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日光流年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人家說你想做我嫂子呀,做我嫂子你得讓我吃一半。」

藍四十呸的一下,在司馬虎面前吐了一口就走了。可走了幾步又轉回身來果然把那隻鴉腿上的肉撕下一半給了司馬虎。

仲春的氣候,天又高又白,雲像棉絮樣一團一團。饑荒使村裡沒有豬羊了,沒有雞鴨了。村街上安安靜靜,像收割後的莊稼地樣空蕩寂寥。唯一的一對老牛,在村那頭望著這兒,像望著一片遙遠的草地。

山脈上被野草吞沒的小麥,在蓬草間委屈地彎著腰身。到處是乾枯的青綠和茂盛的土黃。仲春裡一世界酷夏的模樣,使耙耬山脈變得空前的寥落。只有村前的這片麥田裡,在穀雨這天非凡起來。司馬笑笑、杜巖和藍百歲的叔伯弟弟藍長壽各把關了一口大鍋。三姓人站成三隊,司馬姓的到司馬笑笑那兒分鴉肉煮菜,杜姓的到杜巖那兒,藍姓的到藍長壽那兒。三隊人馬緩緩地朝鍋前移動,每人把碗伸到鍋前,就分到半條鴉腿或一隻翅膀,一個鴉頭或半架鴉骨。然後盛一勺肉湯,兩勺野菜。湯和菜是不做死數的定量,吃完了還可以自己去盛。盛完了再往鍋里加水加菜,在鍋下加柴挑火。將近二年的飢謹之後,在穀雨這天如開齋一樣,溝溝壑壑都是山呼海嘯的吃喝聲。空氣裡漫滿了由青菜、野肉混成的半綠半紫的油腥味。人在村前走著,那氣息扯不斷的蛛絲樣掛著你的唇邊和鼻尖,深深的吸口氣,白嘩嘩的鹽味就凝在你喉裡如霜樣結了一層兒。杜巖家的杜柏餓蔫了沒有力氣來吃飯,司馬桃花讓竹翠把半架鴉骨和兩勺青菜送回去。竹翠走到村衚衕被藏在那兒的司馬虎又給搶去了。竹翠說司馬虎你是不要臉的狗。司馬虎啥兒也不說啃著鴉骨往村中央的磨道里邊跑。司馬桃花去找著司馬笑笑說,哥,你養的老六不是人他是一隻狼,咋就不把他送到溝裡餓死哩。司馬笑笑讓司馬藍把他的一碗鴉煮菜端給杜柏了。

司馬藍端著碗到杜柏家裡時,看見杜柏躺在院裡的一張床上,手裡翻著曬暖了一本中藥書,他把鴉肉放下來,站一會一句話不說從杜柏家裡出來了。出來便莫名地不想再吃鴉肉煮菜了,他擋不住自己老想杜柏在日光下的床上看的那本書。

立在村中央的一個房角後,呆了好一會,他看見有人在鍋邊如拍西瓜一樣拍肚子,看見有人扯著孩娃拿著碗筷往麥地外邊走,聽見父親司馬笑笑在對著村人們喚,說有鹽了,也有野菜吃,每天每家還可以分一隻黑烏鴉,從明兒開始,各家勞力都要下地幹活啦。說日子還要過,小麥不能這樣荒了哩,明天扛動鋤的去鋤地,抗不動鋤的就蹲在地裡拔草。

村人們擦著油嘴回家了。

鍋灶邊還剩下幾個孩娃在鍋裡撈鴉骨。司馬藍朝那兒慢慢走過去。

遲走的藍長壽對著孩娃們說,沒吃夠了你們自己到西深溝裡找鴉嘛,把草一揭開烏鴉就往溝底落,你們操起樹枝亂打就是了。

孩娃們站在鍋邊不動了,他們都把目光落在司馬藍的身上去。彷彿就在這突然之間,他們明白了半月來村裡每天分的烏鴉是從哪兒來的了。也彷彿他們本來就知道那烏鴉是因為他們先從西梁溝裡提回來,才誘了大人們去那溝裡打烏鴉,只是大人不說他們懶得去證實。他們想他們能打死幾十只,大人們就更能打死幾十只。可藍長壽說,把草一揭開烏鴉就往溝底落,這話彷彿把孩娃們未及去想的謎底揭開了。他們都奇怪他們吃了這麼多的烏鴉肉,可沒有一個人去問那烏鴉是從哪兒來的話。他們都知道那烏鴉是從哪來的,可沒有人去想那烏鴉在天上飛著怎麼就會落下來。

「我們看看去。」司馬藍說。

他們就朝西梁下的溝裡走去了。

他們一路上走得疾快,似乎想把滾圓的肚子立馬累癟下,不到溝裡就有幾個說肚子走痛了。可司馬藍不言不語,照樣領著男女孩娃們朝著溝裡走。到那兒大家就當的一聲站住了,他們看見配成對兒的墓堆上全都蓋上了厚厚的樹枝和雜草。正有烏鴉在那厚實的紫草上瘋刨著。直到他們到了烏鴉才飛去。把那樹枝雜草揭開去,孩娃們稀哩嘩啦呆住了,一對一對的屍體都裸在土坑裡。死屍上全都沒有肉,灰黑色的骨頭架枯樹枝樣散在土坑裡。雪白的蟲蛆像白螞蟻樣成群結隊在那屍骨架上游行著,從眼眶裡走進去,又從嘴凳裡爬出來,如隊伍從這個城門開進去,從哪個城門開出來。女孩娃們在揭第一個墓坑時看了一眼,啊一下就都僵住不動了,如雷擊了一樣臉色蒼白了,呼吸斷下來,人就呆在那坑旁如屍一般僵硬著。男孩娃終是男娃兒,他們跟在司馬藍的身後,看著他在第一個坑邊呆了呆,又用一根棍子把第一個坑上的柴草挑開了,把第二個坑上的柴草挑開了。把第三個坑上的柴草挑開了,最後就挑到他三哥司馬木的單屍坑邊不動了。熱暖漆黑的腐臭瘋狂地朝著他們嘴裡、鼻裡撲,氣浪像森林一樣把他們淹沒了。

開始有烏鴉從山崖上叫著落下來,如同召喚一樣,先是幾隻,後是十幾只,最後就有成百上千只。彷彿是一個世界的烏鴉都來了,它們在這溝的上空盤旋著,黑雲般捲過來重又捲過去,遮天蔽日地飛,不肯落下來,又不肯往別的地方去,急不可耐如烤焦了的叫聲飛沙走石在溝裡邊。

它們被屍骨、蟲蛆引誘得火燒火燎呢,男女孩娃們全都持了樹枝等待著。

僵僵持持的時間在烏鴉們的腳下和孩娃們的頭上吱吱響著流過去。

司馬虎說:「我們藏起來它們就落了。」

司馬藍說:「你還沒吃夠鴉肉啊。」

司馬鹿說:「我們把這骨頭用草卷著揹走埋到別的地方去。」

三朝兩日之後,鋤地撥草的村人們,把家裡的鴉肉野菜吃盡了,又去西梁下溝裡捕打烏鴉時,發現那十七個屍坑裡所有的屍骨都無影無蹤了。溝裡靜極,大批的烏鴉不知搬到了哪,只有幾隻孤寂無望地在崖上寒寒地叫。來人回村叫了司馬笑笑,叫了杜巖和所有的男人,都站到那十幾個屍坑邊上,說回家把女人孩娃統統打了,不信他們不說把死屍埋到了哪兒,說這是埋死屍嗎?這是存心斷了全村人的口糧哩。司馬笑笑就說斷就斷了吧,鋤一遍莊稼我領著村人們去討荒,這烏鴉是不能再吃了,村裡已經有個人吃鴉肉死了哩,死了身子像中毒了一樣黑。

男人們又驚又疑地望著他。

司馬笑笑說:「你們沒看到杜根這兩天沒去鋤地嗎?」

誰都不言不語了,都想這個杜根可真的不是東西哩,丟下孩娃不養,自己倒先享福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