「我不叫志穗。請別這麼叫我。」
年輕的店員走了過來。行成伸手製止她,「需要的時候會叫你。沒我吩咐,不要打擾我們兩個。」
店員點點頭,回到廚房。目送著她消失的背影,行成轉向靜奈。
「可是,剛剛那男的叫你志穗……」
「我在他面前用了偽名。」
「這樣啊……那麼,你的真名是?」
靜奈心中百般糾結。腦海中一晃而過堅持自己叫高峰佐緒裡的想法。然而,這樣的謊言不攻自破。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對他撒謊了。
「矢崎……靜奈。」她答道。
「誒?是你?」行成睜大雙眼,「這不是你朋友的名字嗎……」
靜奈拿過包,取出錢包,把放在裡面的國民健康保險證攤在桌上。
「真的啊。」看到保險證,行成喃喃道。隨後,「啊,原來如此。」他一臉恍然地說道,「你是矢崎靜奈小姐,有明是你朋友。」
靜奈眨了眨眼,沒想到他誤解了。不過也莫怪乎行成會這樣考慮。
「原來如此啊。」行成點點頭。
「那從現在開始我叫你矢崎小姐,可以嗎?」
靜奈微微點點頭。
行成嗖地吸了口氣。
「矢崎小姐,我再問一次。我猜到為何你會有這本筆記本。想來是你的朋友有明放在你這兒的。那麼,為何把它藏在我家的藏書閣呢?請好好解釋一下。」
靜奈沉默著,她怎麼可能說出原因。
「矢崎小姐!」行成略微強硬地叫道,「如果你不願意坦白的話,我不得不走最後一步棋了。我實在很不願意這樣做。」
看到靜奈抬起頭,他繼續說道:
「我會把這本筆記本交給警察。讓他們代替我問你真相。但是呢,我真的、真的很不願這麼做。不管事實如何我都不會吃驚,請直說吧。拜託了!」他深深低下頭。
靜奈覺得自己心中的那堵牆猶如方糖般融化崩塌。就算知道受騙了,他也沒有自亂陣腳,沒有指摘靜奈,用盡全力擺出紳士的態度追問她,這一切的一切都一點一點選潰靜奈的心理防線。
靜奈緊閉的嘴唇鬆動了:「被拜託的。」
行成抬起頭。
「被拜託的?誰?」問題剛脫口而出,他就一臉瞭然的樣子,「有明吧。為什麼讓你做這些……」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據他所說,’有明‘那案子的犯人是你父親,也就是戶神政行。」
「不會吧!不可能的……」
「有明親眼目擊到了犯人,肯定是戶神政行先生。而且連牛肉丁蓋澆飯的味道都一模一樣。我也不覺得這只是單純的巧合。」
「你也覺得我爸是犯人?」
「我想他肯定脫不了干係。抱歉。」
「不需要道歉的……」行成苦笑地皺著臉。
「有明跟我說,把筆記本藏在你家,待到警察搜查時就能成為決定性物證。」
「警察確實在懷疑我爸。現在從我家搜出這本筆記本的話,他們也許就能蓋棺定論了。」他蹙起眉頭,隨後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開口道,「警察最近才來我家的。有明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情報了?」
靜奈搖搖頭,「這點我就不清楚了。」
行成似乎想要抑制內心的焦躁,他撓撓頭,把身旁的包拿上來,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上面印著些鉛字。靜奈的身體頓時僵硬了。上面是則報道十四年前那案子的新聞,看起來像從網上檢索到的。
「據報道,在孩子們深夜溜出家的這段時間裡,其父母遇害身亡。其中一個小孩是你朋友?」
靜奈掃視了遍新聞,上面雖然提到了孩子,卻沒公開孩子們的名字等。父母姘居的事實也沒有公開。想必報道的時候,報社對此還一無所知吧。
「問個無關的問題,為什麼孩子們會半夜溜出家呢?」行成自言自語地問道。
「流星。」靜奈說,「大家一起去看流星了。」
「流星?」
「英仙座流星雨。」
聽罷,行成微微陷入了沉思,他好像馬上就記起些什麼似的。
「在我家時提到過和朋友一起去看英仙座流星雨吧。那個朋友就是有明?」看到靜奈點頭認可,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原來如此啊。我瞭解你竭盡全力幫助有明的理由了。從某種意義而言,你也是當事者。」
「我能說的就這些。除此以外,我一無所知。」
「你說挺多了。嘛,雖然是受我威脅才說的。」
「會報警嗎?」
「不,暫不考慮。我想自行整理一下。這本筆記本可以先放在我這兒嗎?」
「請隨意。」
行成把筆記本塞進包中,任憑包躺在膝蓋上。他望向靜奈。
「從一開始,你就是抱著這個目的接近我的呢。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行成自嘲地笑道,「留學的事也是謊話吧。」
「抱歉。」靜奈低下頭。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原本打算送你的這個你也不需要了吧?」說著,他從包中取出一份檔案。
望著那個名字,靜奈胸中湧出一股熱潮。檔案上親手寫著「加拿大的家庭料理」字樣。
「為了做這個才去藏書閣的。結果居然演變成如今這田地,真是莫大的諷刺啊。」他滿臉寂寞地把資料夾塞回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