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七回 倚枕聽讕言破啼為笑 支床作復柬截髮傷神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五嫂子笑道:「家也在呀,人也在呀!」毛三叔道:「哼!那比人死了還要丟臉。」五嫂子在屋子裡摸出紙煤水菸袋來,遞給他道:「堂屋裡坐坐吧。大姑娘病在我這裡,睡了一下午沒醒,你可不要大聲說話。」毛三叔道:「我特意為了這件事來的,姑娘的病怎麼樣了?」

五嫂子道:「你倒有這番好心,還來看她的病。」毛三叔手捧了水菸袋,在暗中呼嚕響著抽了一陣,沒有答覆。五嫂子低聲道:「姑娘是心病,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喂!你可知道那一位的訊息,是坐船下省去了嗎?毛三叔也低聲答道:「你說到那一位嗎?我就為了他的事來的。」五嫂子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他還沒有走,叫你來探聽訊息的吧?」毛三叔頓了一頓,笑道:「這倒不,實不相瞞,我在家鄉丟了這樣一個大人,怎麼還站得住腳?我想到省裡去,求求李少爺,給我找一碗飯吃,便是找不著事,哪怕給李少爺噹噹差,我也願意的。」兩個人只管說話,就大意起來,聲音不曾低了下來,說的話,也就和平常的聲音,有些差不多了。這就聽到春華長長地哼了一聲。接著還低聲叫了一句五嫂子。她立刻向毛三叔搖了兩搖手,答道:「大姑娘醒了嗎?我來給你點燈。」

春華叫道:「你先進來,我有話和你說。」五嫂子在外面點了燈,送進房去。一邊只管向毛三叔搖手搖頭。春華抬起一隻手來,連連向五嫂子招了幾招。五嫂子走到床面前,春華手扯了她的衣襟,低聲道:「五嫂子,我對你不壞呀,你為什麼瞞著我?你替我叫毛三叔進來,和我說兩句話,行不行?五嫂子,我是要死的人,累你,也就是這麼一回,你就和我擔點干係吧。」她說話,本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加上將兩隻眼珠釘住了五嫂子看著,只等她那句答應的話,真是有些可憐。五嫂子實在不忍再拂逆了她的意思,便道:「倒不是我怕擔干係,你是這樣有病的人,我不願你再為別的事煩心。」春華道:「我和他說兩句話,也沒有什麼煩心,我自己會叫的。毛三叔,哼!毛三叔,請你進來。」

她叫著就喘了兩口氣,毛三叔知道是躲不了,索性就走了進來了,春華雖是喘著氣,看到了他,兀自發著微笑。向他也是招招手。毛三叔走到床前,春華就笑道:「毛三叔,多謝你還來看看我的病呀。」毛三叔道:「大姑娘,往日你待我都很好,你不舒服,我還不應該來看看你嗎?」春華道:「我彷彿聽到你說,要到省裡去,這是真的嗎?」毛三叔將手摸摸下巴,又摸摸頭,微笑道:「倒是有這個意思。不過我知道,到省裡去找事,那是很不容易的,總要有人和我寫封薦信。大姑娘,你可以和我寫一封薦信嗎?」春華笑道:「這豈不是一樁笑話,我一個大門不出的黃花閨女,薦你到哪裡去?」毛三叔笑著將肩膀抬了兩抬道:「天下就有這樣的笑話哩。若是你可以寫一封薦信,我的事就可以成功。」春華定了眼珠凝神一會,因笑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打算去找他,順便和我帶一封信,見他好有話說,你說對不對?」

毛三叔笑著沒有作聲。春華道:「其實他這個人,非常之念交情的,你果然去找他,他總可以替你想想法子。至少也可以多給你幾個川資,讓你很風光地回來。」毛三叔嘆了一口氣道:「事到如今,我還有臉子回來嗎?假如李少爺他不給我想法子,我就到外面漂流去了,三年五載,十年八載,不回家鄉,那也說不定。不瞞你說,許多日子,我都是白天藏在家裡,晚上出頭,走上街去喝兩碗水酒。也是那話,出門一把鎖,進門一盞燈,這樣的日子,過得有什麼味?在家裡也是和出門一樣。」春華道:「這樣子說,你還是很念毛三嬸了。」毛三叔站在屋子中間,默然了一會,許久才嘆了一口氣。春華道:「這倒是族裡人不好,一定要你把她休掉。」毛三叔將手抬起,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竟是啪的一下響。他道:「不怪族人不好,只怪我臉子長的不好。我就捨不得她,有什麼用?要得了她的人,要不了她的心,一個不提防,她趁我喝醉了,會把我剁成八塊,丟到大河裡去喂大王八。所以她孃家把她重嫁出去,我是一個錢不要,就是她的衣服手飾,有放在家裡的,我也讓她拿了去。我毛三伢子,不想用老婆身上一個錢。我現在明白了,婚姻總是要好的配好的,醜的配醜的,若是配的不相稱,頭髮白了,也保不定會變心的。她不願意跟我,由她去吧。」

春華道:「阿彌陀佛,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老這樣,什麼事情都沒有了。」五嫂子本到廚房燒水去了,這就突然地跑了進來,向兩個人亂搖著手道:「你們這是怎麼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春華突然地醒悟,就低聲向毛三叔道:「的確,是我們太大意了。毛三叔,你明天一早,到五嫂子手上來拿信,你快走吧,碰到了我家裡來的人,很是不便。」毛三叔道:「我這人真也有些糊塗,我要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說。」春華道:「你不用說,我全明白就是了。你走吧!」人家是位姑娘,姑娘屋子裡,不許男人站著,這男人有什麼法子?所以毛三叔只得也照例用那安慰病人的方法,說了一聲保重,轉身走了。

五嫂子道:「大姑娘你要吃什麼東西嗎?春華在小衣口袋裡拿出一個鑰匙來,給五嫂子看道:「請你到我家去,把我書桌子抽屜開啟,裡面有本黃書皮紅絲線訂的本子,你給我拿來。另外一個紙盒子,裡面有信紙信封,你都帶著,筆和墨盒子,都是在桌上的,你拿了揣在袋裡,也不會有人知道,家裡人問你拿什麼呢,你就說我悶得慌,要拿本書看看。你若把這事辦到了,我在枕上和你磕三個頭,比弄了東西給我吃,那好一千倍,好一萬倍。」五嫂子知道這事要擔一點關係,無如她說得可憐,只好和她答應了。

春華說完了話,又側了身子向裡安睡了一覺。等她醒了過來,已是天交二更,五嫂子靠桌子坐在那裡打盹,地上放個白泥小爐子,微微的炭火,熬著一罐粥。她只哼一聲,五嫂子就驚醒過來,勸她喝點粥。春華想了一想,笑著坐了起來,點頭道:「好的,我應當吃一點,先打起精神來。」五嫂子將一個茶几搬在床前,先和春華披上了衣服,然後拿了兩個碟子到桌上,看時,是一碟鹹菜炒豆乾絲,和一碟麻油浸的五香蘿蔔乾,春華也有三分願意。五嫂子放了煤油燈不點,卻用泥燭臺插了一枝燭放在茶几上,然後盛了稀粥也似的香米粥送到茶几上。

春華真想不到五嫂子這樣殷勤款待,吃著又香又脆的小菜,竟是一連喝了三碗粥。還是五嫂子攔阻著,才放

了碗。接著,她把桌上一堆棉衣服推開,裡面竟是藏著一壺熱茶。這又斟了一杯給她喝了。春華剛接了茶,她已經是將爐子上新放的一壺水,傾在桌上洗臉盆裡,擰了一把熱氣騰騰的手巾過來。春華大為詫異,雖然五嫂子向來待人好,也不能有這樣體貼周到,這且擱在心裡,便笑道:「沒什麼說的,將來我和你多磕兩個頭謝謝

吧。東西都給我拿來了嗎?」五嫂子且不答覆,將茶几擦乾淨了,由桌子抽屜裡,取出了筆墨紙箋之類,一齊放在茶几上,向春華抿嘴微笑。春華放下茶杯,合掌向她道謝。

五嫂子拿了茶杯,又把蠟燭彈了一彈燭花,笑道:「這樣你好寫嗎?」春華將披的衣服,全把紐子扣好,在床頭靠著休息了一會,點點頭道:「稀飯還吃三碗呢,寫一封信,有什麼不成。」於是挨著身子坐到床沿邊,將墨盒開啟。鋪好了紙,提筆蘸了兩下墨,依然放下,手肘撐在茶几上,託了自己的頭,閉著眼睛,只管默神。五嫂子道:「怎麼樣?大姑娘,你不能寫嗎?若是不能寫,就不用寫吧」。春華道:「不是,我總覺得有千言萬語想寫了出來。不過,我又想寫上千言萬語,又能把心裡的話說完嗎?所以我又想著,只寫幾句扼要的話,我回復人家幾個字,也就完了。」說著,又提起了筆來,打算來寫,可是隻把筆伸到墨盒子裡去蘸上了幾下,依然又放下來。這就皺了眉道:「我覺得心裡閉塞得很,有話竟是說不出來了。」五嫂子便斟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笑道:「忙什麼呢,你先喝這茶,慢慢地想吧。」

春華果然喝著茶,用嘴唇微微地抿著,心裡是在出神。她突然的將茶杯放下道:「想什麼呢,隨便的寫上幾句就是了。」你說著話,反手過去,將那蓬鬆的髮辮挽到面前來,一陣的透開了。五嫂子道:「你這是做什麼?」春華道:「蓬得我實在難受,亂頭髮只管在背上扎人,請你和我梳一梳吧。」五嫂子道:「這樣夜深,你還梳頭作什麼?」

春華道:「我已經拆散辮子了,你難道叫我披散頭髮睡一晚不成?」她這話是很有道理,五嫂子無法可駁。就拿了梳篦來,掀開了蚊帳,站在床後頭,替她把頭髮梳清。春華伸手掏過梳順了的頭髮,將絨繩紮了一小綹。五嫂子站在一邊,卻也沒有理會到她有什麼用意。春華道:「你拿一把剪刀給我吧,我的指甲太長了,要修修。」五嫂子道:「這樣沒有弄好,又要弄那樣,等我給你先把辮子編好再說。」

春華皺了眉道:「你知道我是急性子的人,為什麼不依我呢?」五嫂子在今天晚上,本來已是特別殷勤,這點小事,更不忍去違拗了她的意思,就找了把剪子給她。她接到了剪刀,一點也不考量,拿住那綹頭髮。吱咯一下,就剪了下來。五嫂子先是一怔,然而她是村子裡一個富於經驗的女人,立刻醒悟過來。點點頭道:「忙了半天,就為的是這個,還有別的事情要辦沒有?大姑娘,你的身體不大好,你也不應當太勞累了。」春華笑道:「還有一點事,就是請你替我把辮子編上了。」五嫂子心裡可就笑著,這年月真是變了,這麼一點小年紀的黃花閨女,什麼都知道,這是誰告訴她的呢?當時她含著微笑,替春華將辮子編好了,再換了一根蠟燭點著,春華似乎已經把那封信的腹稿打好,伏在茶几上,文不加點的就把信寫了起來。那信是:

秋兄左右:

昨奉手書,一慟幾絕,嘔心滴血,突兀成病。所有痛楚,雖萬言莫盡,盡亦何益。茲乘某氏之便,奉上烏髮一仔,詩草一冊,發者示其親,詩則表吾意也。玩之置之,抑生懷而死共穴之,是在足下。至重來之約,一聽諸天,然恐索我於枯魚之肆矣!來使能知我近狀,當可奉告一切,乞善視之。花落水流,我復何言,伏維珍重!

華再拜她自己看了一遍,又寫了一個信封,將信箋摺疊好,塞在信封裡,將筆一丟,人就伏在床上,許久許久不能動。五嫂子又吃一驚,連忙走過來問道:「我的大姑娘,你這是怎麼了?」春華伏著答道:「這沒有什麼,不過我有點頭暈。」五嫂子道:「唉!這是何苦呢?我就知道你是太勞累了。既是頭暈,你就好好地躺下去吧,還趴在這裡作什麼?」春華依然趴在床上,搖搖頭道:「不要緊的,我養養神就好了,我還有一點事要作呢。」五嫂子道:「還有什麼事呢?我的大姑娘,你自在一點子吧。你真有什麼事,我替你做得了。」春華道:「那本書,和我這綹頭髮,我要包起來。」五嫂子道:「這個,我也會做呀。你好好的躺著,口裡說著,我當面照了你的意思來包,你看行不行?」春華也不曾抬起頭來,隨便地就答應了一聲行。五嫂子略略猜了她的意思,就翻箱倒匣,找出兩塊乾淨布片來,走向床邊問道:「大姑娘,你看看這兩塊布行嗎?」春華並沒有答應,就深深地呼

吸了一下。不想她伏在被上,竟是睡著了。五嫂子呆望了她,許久點了一點頭道:「可憐呀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