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太陽落在桔子林上,在一條白石板的小路上,只有一個揹著那陽光走來的人,一路都是七顛八倒。那不用怎樣去疑心,這必是毛三叔在三湖街上吃醉了酒回家來了。狗子正在清水塘裡洗菜回來,恰好在路上遇到,於是站在路邊上等他過來。毛三叔看到了他,老早的就捲了舌頭問道:「狗子,你今天沒有在街上吃酒嗎?你毛三叔今天弄了幾文,可惜你沒有遇見,要不,倒也可以請你吃兩碗。」狗子斜了眼向他笑道:「毛三叔,不是我說你糊塗,家裡有那樣一枝花的毛三嬸,你何必天天吃得這樣顛三倒四,爛泥扶不上壁?」
毛三叔停住了腳晃了兩晃,本是伸出一隻手來扶狗子肩膀的,不想手要向前,人要向後,那手在空中撈了幾下,人又晃了兩晃,這才笑道:「你這東西說話不通脾。一個人有了好老婆,就應該不分日夜,在家裡看守著不成?」狗子依然斜了眼睛望著他道:「現在你喝醉了酒,我不和你說。」毛三叔猛然向前一撲,伸手抓住了他的領口,瞪了那雙紅眼睛,喝道:「狗子,你說不說?你若是不說,我一拳打死了你!你說說看,我不守著你三嬸,你三嬸鬧了什麼漏洞嗎?」狗子笑著道:「我的爺!你脾氣好大,同你說一句笑話也說不得,實在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毛三叔道:「你說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那一定就有些事。你說不說?你不怕毛三叔的厲害嗎?」他說話時,扭住了狗子的領口,抖上了幾抖。狗子見他兩隻紅眼睛,格外睜得大,心裡想著,若是再不和他說明白,他發的牛性,真會打起來的。於是手托住了毛三叔抓領的手,笑道:「其實不相干。」
毛三叔道:「不要說這些鬼話,你說,到底她在家裡有了什麼事?」狗子笑道:「毛三叔,你不用生氣,我也是一番好意。因為今天早上,李少爺沒有吃飯,三嫂子做了一碗芋頭糊送到學堂裡給李少爺吃。我想,李少爺也不是小孩子,待他太敬重了,也是不大好,就是這一點子,我要和你說一說。」毛三叔放了手道:「放你孃的狗屁!李少爺是我的好朋友。我老婆送點東西給他吃,有什麼要緊?要你大驚小怪,攔路告訴。老婆是一枝花,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進,連朋友也要一齊斷絕,你說是不是?」狗子見他垂下來的那隻手,還緊緊地捏住了拳頭。心裡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且先讓他一下。於是向後退了兩步,滿臉堆下笑來道:「毛三叔和我們鬧著玩,什麼話都可以說。我說這樣一句笑話,毛三叔就要生氣。」毛三叔搖盪著身體道:「我酒醉心裡明呢。你攔住了我,特意要找我說話,是說笑話嗎?」狗子不敢多辯,只管向後退了去。毛三叔瞪了他一眼,醉後口渴得很,急於要回家去討茶喝,也自走了。狗子見他去遠,心裡就想著,這個死王八,太不懂事。我好意把話告訴他,免得他戴綠帽子,他倒說我多事。我一定想法子,出一齣這口氣。他站著出了一會神,點點頭回學堂去了。
到了次日,進房去和小秋打洗臉水。見毛三嬸送芋頭糊來的那隻碗,依然放在書桌上。便向小秋道:「這隻碗,也應該給人送了回去,難道還要人家來自取嗎?」小秋道:「你就替我送了去吧。你就說我多謝她了。」狗子笑道:「空碗送了去,也怪不好意思的,你隨便送一點東西,不行嗎?」小秋道:「一時我哪有現成送女人的東西?」狗子道:「香水花露水這些東西,都是這裡女人很愛的,你那藤箱子裡,不都有嗎?」小秋道:「那都是用殘了的,怎好送人?」狗子笑道:「要是自己用的,那才見得珍貴,你就把那香胰子送她好了。」小秋聽說,開啟箱子來看時,一瓶花露水,還用不到三分之一。有兩塊合併的一塊香胰子,只用了一塊,其餘一塊未動。小秋也覺得總應該送人家一點東西。不曾考量,就把香胰子和花露水交給了狗子,讓他帶了去。狗子帶了這東西,就不住地微笑。一刻也不停留,就向毛三叔家裡走來。
毛三叔雖然逐日上街去,這餐早飯,多半是在家裡吃的。狗子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於是拿了空碗,和這兩樣禮品,就向毛三叔家來。進門時,不見毛三叔在堂屋裡,料是昨天傷了酒,今天還不曾起床。毛三嬸將一隻棗木的梳頭盒子,放在板凳頭上,自己對了那梳頭盒子,抬起兩隻白胖的手臂,正在挽頭上的圓髻。因為這種工作,是不能半中間停止的,只抬了眼皮向他笑道:「多謝你送了碗來。」狗子將碗放在窗臺上,很快地向窗子眼裡看了一下,見毛三叔橫躺在床上,將腳抬起來,架在木床的橫樑上。於是身子向後一躺,對毛三嬸低聲笑道:「毛三叔在家嗎?」毛三嬸道:「有話好好地說,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狗子聽了她這話,也不辯論,笑嘻嘻的,依然低聲道:「這是李少爺叫我送給你的,你收起來吧。」說著,將那塊香胰子和那瓶花露水,都塞在她懷裡來。她已經是把頭梳理好了,這就向窗子裡看了看,也用了不大高的聲調問道:「他還說了什麼沒有?」狗子道:「沒有說什麼。你應當去謝謝人家了。我走了。」說畢,他走出門去了。
毛三嬸將香胰子同花露水,都揣在懷裡,然後端了梳頭盒子,向屋裡走來,毛三叔一個翻身,由床上跳了下來,問道:「呔!狗子帶了什麼東西給你?」毛三嬸猜不到小秋送她這兩樣東西,究竟是什麼用意,所以她也很不願意公開出來,便道:「狗子幾時送過什麼東西給我?這是我丟了一隻空碗在學堂裡,他送回來了。」毛三叔走近一步,瞪了眼道:「你怎麼會丟了一隻碗在學堂裡?」毛三嬸道:「我記不起來。」毛三叔冷笑道:「怪不得人家說我的閒話了。你記不得,我倒記得。你不是做了一碗芋頭糊給李少爺吃嗎?」毛三嬸道:「不錯!是我做了一碗芋頭糊給他吃,這也犯了什麼家規嗎?」毛三叔道:「這並不犯什麼家規,但是你為什麼說不記得,不肯告訴我。」毛三嬸無理由可以答覆了,便將脖子一歪,板了臉道:「因為你問得討厭,我不願告訴你。」毛三叔道:「狗子替姓李的帶了什麼東西送你?」毛三嬸想是他聽見了,如何可以完全否認得。於是答道:
「人家吃了我的芋頭糊,送一點東西,回我的禮,這是理之應當,你管什麼?」毛三叔伸著手道:「你給我看看,她送了你多少錢?」毛三嬸聽他這話,簡直有了侮辱的意思,於是在懷裡掏出香胰子和花露水,重重地往桌上放下,然後兩手牽了衣襟,亂抖一陣,叫道:「你搜吧,你搜吧,看看有什麼呢?」毛三叔見她做錯了事,還有些不服人說,不免也激起氣來了。順手撈起花露水瓶子向地下一砸,砸得香水四濺。口裡罵道:「不要臉的東西,要人家小夥子私下送東西,我打死你這賤貨。」毛三嬸也是忍不住,伸出兩手,先就向丈夫抓來。毛三叔大喝一聲道:「好賤貨,你倒先動手!」喝時,早是捉住了她兩手向外一推,毛三嬸站立不住,哄咚一下,向後倒了下來,毛三叔打得興起,趁勢將她按住,跨腿就騎在她身上,豎起兩隻拳頭,擂鼓也似向下打著。毛三嬸身上雖在捱打,心裡頭卻很明白。她想著,自己若是大哭大喊起來,驚動了四鄰,人家問著,為了什麼緣由,一早夫妻打架,很不容易說了出來。而且牽扯到了李小秋那更是不妥。因之只管躺在地上亂掙亂跌,卻不哭喊。
毛三叔也是想到這件事有些難為情,只是打,卻不叫罵,打了一二十拳,才放了毛三嬸。一隻腳踏在椅子上,左手掀了衣襟扇汗,右手指著她道:「你動不動兇起來,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你說,為什麼你送芋頭糊給他吃?」毛三嬸靠了壁坐在地上,滿臉都是眼淚鼻涕,新梳的髻,也散了,披了滿肩的頭髮,張大了嘴,只管哽咽著。許久,才指著毛三叔道:「短命鬼,你打人打忘了形嗎?李少爺又不和我沾什麼親,帶什麼故,是你把他引了來的。你自己口口聲聲,說人家是好朋友,要報答人家的好處。我做碗芋頭糊給他吃,也是給你做面子,你為什麼打我?你不要胡思亂想,人家青春少年,貴重得了不得,決不會打你醉鬼老婆主意的。」
這句話算是把毛三叔提醒了。是呀,李少爺那樣漂亮的公子哥兒,也不會和這二三十歲的鄉下女人有什麼來往。他想到這裡,火氣就有點往下,不瞪著眼睛了。眼光向下時,順便就看到了砸碎的那瓶花露水,更看到桌上放的那塊香胰子,不由他心裡又轉了一個念頭,便是一個做少爺的人,應該送人家女人這些東西的嗎?便又瞪了眼道:「不是我說你,村子裡人,也有看得不順眼的了。別的不說,李少爺為什麼偷偷地送你香水香胰子?這是相好的送表記的意思,我不知道嗎?從今以後,你給我放乖一些吧。如若不然,我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我毛三叔說得到做得到,如果不信,你就試試看。」毛三嬸正也知丈夫那種牛脾氣,倒不是用話嚇人。再看看他黃油臉,大紅眼睛,這火氣是還沒有壓下去,萬一和他口角起來,恐怕他會亂動手的。自己雖和李小秋並沒有做什麼不規矩的事,只是自己這顆心,為了給春華姑娘穿針引線,實在有些胡思亂想。有道是旁觀者清,想是丈夫看出一些情形出來了。那麼,還是自己退讓一些為妙吧。毛三嬸這樣想了以後,她就轉而對她丈夫說:「你不信,我也不說了,你以後訪訪吧。我今天收拾收拾東西,就回孃家去,讓你一個人在家裡,仔細地訪上一訪。你訪出了我同什麼人不乾淨,你就拿把刀來把我殺了。你若是訪不出來,我也就不回來的,你想我能白白地讓你打上一頓嗎?」
毛三嬸一面說著,一面就站起身來,自己端了臉盆到廚房裡去打水來洗臉,重新梳頭換衣。不過她的臉上,總是板得緊緊的,一點笑容也沒有。毛三叔雖然覺得自己過份一點,但是決不能夠在女人面前示弱,只管瞪了眼睛,在一邊望著。毛三嬸忙忙碌碌,收拾了半個時辰,諸事妥貼,又開啟櫥子來,將自己幾件衣服,同那匹未曾賣去的白布,做了一個大包袱,手裡提著試了一試,那便是有要走的神氣了。
毛三叔覺得再要不說什麼,也是白白地讓她走了。就用手捏住了拳頭,連連搖撼了幾下道:「你以為我捨不得你吧?你要走,只管走。但是你若這樣走了,以後就不必回來。」毛三嬸道:「不回來就不回來,我上庵堂當尼姑去,也不要再受你這一口氣。」她口裡說著,手裡提了那個大包袱橫了身子,匆匆地就跑了出去。毛三叔叫道:「好吧!你走吧!永遠也不要回來了。」毛三嬸僵硬了脖頸子,挺了胸脯子就向前面跑了去。
毛三叔站在房門口,呆了一陣子,然後跑了幾步,跑到大門外來,向毛三嬸去的大路遙遙地望著。然而他既不能叫出口來,叫她不要走,她也不迴轉頭來,向毛三叔看上一看,於是乎她就在這種夫妻相持之下,一直地離開了家庭了。這時,毛三叔開始要感到枯寂了。同時,小秋、春華二人之間,也感到訊息不通了。因為他二人不能見面以後,完全靠了毛三嬸來往互通訊息。小秋在這日下午借了送衣服為名,走到毛三叔家門,見大門關著,外面門環上,倒插了一把鎖。他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奇怪。毛三嬸若是要走開的話,照著她近來熱心的情形來說,她一定要先通知一聲的。莫不是早上那兩樣禮物送壞了。但是,天下決無是理。也不過適逢其會罷了。於是在門外呆了一陣子,也就回學堂裡去。
到了次日早上,再向毛三叔家來時,頂頭就遇到他,他見小秋手上拿著衣服,便笑道:「李少爺,你送衣服來洗嗎?昨天她和我打了一架,回孃家去了。」小秋道:「你兩口子,過日子很是舒服的,為什麼老是打架?」毛三叔道:「嗐!起因很小,就為了李少爺送她兩樣東西,我問了她兩句,她說不該問,所以我們兩個人就吵起來了。」小秋聽說,便道:「這個你也太喜歡吵了。」然而他只說了這句,臉飛紅著,說不出第二句來。毛三叔一見小秋這翩翩公子的樣子,就想到他和春華乃是一對,哪會牽涉到自己老婆。她替他們跑來跑去,自然有些功績,這又何必去疑心,他自然該送一點人情的了。毛三叔心裡有了這樣一番考慮,就向小秋連連拱了兩下手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小秋笑道:「你們夫妻吵嘴,有什麼對我不住,這話也就奇怪之極了。」說畢,扭轉身子就走了。毛三叔一想,這話又錯了,這是心裡的事,怎好由口裡說了出來。不過已給說出來了,便也吞不回去,悵悵地在路上站了一陣。
毛三叔為人,雖然有時脾氣很暴,但是他究竟是個在社會上混事的人,差不多的人情世故,他都參與過了。他看了小秋到門口來徘徊的情形,知道她是斷了春華的訊息,所以著急,由此,更可以想到他送禮給自己女人,那是求她送訊息,並沒有別的作用。更想他是這樣著急,想必春華在家裡頭,也是急得不得了的,自己很可以到相公家裡走走,探探春華是怎樣的情形。
他一腳踏進門,就看到春華靠住了廊簷下的柱子,昂了頭向天上望著。她迴轉頭看到毛三叔,先就問道:「兩天不看到毛三嬸,她忙些什麼?」毛三叔道:「唉!她和我打一架,回孃家去了。」春華道:「她很賢惠的,你為什麼要常打她?她什麼時候回來呢?」毛三叔道:「她是發了脾氣走的,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我想,她要什麼時候脾氣下去了,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吧。」春華聽了這話,臉上立刻就有了不高興的樣子,望了毛三叔道:「你這個人,什麼時候才不好酒糊塗呢?哼!」
毛三叔見她這樣子,心裡也就有些明白,微微的笑著,悄悄的閃開了。但是這個訊息,讓春華心裡不高興,那是比毛三叔受到,要難過十二分。心想一個人遇到了不如意的事,那總是重重疊疊跟著來的,情不自禁的嘆了兩口氣。當她嘆氣的時候,恰好她母親由屋子裡走了出來。心裡自然明白所以然,卻並沒有怎樣的作聲,直到後進屋子裡去,才高聲叫道:「春華,你不到後面來帶你小弟弟來玩一會子嗎?也免得你奶奶受累呀。」宋氏這樣很大的聲音叫著,春華在前面屋子裡,卻一點也不答應。姚老太太道:「這個孩子,我看她整天愁眉苦惱的,別是有什麼病吧?」宋氏道:「她哪有什麼病,不過因為這幾天沒有出去,悶得那個樣子。」姚老太太道:「一向把她放鬆慣了,怎能夠說關就關起來呢?明天二婆婆掛匾,村子裡太熱鬧,也讓她去看看吧。」
當這老婆媳兩個,在議論這件事的時候,正好春華悄悄地向後進走來,隔了那層屏門,正聽得清楚。心裡這就想著,明天村子裡這樣熱鬧,我想小秋一定會去的。在人多亂擠的時候,總可以碰到他說兩句話。不過自己有一肚子苦水,也不是幾句話可以說完的。她如此想著,不到後進屋子裡來了,她遛到自己的內書房去,就行書帶草地寫了一頁稿紙。寫好了,摺疊成了一小塊放在貼肉的小衣口袋裡。這事辦好了,本來已是解除了胸中一層疙瘩。但是她在表面上,倒越發緊皺了雙眉。母親問她怎麼樣,她只說是心裡頭煩悶,不說有病,也不說是發愁。宋氏聽到,更覺婆婆言之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