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靈與肉的鬥爭和統一

(二)靈與肉的統一

肉體的慾望,和人性裡的靈性良心是不一致的。同在一個軀體之內。矛盾不得解決,會導致精神分裂。矛盾必然要求統一。如果是計較個人的利害得失,就需要反覆考慮,仔細斟酌。如果只是慾念的剋制,鬥爭可以反覆,但往往是比較快速的。如果是一時一事,鬥爭的結果或是東風壓倒西風。或西風壓倒東風。每個人一輩子的行為,並不是一貫的。旁人對他的認識,也總是不全面的。儘管看到了他的一生,各人所見也各不相同。不過靈與肉的鬥爭,也略有常規。靈性良心不能壓倒血肉之軀,只能適度讓步。靈性良心完全佔上風的不多。血肉之軀吞沒靈性良心,倒也不少。而最常見的,是不同程度的妥協。

1靈性良心佔上風

靈性良心人人都有。經常憑靈性良心來剋制自己,就是修養。這是一種:r}j力,在修煉中逐漸增強,逐漸堅定。靈性良心佔上風是能做到的;靈性良心完全消滅肉慾,可說辦不到。我見過兩位與眾不同的修士,他們是職業修士,衣、食、位都現成。如果是普通老百姓。要養家餬口。教育兒女,賭養父母。就不能專心一意地修行了。

我偶在報上看到一則報道(2006年10月18日《文匯報》,說上海徐匯商業區有一棟寫字樓,原先是上海最大的天文臺。我立即記起徐匯區天文臺的創始人勞神父(pèrerobert)。徐匯區天文臺是馬相伯領導下,由勞神父創辦的小天文臺擴大的。原先那個小天文臺,只怕見過的沒幾個人了。那是一座簡陋的小洋房,上面虛架著一間小屋,由露天的梯狀樓梯和一條扶手通連上下。架空的小屋裡有一架望遠鏡,可觀察天體。勞神父每夜在那裡觀看天象。樓下是物理實驗室,因為勞神父是物理學家。他的職業是徐家匯聖母院的駐堂神父,業餘研究物理,曾有多種發明,如外白渡橋頂的氣球,每日中午十二點準時升起,準確無誤,相當於舊時北京正午十二時放的”午時炮”\勞神父日

日夜夜工作,使我想起有道行的和尚,吃個半飢不飽。晚上從不放倒頭睡覺,只在蒲團上打坐。不過,勞神父是日夜工作。我在啟明上學時,大姐姐帶我去看勞神父,他就和我講有趣的故事,大概這就是他的休息。在我心目中,他是剋制肉慾,順從靈性良心的模範人物。上海至今還有一條紀念他的勞神父路。

還有一位是修女禮姆姆。我在啟明上學時的校長姆姆。教會也是官場。她沒有後臺,當了二十多年校妖。暮年給一位有後臺的修女擠出校長辦公室。成了一名打雜的勞務工。她馴順勤謹地幹活兒,除了晚上規定的睡眠,一輩子沒閒過,直到她倒地死去。她的屍體,由人抬放床上,等待裝入街材。她死了好半天。那顆心臟休閒了一下,忽又跳動起來。她立即起身下床工作,好像沒死過一樣。她又照常工作了好多天,不記得是十幾天或幾十天后。又倒地死了。這回沒有再活過來。

這兩位修士,可說是靈性良心佔上風,剋制了肉慾。但他們是職業修士。在我們普通人之間,道商德渤,能克己為人的也不少,很多默默元聞的人都做到了克和“小我”而讓靈性良心佔上風。儘管他們達不到十全十美,人畢竟是血肉之軀,帶些缺點。更富有人情味吧。只要能認識自己的缺點,不自欺欺人,就很了不起了。

2是倒慶也放棄直不碩

修養不是就容易受物慾的引誘,名利心重就顧不到靈性良心了。我們這個人世原是個名利場,是爭名奪利、爭權奪位的戰場。不是說嗎,一部二十四史只是一部戰爭史。爭城、爭地、爭石油、爭財富。哪一時、哪一處不是爭奪呢?官場當然是戰場,商場也是戰場,國際間更是赤裸裸的戰場。戰場上就是你死我活的打仗了。打仗講究的是兵法。兵不厭詐。愈奸愈詐,愈能出奇制勝。哪個迂夫子在戰場上講仁義道德,只好安於“君子固窮”了。戰場上,進攻自衛都忙得措手不及,哪有閒暇講究是非。曲直、善惡、公正呢。靈性良心都一筆抹殺了。

我九歲家居上海時,貼鄰是江蘇某督軍的小公館,全弄堂的房子都是他家出租的。他家正在近旁花園裡興建新居。這位督軍晚年吃素念佛,每天寓”目南無阿彌陀佛。我隔窗看得見他身披袋裝,面號佛,一面跪拜。老人不停地下跪又起身,起身又下跪,十分吃力。他聲音悲愴。我聽了很可憐他。該是他在人間的“戰場上”造孽多端。當年把靈性良心撇開不顧,垂老又良心發現了。

我十二歲遷居蘇州。近鄰有個無惡不作的豬仔議員。常言:“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他怎樣不擇手段,巧取豪奪。同巷人家都知道。他晚年也良心發現。也信佛懺悔,被一個和尚騙去大量錢財。這種人。為一身的享受,肯定把靈性良心棄置不顧了,但靈性良心是壓不滅的。

也有一種人,自我膨脹,吞沒了靈性良心。有一句至今坯流行的俏皮話:“墨索里尼永遠是正確的,尤其是他錯誤的時候。”他的自我無限膨脹,靈性良心全給壓抑了。希特勒大規模屠殺猶太人,已是滅絕天良。只有極權獨裁的魔君,才能這般驕橫。他們失敗自殺的時候,不知他們的靈性良心會不會再現。

曹操因懷疑而殺了故人呂伯奢一家八口,不由得感到悽愴。但他自有歪理:“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這兩句名言,出自幾部正史。曹操也確是這樣待人的。他的《短歌行》末首:“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流露了他的帝皇思想。雖然他一輩子只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沒自己稱帝,他顯然野心極高,要天下人都歸心於他呢。而他又心地狹隘,只容得一個自己,誰礙著他的道兒,就該殺。他殺了多少有才華、有識見的人啊!難怪他為了這兩句話。被人稱為奸雄。西方成語“說到魔鬼,魔鬼就到“我國成語“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曹操竟和魔鬼並稱了。他臨死的遺命是矛盾的。他先要把身邊那許多侍妾嫁掉,後來又要她們殉葬。他始終沒讓靈性良心剋制他的私心。

3靈與肉的妥協

所謂妥協,需要解釋。因為靈性良心既然不爭不鬥,屹立不動,靈性良心是不妥協的。妥協的是代表肉體和靈魂的“我”。不斷鬥爭是要求徹底消滅對方。可是“徹底”是做不到的。鬥爭的雙方都做不。靈性良心不能徹底消滅,“我”的私心也不能徹底消滅。就連只有顯微鏡才能看到的細微的病菌,哪-種病菌能徹底消滅呀?人情好逸惡勞,鬥來鬥去,疲倦了,就想歇歇了。而人之常情又不肯認輸。倦怠了,就對自己說。”行了,可以了”,於是停止了戰鬥而對自己放鬆了。我們往往說:世上還是好人多氣這就是說。大凶大惡只是少數,完美的聖人也只是極少數的。處於中間地位的大多數,雖然不是聖人,也算是好人了,其實他們只是對自己不夠明智,不自覺地寬容了自己,都自以為已經剋制了“小我”,超脫了私心,不必再為難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了。其實他們遠沒有達到這個域界,只是不同程度的自欺欺人。自欺不是故意,只是自知之明不足,沒看透自己。

我偶讀傳記,讀到一位科學家,一生淡泊名。孜孜矻矻鑽研他的專業。他也稱得“躬行君子”了。他暮年聽說他的同學得了諾貝爾獎金。悵然自失。可見他求的不僅僅是學識。還有點名利思想吧?還有一位愛國愛人的軍官,視士兵如家人子弟,自奉菲薄而待人寬厚,他也是人人稱道的英雄了。忽一天他聽說他的同僚升任大元帥了,他悵然自失。可見他還未超脫對名位的企慕。他們稱得上是有修養的人了。可是多少人能修養得完全起脫”我”的私心呢?多少人能看透自己呢?認識自己,豈是容易!

照鏡子可以照見自己的相貌。如果這人的臉是歪的,天天照鏡子。看慣了,就不覺得歪了。醜人照鏡子,總看不到自己多麼醜,只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美。自命瀟灑的“帥哥”,照不見他本相的浮滑或鄙俗。因為我們鏡子裡的“鏡中人”,總是自己心目中的“意中人”,並不是自己的真面目。面貌尚且如此,何況人的品性呢“每個人自負為怎樣的人,就以為自己是這樣的人。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自欺欺人,這就是所謂“妥協”。

孔子常常說:不恩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我還要進一步說,患不自知也。

(三)靈與肉的鬥爭中,誰做主?

每個人如回顧自己一生的經歷,會看到某事錯了,某事是不該的。但當時或是出於私心,或是出於無知,就虛榮,或驕矜等等,於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或該做的沒做,犯了種種錯誤。而事情已成過去。靈性良心事後負疚抱愧,己追悔莫及。當時卻是不由自主。

我曾讀過柏格森(henriber;son1859-1941)的《時間與自由意志》(timeandfreewill).讀時想必半懂不懂,所以全書的內容和結論全都忘了,只記得一句時常縈迴心頭的話:人在當時處境中,像站在渦中的一片落葉或枯草,身不由己。

不錯啊,人做得了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