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圃冷笑了一聲道:「你起來得早,我想你昨晚一宿都沒睡好吧?」小秋不敢作聲靜靜地站著,垂了手,微低了頭。秋圃道:「母親很擔心,怕我要怎樣的處罰你。你已是成人的人了,而且唸了這些年的書。你果然知道事情做得不對的話,用不著處罰你,自己應該羞死。你若是想不到,以為是對的,只這一件事,我就看透了你,以後不用唸書,回河南鄉下去種地吧。別白糟蹋我的錢!」
小秋不敢作聲,只是垂手立著。秋圃道:「你應當知道,你先生是怎樣的看重你,他還在我面前說,你怎樣的有指望。可是到了現在,你就做出這樣的輕薄事來,對於旁人,也就覺得你的品行有虧,何況是對你這文章道德都好的先生呢?教書教出你這種學生來,不叫人太傷心嗎?我昨天並不說你,就是看看你自己良心上慚愧不慚愧,既然你一晚都沒有睡好,大概你良心上也有些過不去。現在,你自己說吧,應該怎辦?」
小秋紫了麵皮,垂下眼簾,不敢作聲。秋圃喝道:「你這寡廉鮮恥的畜生,也無可說了。你有臉見人,我還沒有臉見人呢!從今天起,不必到姚家村讀書去了。現在你先可以寫信給先生,告三天病假,三天病假之後再說。」小秋線上裝書上所得的教訓,早已就感到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而現在父親所說的話,又是這樣的人情人理,這叫他還有什麼敢違抗的,用盡了丹田裡的氣力,半晌哼出一個是字來。秋圃道:「我什麼話也不必說了,只是對不住姚老夫子而已。」說畢,昂著頭嘆了一口氣,走出去了。
小秋在那房門口,望了父親的去路,整站有一餐飯時。他想著父親的話是對的。可是就這樣離開姚家村,就這樣和春華斷絕訊息,無論如何,心裡頭是拴著一個疙瘩在這裡的。因為春華用情很痴,就是不自盡,恐怕她發愁也會愁死了。
想了許久,心裡還是兜轉不過來,這就慢慢地踱出門去,在河岸上徘徊著。他是無心的,卻被他有心的父親看到了。過了一會子,只見毛三叔由河岸下走了上來,老遠地向他道:「李少爺,老爺問你信寫了沒有?」小秋乍聽此話,倒是愕然。毛三叔道:「老爺打發我回家去給你送一趟信,我是不得不去。其實你猜我心裡怎麼樣?慢說回家,皇帝也不要作。」
說時,向小秋作個苦笑的臉子。小秋滿腹難受,也沒有留心到他是話裡有話,因問道:「叫我立刻就寫嗎?」毛三叔道:「我等著就要送了走呢。這是你父子兩個人的事,我才有這一份耐煩,給你們送去。若是別人的事,這時候出我五十吊錢送一送,我也不管了。」
小秋待要和他說什麼,回頭卻看到父親在座船窗裡向岸上張望,不敢在岸上徘徊了。回到書房來,開啟硯池,一面坐下來磨墨,一面想心事,心裡那分酸楚,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那伏在桌沿,環抱在懷裡的一隻手,似乎微熱了一陣,又有些癢絲絲的,低頭看時,卻是些水漬,摸摸臉上,倒有好幾條淚痕呢。自己呆了一呆,為什麼哭起來了?這就聽到李太太在外面叫道:「你父親叫你寫的那封信,你還不快寫嗎?送信的人,可在門口等著呢。」
小秋聽了這話,卻怕母親這時候會撞了進來,口裡答應著在寫呢,可就抬起手來,將袖子揩著眼淚,匆匆忙忙地,找了一張八行,就寫了一封信。回頭看時,毛三叔站在房門口,只急得搔耳撓腮,忙個不了。小秋將信交
給他道:「這封信交給先生的,你說我病了。設若你有工夫……」
說到這裡,回頭向上房裡看看,卻見母親已是捧了水菸袋出來。下面所要說的話,已經沒有法子可以說了,便只好說了半截就把這話停住。毛三叔道:「你放心,無論我怎樣的忙,我這封信也會給你送到,你還有什麼事嗎?」
小秋又回頭看了看,母親依然站在天井裡,便道:「我也沒有什麼要緊的話,不過同學要問起我來的時候,你就說……」李太太又不等他說完,就攔著道:「他送了信去,馬上就要回來做他應分的事,對那些同學有什麼話說?老姚,你趕快送信走吧。」毛三叔見有太太在這裡吩咐,還敢說什麼,答應一個是字,拿著信就走了。
小秋默然,站在書房門口望了毛三叔走去。李太太這就走了過來,向他瞪了眼道:「到了現在,你還不死心嗎?什麼同學問起來?同學那樣願意關照你,你一天沒去,就要打聽你的下落?」小秋還不曾開口,就被母親猜破了他的心事,又只得低了頭站著。
李太太道:「你不用三心二意的了,這兩天,你就好好地在書房裡坐著。就是這街上什麼姓屈的朋友,姓直的朋友,你都不要來往。你要知道,這回你父親待你,那是一百二十四分客氣,你再要不知進退,那就會鬧出意外的。」小秋被了父親逼,再又讓母親來逼,滿肚子委屈,一個字也說不得,這就只好縮回書房裡伏在桌上來看書。然麗自己愛看的書,都帶到學堂裡去了,家裡所放的書,都是父親用的。如《資治通鑑》、《皇朝經世文編》之類,拿在手上,也有些頭痛,不用說看了。因之勉強地找兩本書看看,也只翻得幾頁,就不知所云。
好在書房隔壁一問屋子,就是兩個弟弟的臥室,回家來了,也和弟弟睡在一起,白天呢,兩個弟弟到街上蒙館裡唸書去了,自己無聊之極,就躺在床上。這樣地躺了兩天,分明是假病,倒逼著變成了真病。整日地皺起兩道眉毛,長嘆一聲,短唁兩聲。除了吃飯的時候,卻不敢和父母見面。這樣過了三天,在太陽偏西的時候,秋圃自己換了短衣,用木勺子舀著瓦缸裡浸的黃豆水,只管向新買的幾十盆茉莉花裡面加肥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滿頭是汗。
小秋隔了書房的玻璃窗戶,在裡面望著,倒老大不過意。覺得父親受著累,自己可太安逸了,於是走出來要替父親代理這澆花的工作。他身上穿了一件淡青竹布長衫,已是有五六成舊,辮子未梳,有一仔頭髮,披在臉上。他那雪白的圓臉子,現在尖出一個下頦來了,兩隻大眼睛,落下兩個沉坑去。太陽西斜了,光都是金黃色,照在小秋身上,更顯得他是那樣單怯怯的。
秋圃偶然回過頭來,倒是一怔,拿了一木勺子臭豆子水,不免向他望著呆了。那木勺子裡的水,斜著流了出來,倒濺了他滿褲腳。於是將木勺子擲在瓦缸裡,走向前來問道:「你難道真有病了嗎?為什麼這樣的憔悴?」小秋垂著手笑道:「大概是睡著剛起來的緣故吧?」秋圃道:「你整天的在書房裡看書睡覺,那也是不對。這個時候,夕陽將下,你就在這河邊下散步散步,過了幾天,再作計較。」小秋笑道:「我看爸爸澆花,澆出一身
的汗來,我想來替代一下。」
秋圃搖頭道:「這個你不用管。你不要看我澆出一身汗來,我的樂趣,也就在其中。行孝不在這一點上說,你去吧。」說著,用手向外面一揮。小秋的心裡,本來也極是難受,既是父親有話,讓到外面去走走,可也不能辜負了他老人家的盛意。於是用手摸摸頭髮,走出籬笆門來。
幾天不見天日,突然走到外面來,眼界太寬,只看那西邊的太陽,在紅色和金黃色的雲彩上斜照著。那贛江裡一江清水,斜倒著一道金黃色的影子,由粗而細,彷彿是一座活動的黃金塔,在水裡晃動著。江的兩邊,一望不盡的桔柚林,在開了花之後,那樹葉子由嫩綠而變到蒼綠,就格外是綠油油的了。江水和斜陽上下襯托著,在遠遠的地方,水面上飄出三片白布船帆,非常地好看。順了江岸慢慢地向下遊走去。
這裡是沿江的一條大路,平坦好走,在屋子裡悶久了的人,倒覺得出來走走,還要舒服些。約莫走了有百十
來步路,忽然看到一樣東西,倒不由得他不愕然一下。就是在桔子林裡面,伸出一個小小的寶塔尖頂來。這個寶塔,其實不是建築在樹林子裡,因為江岸到了這裡,恰好轉個彎,大路由樹林這邊,經過岸角,轉到樹林那邊去。那寶塔原是在江岸上的,隔了樹林看著,彷彿塔尖是由樹裡伸出來了。
這塔下就是到永泰鎮去的渡船碼
頭,小秋初次遊歷,是在這裡遇到春華的。他每次看到這塔,心裡就想著,初次遇到春華的時候,心裡就想著,想不到那樣匆匆一面,以後就牢牢地記在心裡。記在心裡也不算奇,居然有了一段姻緣在內了。這可見得人生的遇合,實在難說的。所以這個塔尖,對他的印象,那是非常之好,他還想到有一天能夠和春華同到這裡來,必得把這話說破。可是今天看到這塔尖情形大變了。覺得那天要不遇到她,以後到學堂裡去和她同學,就不會怎樣的留心,只要那個時候不留心,兩個人或者就不會有什麼糾葛的了。
這樣地想著,走到那林子外岸邊上背了手向河裡望著。在河邊上恰是到了一隻渡船,船上的人提筐攜擔,大叫小喚,紛紛地向岸上走,彷彿又是當日初遇春華的那番情景。直待全船的人都走光了,撐渡船的人,索性將渡船上的錨,向沙灘上拋下去,鐵鏈子嘩啦啦一番響。太陽已沒有了力量,倒在地上的人影子,漸漸地模糊。兩個撐渡的人。一個年壯的上了岸,向到街的大路上走去。一個年老的人,展開了笠篷,人縮到篷底下去。立刻全渡口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是那微微的江風,吹著水打在有蘆葦的岸線上,啪啪作響。
小秋的心裡,本來不大受用,看到這幽悽的景緻,心裡那番淒涼的意味,簡直是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先對江里望望,然後又走到大堤上嚮往姚家村去的那條大路上也望望。心裡想著,那封信送到先生那裡去,已經有三天之久了,先生縱然不會回家去說這話,可是春華不得我一點訊息,必定託五嫂子展轉到學堂裡來打聽。在姚狗子口裡,自然會知道我是害了病,三天沒有到學堂裡去。她那關在屋子裡,整天不出房門一步的人,大概比我的心事,還要多上幾倍。由我這幾天煩悶得快要生病的情形看起來,恐怕她,早是病得不能起床了。心裡想著,向西北角望去,在極遠極遠的綠樹影叢子裡面,有一道直的青煙,衝到了半空,在形勢上估量著,那個出煙的地方,大概就是姚家村。更進一步,說不定那青煙就是春華家裡燒出來的呢。我在這裡,向她家裡遠遠地看望著,不曉得她這時是如何的情景呢?小秋只管向西北角上看去,漸漸的以至於看不見。迴轉頭來,卻有一星亮光在河岸底下出現,正是那停泊的渡船上,已經點上燈了。
這是陰曆月初,太陽光沒有了,立刻江水面上的青天,發現了半鉤月亮,和兩三顆亮星,在那混沌的月光裡面,照著水面上飄了一道輕煙,隔著煙望那對岸,也有幾星燈光。噹噹幾聲,在那有燈火的所在,送了水邊普照寺的鐘聲過來。
小秋步下長堤在水邊上站定,自己簡直不知道這個身子,是在什麼所在了。心裡可就轉念到,做和尚也是一件人生樂事,不必說什麼經典了。他住的地方,他穿的衣服,他做出來的事,似乎都另有一種意味,就像剛才打的鐘聲,不早不晚,正在人家點燈的時候,讓人聽著,只覺得心裡空洞洞的。人生在世,真是一場空!譬如我和春華這一份纏綿意思,當時就像天長地久,兩個人永遠是不會離散的。可是到現在有多少日子,以前那些工夫,都要算是瞎忙了。這倒不如初次見她,拿了一枝臘梅花,由我面前經過,我一看之下,永遠地記著,心裡知道是不能想到的人,也就不會再想。這可合了佛那句話,空即是色。只要在心裡頭留住那個人影子,也就心滿意足了。如今呢,兩下里由同學變成了知己,只苦於沒有在一處的機會。若是有那機會,我無論叫她作什麼,都可以辦到的。但是因為太相親近了,她被爹孃關住在先,我被爹孃關住在後,什麼都要變成泡影,這又是色即是空了。人生什麼不都是這樣嗎?到末了終歸是一無所有的,想破了不如去出家。他想到這裡,望著一條贛江,黑沉沉的,便是很遠的地方,兩三點燈光,搖搖不定,也是時隱時現,只有那微微的風浪聲,在耳邊下吹過,更覺得這條水邊上的大路,分外地寂寞。好像人生,便是這樣。想一會子,又在那裡賞玩一會子風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夜間。只覺這渡口,值得人留戀,索性走到那小塔的石頭臺子上,坐了下來。江風拂面吹來,將他那件淡青竹布長衫的衣襟,不時捲起,他也不曾感覺著什麼。可是在他這極清寂的態度中,別一方面,可正為了他紛擾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