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這已是姚老太太所說,到了二婆婆掛匾的日子了。村子裡的紅男綠女,都擁向她家去。春華先還裝著懶得走動,後來經母親再三催促,才換了一件新衣服,攜著小弟弟向二婆婆家來。一齣門就遇到了隔壁五嫂子,帶了兩位女客,也向那裡去。在路上,那位女客,對於二婆婆的歷史,有些不大瞭然,於是五嫂子走著路,就替二婆婆宣傳起來。
她說:「二婆婆原來是個望門寡婦。她在十五歲的時候,這邊的二公公就死了。二公公自己,也只有十七歲,原定再過一年,就把二婆婆娶過來的。二公公一死,他老子三太公是個秀才,也是明理的人。就派人到二婆婆家去說,女孩子太年輕了,又是沒有過門的媳婦,怎能勉強她守節,這婚姻退了吧。年庚八字帖,也送了回去。那邊的親家公,也是個秀才,更明理。他說,姚老親家是讀書進學的人,一女哪有匹二郎之理?何況兩家都是有面子的人,姚家願意有媳婦出門,他們家還不願有姑娘重婚呢。把去說話的人,重重地教訓了一頓,那人只好又把庚帖再取回來。三太公聽說,高興得了不得,就說只要女孩子肯上門守寡,這是娘婆二家,大有面子的事情。哪有不願意的道理,就在七七未滿裡面,把二婆婆接過來了。聽說,這件事把縣太爺都鬨動了,親自來賀喜。
新娘子進門那一天,整萬的人看,我們這姚家莊,比唱戲賽會,還要熱鬧十倍。新娘子先穿紅綾襖,後著白麻裙。先喝交杯酒,後哭丈夫天。怎樣喝交杯酒呢?就是由二公公一個十三歲的妹子,抱了靈牌子拜堂,那交杯酒就奠在地上了。二婆婆入門守節以後,那真是沒有半個人說不字,三太公歡喜得了不得,對她說,有她這樣一個兒媳婦,那是替全族增光。全家捱餓,也要剩下來讓劃吃飽飯。
後來大公公生下來第一個兒子,就過繼在二婆婆名下。不過三公公去世以後,大公公在中年的時候也死了,大婆婆丟下了一姑娘,改嫁了。二婆婆就是這樣守清寡,帶了一個過繼兒子度命,她守到四十歲,過繼兒子,也就有十八歲,她嫌了人丁少,趕緊就娶了兒媳婦。這位二婆婆,好像還有些福氣,兒媳婦過門一年,就添了個孫子。不想孫子有了,兒子沒了,這位過繼的叔爺,二十一歲就死了。兩代兩個寡婦,就守住這個小孩。女人家,一不會種田,二不會種樹,有幾畝田地,都給人家去種,連吃喝都不夠。
這兩代寡婦,績麻紡線,帶喝稀飯,才把我們一個單傳的兄弟養大。這裡頭有十五六年,她們家裡,沒有一個男人的腳印,同族的人,說是寡婦門前事非多,有事都是叫女人去,萬不得已,也就站在大門口說。要說守節,這兩代人真守得乾淨。說吃苦呢,也就比什麼也苦。到了這十幾年,二婆婆是六十歲的人,家裡沒有吃,才出來向人告幫一點。
我們這兩代看住了的兄弟,現在正三十歲,身體不好,只是種種地,又掙不了錢,前年才娶下親。今了是二婆婆七十歲,又添了個重孫子,總算頭髮白了,熬出了頭。同族的人,在北京皇帝那裡,請下了御旨,給她兩代立下了苦節牌坊。名聲是有了,整整熬了五十五年,苦也就夠苦的。」春華在五嫂子後面跟著走,聽了這一篇話,才知道舉族尊敬的這位二婆婆,原來吃了這樣大的苦。幸而她總算活到七十歲,若是活到六十九歲死,也看不到族人同她樹牌坊了。
春華低了頭想著,不知不覺也就到了二婆婆家。她在這五十五年裡,眼見所住的房屋,只管倒坍,無錢修理,越久越破爛,她現時只住在三間連線牛棚的矮屋裡,如何能招待賓客。也是同族的人,把這位老婆婆當了全族的一頁光榮史,就在倒坍的瓦礫場上,連線了門外空地,搭了幾十丈寬大的蓆棚。蓆棚四周,都懸了紅綠
綵綢子。棚柱子上,長長短短,掛了許多對聯。正中一張大桌子,繫了紅桌圍,擺下錫制的五供。尤其是那對滿堂紅的燭臺,插上一對高過兩尺的大紅燭,吐出來四五寸長的火焰,好不喜氣洋洋。桌上再架了一張小條桌,也是繫了紅桌圍。桌子上供了關帝廟搬來的萬歲牌,上書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
那桌上有個黃緞子包的東西,據說就是由北京請來的聖旨。那桌子下面鋪了一丈見方的紅氈子,乃是老百姓向聖旨磕頭的地方,在這席柵中間,設了幾副披椅靠系桌圍的座位,只有二三十位戴紅纓帽子的人,在那裡坐著,其餘來看熱鬧的人,就不能進那棚。棚外一張桌面,圍了一群人,乃是一班吹鼓手。這裡吹鼓不響,便是看四周懸的匾額,如流芳百世,貞節千秋那些名詞,也就火雜雜的了。因為這女子和全族爭來的光榮,這個熱鬧場合,特別許女子參加,但也只能到棚中心為止,再過去,聖旨所在,怕犯了威嚴,不許過去了。
春華遙遙看見父親春風滿面的,也在許多紅纓帽子隊裡周旋,就遠遠地擠在婦女隊裡,不敢過去。這時,有兩個族裡人,滿頭是汗,跑了進來,口裡喊道:「大老爺到了,大老爺到了。」只這一聲,那些戴紅纓帽子的人,全起身了,看熱鬧的人,如潮湧一般,向大路上逃了去。在亂轟轟的當中,吹起了喇叭,打起了鑼鼓,村子外還放了三聲號炮。
像毛三叔這一類管事的人,只見他像穿梭的鯉魚,忽而跑進,忽而跑出。所有看熱鬧的人,一齊轟出了棚子外,春華身體矮小,被人擋住,一點也看不見。手上牽著一個小弟弟,又不能亂擠,真是急得很。停了許久,索性不看了,走到大樟樹下在石磙上坐著。那裡正有兩個同學,站著談話呢,一個道:「我算了一算到場的,有兩個舉人,一個副榜,五個廩生,十二個秀才,要說熱鬧,真算熱鬧了。一個女人不應當這樣嗎?」又一個道:「這知縣聽說是個進士出身呢,他很講名節的,所以自己來了。」春華道:「師兄,你們怎麼在這裡?」一個道:「師妹來了。先生叫我們在外面招呼客呢,我們偷懶在這裡站一會子。女客裡面很鬆的,師妹怎不去看熱鬧?」春華皺了眉道:「我帶著小弟弟,哪裡擠得上前。」一個道:「我們跟你帶著小師弟吧,你去看看,這個機會是難得的,不要錯過了。」春華笑著將小兄弟交給了兩個同學,自己就轉身走了。可是在臨走的時候,同學又說了一句:「李小秋也在棚子裡呢。」不管同學是不是有意諷刺的,然而她聽到這幾句話之後,心裡就立刻跳了一跳。但是要注意了這句話的時候,那更是露出了馬腳,只當沒有知道,匆匆地鑽往人堆子裡去了。
這時,那位進士出身的縣官,穿了補服,戴了翎頂,半彎了腰站在桌案旁邊。其餘的舉人秀才,分兩班站著讓出一條大道來。姚廷棟和同姓的一位廩生,各穿了外褂,戴了紅纓帽,攙住了二婆婆由屋子裡走到棚中間。二婆婆那頭髮,自然是白得像銀絲一般,那張尖瘦的臉,堆疊了無數道的深淺皺紋,彷彿一道道的皺紋,這裡都記著她的痛苦程度。
她雖然穿了藍綢的夾襖,大紅裙子,這猶之乎在那人體標本上,加上一些裝飾品,越發表現出不調和來。她顫巍巍的在兩個本家相公中間走著,舉起那雙瘦小的老眼,向四圍看去。她那雙眼睛自十五歲哭起,流出來的眼淚,恐怕一缸裝不下了。所以她那眼睛雖有今天這樣大的盛典來興奮一下,但是依然力量不夠,她極力掙扎著,便覺那些到場的人,都有些亂動。所以她雖然穿了那套紅裙大襖,依然在袖子籠裡揣了一條毛巾,不時地拿了出來,向眼睛角上揉擦一下,拭去擠出來的眼淚。不過今天來看熱鬧的人,只有欣羨她的意味,並沒有可憐她的意味。
雖然,她不住地在那裡揉擦眼睛,然而並沒有哪一個人知道她這種痛苦。同時,棚子外面的喇叭、鼓、小鑼,都吹打起來了。慶祝這位七十歲的處女,得了最後的勝利。皇帝給她的聖旨,高供在桌子上。她慢慢地走到那紅氈子上,就有人喊著樂止,謝恩,跪,叩首。這位七十歲的老處女,抖顫了兩腿,向萬歲牌子跪著,磕起頭來。磕完了頭,那位縣太爺,表示他尊敬烈女的致意,就向前走了一步,拱拱手向姚廷棟道:「請這位老太太升到大手邊。」
姚廷棟道:「父臺大人太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他口裡說著不敢當,那兩隻手抱了拳頭,在額頂上碰了無數下。但是這位縣太爺,對了這位雞皮鶴髮的老姑娘受著莫大的衝動,連道:「應當的,應當的!」這些看熱鬧的人,見縣官都要和二婆婆行禮,這個面子太大了,因之眉飛色舞的,都睜了眼睛望著。便是姚廷棟本人,也認為是一件無限榮耀的事情,就攙住這位老太太站在大手邊。於是這位由兩榜進士出身的縣太爺,朝著萬歲牌,必恭必敬,向上作了三個深揖。二婆婆雖然也戰戰兢兢地回了三個萬福,然而眼光昏花,這位縣太爺究竟是在作揖,是在磕頭,也看不清楚暱。縣太爺一作揖不要緊,觀禮的老百姓,便是鬨然一聲,表示著他們也受寵若驚了。
春華雖然讀了幾年書,但是她的思想,和這些老百姓的思想,並無二樣。她覺著做女子的人,果然要看重貞節兩個字。只看二婆婆今天這番景象,連縣太爺都要和她行禮,這面子就十分大了。她呆呆地想著,身不由主,被人一擠,就擠出了人群。她想再擠進去,已是不可能。於是就在空場子裡站著,回想著二婆婆穿紅裙大
襖受禮的滋味。一個人實在應當學好,落個流芳百世。她想久了,非常地興奮,偶然一抬頭,卻看到李小秋在前面人群裡來往。若論機會,這是一個絕對的機會了,不過她這時想到的是女子應當三貞九烈,做個清白人,若像自己這樣和李小秋來往,那是下流女人偷人養漢的勾當,未免看賤了自己。從今以後要拿二婆婆作榜樣,決不再理小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