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種油菜真的不行。」
說:「應該換換水土。」
又問:「藍,你真的長大想做村長?」
司馬藍點了頭說:「想哩。」
問:「為啥?」
說:「我要找兩個媳婦,也讓村人活四十、五十,七老八十。」
爹說:「你像爹的娃兒。」
又說:「我死了讓你姑夫主持村裡事兒,可他們杜家一輩一輩心私哩,不想讓藍家當這個村長,可只有藍百歲心裡想著咋樣讓村人活過四十歲呢,怕擋不住他當村長哩……真是藍家當了村長,等三年五年,你長大了,上天入地,也要把這個村長要回司馬家。」
說:「藍娃,你當了村長就領著村人換換水土吧。」
爹這樣說時,把目光熱熱辣辣擱在司馬藍的臉上,像在他臉上燒了一把草火。他感到了臉上有濃烈的熱疼,身子也微微往下縮了,彷彿有啥兒東西灌頂朝他壓了下來。對面一棵樹上的知了,叫得寂寞而又幹枯,嗓子裡似乎堵了一把沙粒。他看見那知了趴在很低的樹身上,一伸手就可以把知了抓在手裡。他心裡動了一下,知道這當兒不該去做那樣事情。他被一種莊重包圍住了,感到爹把他當成一個大人啦。這是他與生俱來第一次被當做大人時候,神聖感把他身上的血液弄得鼓鼓盪蕩。他覺摸出了血液尤如一瀑紅水從崖上跌落,撞得血管鏗鏗鏘鏘,掙來彈去,發出了村鼓被凌亂敲打後的響音。他把目光從知了身上收回來,盯著爹的眼睛時,看見爹的眼裡又輕鬆、又愉快,彷彿啥兒都有了著落、有了安排,心裡沒啥兒可憂可慮了。
這時候娘也在門口喚他們喝飯了。
他就跟在爹的身後往家走。
「爹,黃昏去打鴉,那鴉會像先前一樣落下嗎?」
爹說:「不落咋兒打?」
又問:「咋樣讓它落下呢?」
爹淡下了步子,淡了淡又往前走了。
「你的遠門嬸不是餓死了嘛」說到這,爹把話斷停一會,才又接著說,「再有半月二十天麥就熟了,狠心缺德也就這最後一回了。」
司馬藍在爹的身後站住不走了。他望著爹瘦嶙嶙的後背,像望著一塊從墳墓中挖出的棺板,心裡生出了一絲冷涼的害怕,可額門上卻有了白亮亮的汗粒。他想問那遠門的藍叔知道了媳婦被挖出來餵了老鴉咋辦,可爹已經拐進了家裡的大門。
午飯依然是水煮野菜,舀在碗裡青青綠綠如盛夏吊蟲肚裡的汁液。
這頓飯爹吃的很多,喝了兩碗菜湯,還又喝下一碗藥湯,丟下飯碗他就走了。要走時,他看看屋子,又看看孩娃,坐下捲了一根樹葉煙,說到時候你們弟兄三個都去打,多打一隻是一隻,然後就獨自出門去了。
司馬藍知道,他要去背遠門叔媳婦的死屍,要用那嬸的屍體做鴉餌。他把站到嘴邊的飯碗在唇上僵了僵,還是又把那半碗湯飯喝盡了。
到了日西,村人就朝西梁山下溝裡去了。太陽如血一樣紅在山脈上。比起往年,淺淡了數十倍的麥香,卻格外地刺人鼻孔。能看見過早乾白的麥棵上,有層白雲細絲樣的日光霧霧地掛在麥芒上,耙耬人都知道那是麥熟的氣息。草多還綠著,只有麥棵顯出了枯乾,滿山稀疏的小麥都如綠毯上長的刺兒。村人們從麥田邊上走過,日光都掛在那些麥上。司馬藍、司馬鹿、司馬虎和四十、竹翠、杜柏、杜樁、村柱、楊根、柳根等年齡相仿的走在最前,肩上的樹枝、竹帚把日光掛得破破爛爛。男人們走在中間,一邊議論著麥收後的秋種,一邊不斷喝斥孩娃們不要走得離麥子太近,說正是灌漿飽子時候,撞斷一穗等於倒掉了一碗好飯。還有幾個女人也都跟著來了,菊花、梅梅、司馬桃花等三個五個,和藍九十、藍八十們的晚輩攪成一團。男人們說你們去幹啥喲,女人們說看看嘛,不定還能碰到一片好菜。於是也就來了,隊伍和外出討飯時相差無幾。
他們先下了一道山坡,後翻過西梁,到那梁下溝口的當兒,隱約聽見有一團一團的鴉叫,跟著人們便都興奮起來。男人們走在了前邊,孩娃女人隨後,大家都躡了手腳,彷彿生怕驚飛那些烏鴉。司馬藍在人群中間,他看見大家的腳步聲像風中的樹葉樣在空中飄蕩。越來越大的黑團鴉叫,發出閃爍的亮光在溝崖壁上回響飛動。有沙粒雨滴一樣從半空落下。到溝的細脖口上,看見了有幾隻烏鴉從溝底飛起,卻有上百隻從半空落下,它們翅膀撞著翅膀,撲楞楞的聲音一如石頭樣飛來飛去。前邊的男人在溝脖口那兒站下,村人們就都擁到了溝脖口前,都看到原來打鴉的寬敞地方,不是像往日那樣烏鴉落下黑黑的一片,而是黑堆堆的一團。不消說只有一具屍體,它們只能你踩到我的頭上,我踩在你的翅上,拚命地把頭往那屍肉上嚎啕著猛啄。看不見那具死屍,卻能看見鴉嘴帶起的血跡像紅珠子在日光中飛落跌下。尖利的黑亮鴉鳴從那具死屍上向溝外響著,暗紅的血味朝著溝口溝外響響亮亮地漫溢。鴉爪、鴉背、鴉頭互不相讓的爭撞,弄得滿地都是黑白色的聲響,望著那堆七爭八奪的烏鴉,。男人和孩娃在那兒僅僅是略微一怔,女人們卻是無休無止地張大了驚恐的嘴,啊的叫聲飛起的藍瓦片樣砸在烏黑的鴉鳴上。
司馬藍在找父親司馬笑笑躲在哪兒。
一半人把樹枝、掃帚舉在了頭頂。
藍百歲問:「打吧?」
杜巖說:「讓它們吃穩神兒。」
這當兒,突然轟響了一聲紅光火槍,就都看見在溝脖口的崖土上,有一隻不知啥時伸在那兒的槍管,白煙濃濃的一團繞著槍口團團地旋轉。隨著滿溝嗡嗡啦啦的轟鳴聲,又都看見有十餘隻中彈的烏鴉在地上掙扎,其餘的便都嘩嘩啦啦潑水樣飛向天空。
村人們朝那死屍和地上的傷鴉跑了過去。
所有的眼睛都響了一下,又都驚天動地地收了腳步,都看見那具死屍是村長司馬笑笑時,滿溝裡都是合不攏了的嘴。
一瞬間奇靜,傷鴉的撲楞和怪叫聲電閃雷鳴。
村長司馬笑笑仰躺在一面斜坡上,衣服脫光扔在他的身後,赤裸裸的身上,被散彈和鴉啄留下的血洞像陣雨留在塵土上的泥坑。血還在往外汩汩流著。有一根腸子像布條樣搭在他的肚上。他的臉歪在一邊,血肉模糊,五官不清,如冬天掛在門前的幾個蒜頭一樣掛在那兒。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半個嘴唇,像半粒豆夾樣在那兒一動一動。手指和腳指,紅白骨頭宛若剛從樹上打下的紅棗,血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棗汁樣朝外滴落。
村人們全都呆若木雞。
司馬藍、司馬虎、司馬鹿立在人群,臉色白亮,嘴唇哆嗦不止。
沒人動作,沒人說話。
時光凝黑成一團,在溝空盤著旋著不肯散開。
膽大的烏鴉,又開始試著往溝底的司馬笑笑身上飛落。
這當兒終是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話音:
說:「我以為是我媳婦的屍體,鬧半天是村長自己呀。」
藍百歲問:「村長得了喉病,這鴉肉敢吃不敢?」
杜巖說:「沒啥事兒,喉病遺傳,可不會傳染給老鴉。」
藍百歲說:「人都散開,烏鴉又開始落了。」
世界就咔嗒一下,又歸了死靜。日光像水流一樣響亮,下落的烏鴉雲一樣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