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疼愛兒女,也無非是一種情感。宋氏對於春華的行為,感到不滿,不過是想把她糾正過來,卻沒有把她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意思。這時見她暈在床上,向人噴出血沫來,也就覺得可憐,怔怔地望了她一陣子,才向五嫂子道:「唉!這是哪裡說起?你看,她好好的會變成這個樣子。」春華躺在高高的枕頭,蓬著兩把鬢髮,把兩隻耳朵都掩蓋起來了,自己緊閉了眼睛,沉住了臉躺著。這時母親說話,她才睜開眼來看看,立刻又把眼睛閉上了。只是她眼光這樣一閃,那是更覺得她精神不振。宋氏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一下,果然微微地有些熱,這就向她道:「孩子,你不要一點水喝嗎?」
春華半睜了眼睛望著,立刻又閉上了,然後微微地擺了兩下頭。宋氏皺了眉,向她注視了一會子,這就低聲向五嫂子道:「這對不住,只好讓她在你這裡先躺會子,到了晚上,我再來把她抬回去。」說著,向五嫂子夾了兩夾眼睛。五嫂子這很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就是怕大姑娘嫌我的床髒呢。」宋氏牽著被頭,替春華塞住了肩膀,低低地道:「孩子,你就在五嫂子床上,躺一會子罷。」春華知道家裡有仇人,正也不想回去,微微地點了兩點頭,並不作聲。
就在這時,只聽到天井的磚石,滴得滴得,有柺杖的碰擊聲。宋氏道:「咦!老太太來了。」只這一聲,五嫂子立刻接到堂屋門外去。果然姚老太太,一手牽了小孫子,一手扶了柺杖,走將進來。一進房就顫巍巍地道:「這是哪裡說起,我們這丫頭,好好的會失了紅了。」春華看到祖母也來了,心裡也就想到,家裡頭人,都是把我當牛馬的。若說對我還存一點良心的,也就是皤然一老而已。於是睜了眼向祖母望著,還抬起一隻手來,向姚老太太招了幾招。她掙扎著走到了床邊,首先就伸出那枯瘦的手,在春華的額角上和臉上,都摸了一個周,點點頭道:「總算還好,沒有怎麼發燒。女子失紅是比男子失紅好些。若是男孩子,這樣一點年紀失紅,那可了不得!」
老太太這樣顛三倒四的說上一陣子,宋氏覺得不像話,倒是說這病要緊不要緊呢?可是春華卻不介意,伸手牽住了老太太的衣襟,微微扯了兩下,然後低聲叫了一句婆婆。只這婆婆兩個字,以下並無別語,早是兩行眼淚,由臉面上流將下來。姚老太太兩手扶抱柺杖,俯著身子向她低聲說:「不要緊的,你不用著急。這是你脾氣不好,心裡一上火,嗆出來的兩口熱血,好好的在床上躺半天,那就全好了。」
說著,又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陣。宋氏向姚老太太映了兩映眼睛,因道:「不要都在五嫂子家裡吵擾,我先走了,我還要替春華爹熬藥呢。」這句話卻是把春華打動了,便問道:「爹知道我病了嗎?」姚老太太道:「醫生再三地叮囑,你沒有聽到嗎?說了不許給你爹添心事呢。我們怎能夠告訴他?」春華道:「那麼,你們都回去吧。外面要款待客,裡面又要伺候病人,那怎麼來得及呢?我不要緊,躺一會子,精神就恢復過來了的。」說著,她依然閉上了眼睛。宋氏是不料婆婆也會趕了來,只得向姚老太太丟個眼色,將嘴一努,搖了兩搖手。意思是請她不要說什麼。她也會意,點點頭道:「你帶了孩子回去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子,看著她睡一覺。」宋氏又搖搖手,才帶著孩子走了。
春華對於家裡來的兩位客,那簡直是不敢去想。可是媒人口裡,究竟說些什麼來,教自己一律丟在腦後不問,也是辦不到。因之勉強打起精神,睜開了眼睛,伸著手將祖母的手握住,微笑道:「婆婆,你若是疼我的話,你把實話告訴我,我的病就好了。」
五嫂子站在床那頭,就向姚老太太連連地擺了幾下手。她便笑道:「你這孩子,突然問起這兩句話來.很奇怪,我告訴你什麼實話?」春華道.「你老人家,也是明知故問吧?家裡來了人,他們是做什麼的?我就問的是他們。」春華說完了這話,就咬住了牙齒,微瞪著眼珠。姚老太太笑道:「你這孩子糊塗,你爹病了,做親戚的人,不應該派人來探望探望嗎?」
春華閉上了眼,很悽慘地淡笑了一聲。將臉偏向裡道:「你也是這樣騙我。不派張三,不派李四,怎麼單單地派上這樣兩個人呢?」姚老太太知道她說的這樣兩個人,是指那媒人而言,這倒叫她無話答覆,只好默然。五嫂子也是站在床頭邊插不下言去,屋子裡三個人,全不作聲,有好大一會子,春華卻格格格地,自己突然地笑了起來,姚老太太還以為她做夢,睜了兩隻大眼望著。她只管是笑,笑著將兩條腿彎起來,睜眼來看著人。
姚老太太這才曉得她是帶有諷刺意味的冷笑,便道:「你這孩子,真是淘氣。身上有了病,應該好好地養息,你只管今天哭,明天笑,胡鬧些什麼?做女孩子應講個三從四德。你念了這多年的書,應該比我們明白些。你只管鬧脾氣,哪裡還有一點女孩子的樣子?也難怪你父親為你氣得生病,你這種樣子,實在也教人看不慣。現在滿村子風言風語,家裡人有什麼面子?天菩薩在頭上,你父親做一生的好人,是不應該出什麼報應,小孩子這樣的要家裡人出醜,我想不到是哪裡損了德。唉!要是像這樣的鬧下去,我這條老命,那也是活不了。」說著,她也很生氣,將她的柺杖頭,在地板上咚咚頓了幾下。
春華心裡,都是一套佳人才子的故典,只覺辦不到佳人才子那一套,心裡就很難受。可是說女人不必要三從四德,不必顧全家風,這意思是不敢有的。姚老太太談了一陣子她的天理人情,且不問理由是怎麼樣?有幾句話可是事實,因之春華那一陣子悽慘的冷笑,只得收了下去。閉眼靜靜地想著,怎麼辦?守在孃家不嫁,那不成,不嫁那管家癩痢也不成,逃?往哪裡逃?死,身後還要落人家一番議論,說是害相思病死的。這簡直地讓人走投無路。想到這裡心窩裡一股酸氣,直達到兩眼,眼睛裡的兩行眼淚,怎麼也忍耐不住了。豆大的兩粒淚珠,滾到鮮紅的臉面上來。
五嫂子微笑道:「大姑娘,你是聰明人,有話還要我們來多說嗎?你身上有了這樣一個毛病,你應當格外保重自己。你只管傷心,這病就會加重的。萬一把身子弄壞了,年紀輕輕的,多麼可惜。古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無論有什麼打算,第一你應當把這條身子保養好了。我是個笨人,心裡想不開,嘴頭子上也不會顛斤播兩,可是這一個笨主意,我也曉得,第一,就是要身體好。你是聰明人,自己去想想吧,反正你想開來了,可以到書上去找出一些道理來,把我這話比比。青山綠水常常在,人生何處不相逢,往後你遇到了那更聰明的人,一說到五嫂子勸你的話,人家一定也會說是不錯的。」她這番話,好像葫蘆牽到冬瓜架裡,有些糾纏不清。不過春華心裡是很明白,她是叫自己等著機會去候小秋呢。這談何容易的事?若是有機會,他也不走了。
春華心裡在玩味著五嫂子的話,就把眼淚止住,不曾繼續地流下來。姚老太太縮著手到袖子裡去,掏出一方白布手絹,捏成個團團,夾了一點毛巾角,在她的臉上輕輕地揩著那淚痕。因道:「孩子,你年紀也不小了,而且你又讀了這多年書,你總應該明白事體。你沒有聽到過算命的給你算命說著嗎?他說,你命好得很,還要先做夫人後做老夫人呢。就是我看你的相,也是載福的樣子,算命先生的話,十個有九個這樣說,那不會假。」
春華等祖母說完了,呵呵格格,頭在枕上扭著狂笑起來。不但姚老太太呆了,就是五嫂子也有些莫名其妙,她為什麼這樣的傻笑。她狂笑著哎喲了一聲,將身子扭了兩扭,才停住了笑聲。姚老太太道:「你這孩子是怎麼了?發了狂嗎?」春華笑道:「我想起一個故事來了。」五嫂子暗想,她病到這種情形,還有功夫去講故事呢。便道:「大姑娘還想著故事呢,想著什麼故事?」
春華道:「據傳說,朱洪武是個癩痢頭。」她說了這句話,五嫂子和姚老太太都愕然一下,不想她嘴裡會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種話來。春華並不理會,接著道:「自然,他那種樣子,什麼人都會討厭的。有一天,他到他姑母家裡去討些飯吃,姑母罵他沒有出息,小夥子不能把力氣換飯,只是和人家討飯吃。朱洪武就笑起來,說是將來他要大富大貴,姑母現在不救濟救濟,將來不要後悔。他姑母見他說這樣大話,更是生氣,順手就在他身後一推。這一推不打緊,他忘了跨過門檻,跌了個四腳爬沙,頭摔在石磚上,竟是整個的把那癩痢殼子落了下來,而且癩痢殼子摔下來,不是原來的髒東西,變成了一隻金碗。朱洪武頭上,倒出現了烏緞子一般的滿頭頭髮。他姑母立刻扶起他來,大雞大肉款待他,後來朱洪武做了皇帝,這位姑媽,封了做姑太后。」
五嫂子笑道:「這話太有趣,出在什麼書上呢?」春華道:「書上哪有這種事情呢?這是後人胡謅的。」五嫂子道:「既是後人胡謅的那是笑話了。」春華道:「誰說不是笑話呢?笑話雖是笑話,倒也可以騙騙傻子。算命的說我會做夫人,那不說我頭上會落下金碗來一樣的好笑嗎?五嫂子,等我下了床的時候,你可以推我一把,把我頭上這隻金碗跌落下來了,我做了皇帝,我也封你做一個皇太妃。」說畢,又吱吱地笑了起來。她在這種笑聲裡面,自有那一番指桑罵槐的意味。五嫂子也是聰敏人裡面挑了出來的,一聽她的話音,和她的態度,有什麼不明白,當了姚老太太的面,可不便怎樣的去勸她。
姚老太太可就忍不住了,嘆了一口氣,笑罵著道:「你這孩子,也太淘氣,不是你病了,我就要重重地說你兩句。你一個唸書的姑娘,為什麼這樣輕嘴薄舌?而且人好不在貌相,包文正醜的那個樣子,還是天上的文曲星呢。」春華道:「你老人家說誰是文曲星呢?」只說了這一句,她不肯再說什麼了,突然地一個翻身向裡,就睡了。姚老太太道:「五嫂子,你看這孩子的脾氣,現在是大不相同了,從前並不是這種樣子。」五嫂子心裡明白,現在為什麼大不相同的,可是怎能夠說破出來呢?便笑道:「這也是你老人家多心,其實沒有什麼大不相同。不過她不舒服,有些不耐煩就是了。」姚老太太道:「我也知道她是有些不耐煩,不過這樣哭哭笑笑,好像得了瘋病一樣,這是何苦,我究竟是隔了一輩子的人,上了歲數了,丟些想頭給他們年輕的人。你想,今天的事,要是她娘在當面,那會饒了她嗎?」
五嫂子笑道:「也就因為你老人家疼她,她就在你老面前撒嬌,要不然,我們大姑娘,不這樣不耐煩的。」她兩人這般一問一答地評論春華,春華當是不知道,依然是側了臉睡著。她先是假睡,後來因為自己疲勞過了分,也就真的睡過去了。姚老太太叫了她幾遍,她並沒有答應,這就輕輕地向五嫂子道:「沒有法子,請你看著她一點吧。家裡的事,我也是放心不下,我總也想回去看看。」五嫂子低聲道:「你隨便吧。我伺候這位大姑娘.那還是準合她的脾氣。家裡的事,也該你回去料理料理的了。」姚老太太向五嫂子招招手,將她叫到面前,然後扶住她的肩膀,對她的耳朵咕噥了一陣。五嫂子聽了這話,倒是大吃一驚,低聲問道:「真是這樣子辦嗎?」姚老太太向床上指指,然後扶了柺杖向外走。五嫂子送到大門外,回頭看看人,才道:「娘,我看這樣辦,不大好吧?我們這樣一個聰明伶俐姑娘,那不太委屈一點子嗎?」姚老太太道:「這件事,外人不知道的,你千萬不要透一點口風。若是讓床上那位知道了,那就走不動,而且以後什麼法子她都會防備的了。」五嫂子道:「我哪裡那樣傻,這樣大的事,我敢隨便說。將來事情弄壞,相公見怪起來,我還不能在姚家作人呢。」姚老太太道:「我也曉得你是不會亂說的,所以告訴你,多請你照應她一點吧,我走了。」
五嫂子站在門外,望了姚老太太緩緩地走去,不免出了一身冷汗。心裡想著姚老太太告訴的話,覺得宋氏對於親生的女兒,這樣子辦,未免太狠心。本來想把訊息轉告春華,可是她聽說媒人到了家,就氣得吐血,比這更要厲害一些的事,怎樣敢說?可是不說,將來事情過去了,春華怪起知情不舉來,那一定是很生氣的。不知道這惡訊息,卻也罷了,知道了這惡訊息,真叫人為難。五嫂子在門口發了一陣呆,究竟也想不出一個道理來。病人睡在床上,又不便不理會,匆匆忙忙地吃過午飯,就回到屋裡去,找了一點針線活,坐在床沿上做。不時地卻用眼光去看看床上睡的春華,只看她的頭髮,像一捧烏雲一樣,粉糰子似的臉,在腮上由皮肉裡透出個個紅暈來。心想,這位姑娘,模樣也好,才學也好,就是性情,本來也好,教她配個癩痢頭的癆病鬼,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是怎樣的不委屈。
五嫂子看看人,又想心事,這針活就做不下去了。昏昏沉沉地,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黃昏邊,屋子裡有些看不清楚的東西,心想,這位姑娘,睡的時候也夠久了,就想去叫她,堂屋裡卻有人輕輕地道:「五嫂子在家嗎?」她走出來看時,光線模糊的當中,看得出來是毛三叔,正靠了堂屋門站著。因笑道:「喲!稀客呀!毛三叔拱手道:「五嫂子,你饒了我,不要說這樣的話了。我替全族的人,惹下一個偌大的亂子,自己也鬧得家破人亡,我哪有臉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