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
拍第三家的門,
「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
拍第三十七家的門,
「竹翠妹子,司馬藍快要回來了,你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千萬對他好一些──」
舉起手去拍藍四十家大門時,猛然想起四十孑然一人,並沒有男人孩娃到樑上修渠,手在門板上僵了片刻,聞到從門縫擠出一些怪異的中藥氣息,吸了下鼻子,也就車轉身來。這一轉身,看見日頭從東山樑上跳了出來,村前的梁地和村口的路上,立馬鋪滿一層金黃。就在那金黃間,一旗人隱隱約約擁著朝村裡走回來。幾車工具,幾車雜亂,一團亂麻的人們。他回過頭來,臉上嘭地脹滿驚喜,立刻紅光爛漫起來,忙把手嗽叭在嘴上,撕著嗓門高喚:
「各家各戶聽著——靈隱渠修到了梁那邊——村人們回來到樑上啦——都起床接人啦呀啊——」
他如瘋子一樣,在這條衚衕喚過,又到那條衚衕喚。暗紅沙啞的嗓音如日照的雲樣把村落蓋住了。緊跟著他的喚聲,三姓村的大門便接連不斷地響起來,門軸的吱扭聲長有十里八里,接下來女人們的腳步聲,孩娃們叫爹叫哥的驚喜聲,灰騰騰、白亮亮,在村衚衕中轟隆轟隆地響開了。人們都繫著釦子、揉著睡眼向村頭跑過去。說話聲風風雨雨,腳步聲雷鳴電閃。重新被點燃的喜悅烈火樣在門裡、門外,街上、村頭和半空鋪天蓋地。像一床大紅被子熱暖暖地蒙在整個天空裡。孩娃們從孃的懷裡掙下來,朝走近的男人跑跳著,跌倒了爬起不哭不鬧繼續往前跑。女人們跟在孩娃們的身後,咯咯的笑聲,銀朗朗地落在腳下邊。她們一邊譏笑著身邊的某一個女人,說看你急得模樣兒,聽說男人回了,臉都顧不上洗。一邊又被別人譏笑著,說看你自個吧,鞋都顧不上穿,趿拉著跑得比誰都歡哩。整個村子煮沸了。驚喜紅豔豔在每個人的內心膨賬得轉眼要炸開。秋日也異常的好,金盆一圓,滿世界都響著紅銅輕撞的聲響,空明而又脆淨。秋早不熱不冷的爽快,在每個人的身上撫弄著。牛在棚下站起後的哞叫聲粗壯渾濁,但卻使人心裡溫暖。
就這麼渠就修通了。
男人們出去了半年風塵僕僕地趕回了,一群一股,跟著一行架子車隊,一步一步朝村頭靠近了。女人們說,不是說明後天才能回來嗎,早知了該提前把雞殺了燉一燉。說要活過了四十歲,外村人不歧視咱們三姓村,說死說活也要把閨女嫁到鎮上去,一齣門就能趕集,就能逛商店,燒好了飯,再出門買鹽買醋也能趕上飯時用;說每月都能不出村看上一場戲,那日子過上一年二年人也算沒白來世上走一遭。這麼驚喜著,川流不息地議論著,男人們就到了村口上。女人們就發現情況有些異樣了。那些拉著車子的走得並不快,最前的為了壓著步子似的,不慌不忙,不時地要回頭看看後邊擠成一團的男人們,再看看那走在邊上的司馬藍。
司馬藍的眼睛不再是離開家前綠色了,他雙眼雲霧濛濛,臉上的塵垢如一道山樑的厚土,如同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二十年沒有洗過臉,乾枯的胡茬同這季節未及翻犁的蜀黍茬兒一樣深。他頭微微的低著,卻又要隔三差五地掙著抬起,瞟一眼站在村口的女人孩娃們。青壯的男人,全都精瘦,穿著似上百年未曾見水的破爛衣裳,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子靠近。隨著兩相距離的縮短,異樣的空氣旋風一樣開始在中間流動起來。人們屏不住的呼吸聲,被壓下的寒冬風霜樣冷白吱吱的響。終於就到了近前,雙方的目光咣咣咚咚打起來。腳步聲由重變輕,冰雹落地樣又突然凍結在了村口上。男人們拉的車子全都停了下來。上百個女人、孩娃,也就終於看清,兩車工具和雜七雜八後的七輛架子車上,拉了七個死人,都用棺材盛了。七口黑棺,一線兒排開,如一條黑色的堤壩。日光在那黑棺上泛著刺眼的亮光,七口棺前的「祭」字都被刻成金圓的盤兒,如頭頂七顆初升的日頭。男人們都立在棺材旁,像把女人們的一件衣服弄丟了一樣木待著,不知道該和女人說些啥,如何解釋那東西是如何丟掉了。女人們像一片棉花樣堆在路口上,一片啞然,一片蒼白,眼裡的驚愕石板樣噼哩啪啦砸在棺材上,砸在第一副棺材前的司馬藍的臉上,砸在架子車杆上和車廂的行李上。日色愈發的黃亮,淺色的火光燒在人們的頭頂。從村裡到村外,從山裡到山外,從人世的裡邊到人世之外,百里千里的寂靜無聲。目光落地的聲音像烈火一樣響。山那邊野兔和螞蚱的跑跳,清清晰晰傳過來。在這漫無邊際的死寂中,有個孩娃咳一下,旁邊的一棵槐樹,青葉嘩嘩啦啦被震落下一大片。空氣中佈滿了白色的痴呆和震驚。腳下滿地都是孩娃被驚嚇掉的哆嗦和屏住呼吸的緊張。所有的村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目光都鈍而無力,被棺材的黑色攔腰砍斷再也望不到遠處去。誰都在等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響,等著日頭在頭頂轟然的一聲炸裂,碎片拖著亮光飛濺到山樑內外的四面八方去。時間黑乎乎又粘又稠,流不開,轉不動,寒寒冷冷地浸泡著暖日下的三姓村。一百多雙目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都緩緩地從棺材上移開去,如房梁樣又粗又重,佈滿塵灰,小心地倒在司馬藍的臉上了。司馬藍感到了木然的汙臉上,有劈劈剝剝的響動,胸膛裡轟轟隆隆如二月的悶雷一樣滾動不止。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聲地動山搖,站到第一口棺材前,手扶在棺材上,對著村裡的百名女人孩娃說:「都看見了吧,這次修渠村裡統共死了七個人,凡是三十七歲以上,喉嚨有病的都死了。是我讓他們死了的。最早死的是在三個月前,不讓你們知道是怕你們去工地上鬧,鬧得靈隱渠再次修不到村裡來。是我說凡回村的男人,誰回去說了有人死在水渠上,全村人日他祖宗八輩再讓他家交出二畝地。最晚死的就是昨兒黃昏的最後一響炮。在後梁劉家澗的山樑打洞時,洞子深,空氣少,不悶死人就別想把那洞挖開,山洞不開,靈隱渠就一輩子別想修到村落裡,你們說咋辦?我只能讓三十七歲以上喉嚨有病的人進洞裡。」說到這兒,司馬藍用手拍了一下棺材,「死一個人,就在山坡上丘一個。今兒我把他們全都拉回了,一人一副泡桐木棺,棺材都是三寸厚,前檔後檔是柏木。每一口棺材都是二百、三百塊,這錢村裡還欠著鎮上的棺材鋪,後邊各家操辦喪事辦大辦小都由你們自家定,能大辦就大辦,不能大辦就小辦,花錢吃糧有你們各家付。喂──都愣著幹啥呀,你們各家把各家的棺材拉回去。」
如開會講話一般,大聲說到這兒,司馬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開始把目光擱在女人們身上,從左向右地搜過去,最後目光擱在藍家的一個女人身上去,那女人臉色刷一下白起來,人就癱在地上了。
司馬藍拍拍第一口棺,
「三妮子,這是你的男人。」
拍拍第二口棺,
「長根家裡的,這是你男人。」
拍拍第三口棺,
「杜大桃,這是你男人。」
拍拍第四口棺,
「司馬紅妹,這是你男人,你還年輕就守寡,算司馬藍我對不起你了啊。」
拍拍第五口棺,
「司馬珠妹,這口你拉去。」
拍拍第六口棺,
「藍葉兒,這口你拉去。」
到了第七口棺前,他立下,望望那依然呆怔不動的村人們,看見一片雪白的臉上沒有淚,木待著如出土的棺材上的塵埃一樣兒,跟過來的村裡的幾隻狗,知情悲慼地臥在人群的腿間一動不動兒,連麻雀從頭頂飛過也是靜默悄息著。他說都把棺材拉走吧,愣著能把死人愣活嗎?然後又回頭對著身後的男人們喚,都回家洗洗臉,歇一天,明兒早原班人馬去挖這七個墓,誰要偷懶耍奸不去挖墓,水流到村裡敢喝一口把他舌頭割下來。說完,他扭回頭來,鑽進裝了第七口棺材的架子車,車把一歪,就把棺材拉走了。然他剛走了幾步,突然從女人群中跑出了司馬鹿的媳婦,箭上來拉著車子說:四哥,這是鹿吧?他說是,你拉回家吧,昨兒最後一炮炸住了他。司馬藍以為他這樣說了,女人就該把棺材拉走的,可女人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冷丁兒「哇」地炸出一聲哭,說老四你可以活四十、五十、六十了,可你的五弟哩?他才三十七,你憑啥就讓他死了呢?憑啥水通了讓他喝不上水,又沒有喉病就下世了呢?這樣哭著問著,司馬鹿媳婦,又跺腳又甩頭,瘋子一般把哭聲撕裂成菜青色,一條一條鞭子樣抽打到司馬藍的垢臉上,把司馬藍剛才點名讓拉走棺材的木然和鎮靜抽打得嘩嘩啦啦碎落在地上。他的臉立馬蒼白了,對不住村人們的悔意鮮亮亮地掛在臉頰上。他有些不知所措了,立在那兒看著司馬鹿的媳婦撲到棺材上,用手去扒那釘死的棺材蓋,用頭去撞那棺材蓋,披頭散髮,驚天動地地叫,淚和鼻涕河水一樣衝在她臉上,衝在棺材上。她扒著那一條黑線的棺材縫,盯著司馬藍喚:
「老四,你還我男人——你還我男人——他才三十七,他喉嚨沒有病,你憑啥就讓他死了呢———憑啥就讓他死了呢——」
日頭已經從村子那頭的天空滾過來,熱乎乎地照在棺材上。不知是從哪口棺材裡散發出了屍臭的黑血味和濃烈的白酒味,攪和著司馬鹿女人的哭喚在村頭雨後的水一樣浸開了。有了這哭喚,別的女人全都突然靈醒一般,先還是在看著司馬鹿的女人哭,後來猛地想起自己的男人也一樣躺在棺材裡,自己和人家一樣轉眼之間就成寡婦了,於是都旋風一樣嘩嘩啦啦從人群刮過來,圍著那七口棺材哭起來,鬧起來。媳婦們哭丈夫,孩娃們哭父親,弟妹們哭哥哥,閒人們哭鄰居,一時間滿山遍野都成白粼粼的哭聲了,滿天滿地都是了清鼻涕。時置仲秋,柳樹、槐樹,椿樹、榆樹、泡桐樹,都還有些山清水秀的色,半黃的老葉,在樹間塗抹了紅黃一樣染在青枝綠葉間,然就在這驚天動地的哭聲中,黃葉和半青的葉片兒,全都旋兒旋兒落下來。田野上的馨香和溫暖被這哭聲趕得了無蹤影,溝溝壑壑都是了悲涼和哀傷。男人們都去拉女人,說人死了還能哭活嗎,死人你又不是第一次經見,哪用著這樣悲天哀地地哭。死了丈夫的女人們看了人家的男人都還活生生的說話有聲響,走路有腳動,雖人髒衣爛,一個個臉上黑紅如一塊鏽鐵,可終歸是一個活著的人,於是,就撕著那些男人們的衣裳「還我男人——還我男人—」地叫,鬧得一個世界都成紅哭白叫了,連狗們都在棺下七七八八吠叫著。司馬鹿的女人一看別的女人都在撕扯男人們,膽子忽然脹起來,把手從棺材逢中移開去,伸手抓了司馬藍的衣領子,吼著說:「你老四明天就是四十週歲,可鹿他才三十七,沒病沒災,喉嚨不疼不癢,為啥你讓他炸死呀——為啥炸死的不是你老四——你想和藍四十合鋪,你活著回來了,可鹿死了我們娘兒們以後咋過日子啊——」邊喚邊撕,邊撕邊叫,就把司馬藍衣服上的一群白扣扯掉了。司馬藍找了一眼那滾丟的扣,看一眼自己被弟媳扯露出來的髒胸脯,突然舉起右手,山呼海嘯著一耳光打過去,弟媳哐當一下又呆了,不再哭鬧了,淚水戛然止住不流了。臉上的五指紅痕鮮豔豔地花樣盛開著,跟下來,這一耳光刀一樣把所有的哭聲全都斬斷了。大人孩娃斷了哭聲,嘴卻都還是張著,留下一片紅褐色的喉嚨懸在半空裡。
村頭又恢復了死一般的靜,頭頂上的日光落地如鋤耙相碰樣閃閃灼灼叮噹響。就在這靜謐裡,司馬藍對著人群吼:「哭——我日你們祖宗你們哭啥呀,你們男人們活不到四十死啦,可你們和孩娃們,以後祖祖輩輩都活過四十了,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能活著見到你們的孫子、孫女和重孫子重孫女,誰要能活到九十歲,急生急養說不定還可以五世同堂哩,你們有啥兒哭?有啥兒不高興?」到這兒,司馬藍後退一步,站到路邊的一條地埂上,「我給你們說,靈隱渠差不多修通了,杜流已經領著大豹放水去了,眼下村裡三歲的孩娃死了都是喜喪。三姓村祖宗幾代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大喜日子了,現在都把死人拉回家,今天一天你們哭死都可以,但誰家都不能貼上白對子,貼白對子的村裡一律不派人去挖墓。到了明兒天,村裡一律不能有哭聲,要喪事喜辦,讓死了的人高高興興離開村落去享他們的福。活著的人為水渠通了,人命通了高高興興瘋慶三天三夜。」說完司馬藍從地埂兒上走下來,村人們看見他臉上的死悔說話間煙消雲散,蕩然無存了,取而的是汙垢後的一層無可阻攔的光亮粉紅淡淡如那汙垢著了火。他從埂上下來朝人群邊上走過去,大聲叫著司馬虎的名,村人們扭過頭,看見司馬虎這時才從村裡揉著睡眼拄著雙柺走出來,老遠答應著司馬藍的叫,每走一步都如跨過一條河樣難。司馬藍大聲地問:「鞭炮買沒有?」司馬虎答:「買了。酒也買啦——是我五哥死了嗎?」司馬藍不答司馬虎,回頭對著女人們,「哭呀——你們哭呀,過了今天就不讓你們哭了。」女人們卻鴉雀無聲了,一點也不再哭泣了。「叫你們哭反倒不哭了。」司馬藍嘟囔著,又在人群裡搜尋著,說杜柏在哪兒?杜柏來沒有?直到這當兒,男人女人都才看見杜柏招呼來了全村的女人和孩娃,自已卻瘦雞樣瘟在第四口棺材後,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自己的臉,一動不動。第四口棺材裡裝的是他親的叔伯弟,也是昨兒最後一炮炸死的。司馬藍朝他走過去。杜柏站將起來了。司馬藍說沒想到你和女人樣。杜柏說這半年我家死了兩口人,司馬藍說以後就好了,說這幾天誰請你寫喪聯都不能寫一個字,把你的功夫拿出來,編一副地寬天長的喜聯貼在村口路兩旁的兩棵大樹上。說這幾天是村裡大喜的日子哩,杜流放水回來前,你張羅著村裡的事。他回來了這些事都由他和我六弟辦。說完司馬藍抬頭看看天,日光已經戳眼地刺疼了。他把眼睛眯起來,招呼說各家都把棺材拉走吧,明兒天打墓挖坑,趕黑也要把死人安葬完,活人還要忙著過活人的日子哩。邊說邊走,到前邊一輛車上撿了他自家的一張鐵鍁,一柄大錘扛在肩上,獨個兒穿過人群自顧自地往司馬家衚衕走去了。身後的村人們,眼看著他一步步走遠,忽然就有女人的話音從沉寂跳出來。
「老大老二,來把你爹的棺材拉回去,他死了是因為他沒有享受靈隱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