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謂我何求傷心來看月 干卿底事素手為調羹

北雁南飛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今天下午,似乎毛三叔是看透了他女人的心事了,也並不和毛三嬸怎樣計較,吃完了飯,自去洗刷鍋碗,一個人在堂屋裡坐著抽了幾袋旱菸,方才進房來睡。毛三嬸總是和他互相執拗著的。當他口裡銜了菸袋走將進來,她是早已坐了起來,靠住床欄干出神。毛三叔向她笑道:「到了睡覺的時候,你又不想睡了。」毛三嬸將頭一偏道:「我睡覺的事也要你來管,我偏不睡!」

只這一句,大鷹追麻雀似的,站起來三腳兩步,她就走到堂屋裡去了。這樣一來,自然增加毛三叔許多不好意思。但是若要說她幾句,恐怕她更加不能忍受,半夜三更,夫妻吵鬧起來,不免引起鄰居笑話,今天已經把這事忍了半天,那就索性把這事忍了吧。於是他放下了旱菸袋,完全做個不抵抗者,就上床先睡了。

毛三嬸走到堂屋裡來,便見一輪銀盤似的月亮,在天空懸著,照著天井的格子,放了一塊長方形的月光,印到堂屋地上,彷彿這地面上,塗了一塊銀漆,在這種月色之下,最容易發生人的幽情。像毛三嬸那樣滿懷夙怨的人,這就更容易發生一種感觸。她正這樣望著呢,臨風嗚哩嗚哩,卻有一陣洞簫聲,由隔壁院子裡送了來。

隔壁院子裡,能吹洞簫的,只有春華姑娘一個人,由這上面去推想,知道這洞簫必是春華吹的。只聽這調子吹得聲音慢悠悠的,那可以知道她心裡很是難過。其實何必如此呢,她有那樣一個白面書生李小秋暗地裡你恩我愛呢,就是我,為了你們的事,一天也是跑了無數次,你們總還不至於一點出頭的法子沒有。至於我呢,那簡直是老鼠鑽牛角了,我還高興為你們跑呢。說到我為他們跑,又要擔驚受怕,這真是一件笑話。他們兩人心裡難受,與我什麼相干?我把他們拉攏到一處,與我又有什麼好處?像這兩位冤家,郎才女貌,真是一對兒。若是能配成夫妻,這一生可以說是沒有自來。就算是不能配成夫妻,兩個人到底也交好了一場,在這世界上,總算有了知心的人,無論如何,比做夢要好些吧。若說到我,就是夢也不會有,叫我去夢誰呢?我也真是無聊,自己沒有了想頭,只管去替別人拉皮條,自己在旁邊看熱鬧,試問我從中能得著什麼?不過那李少爺倒知道好歹,每次到我這裡來,總是作揖打拱,而且說了將來還要重重的謝我。看他那意思,好像說是我是為了銀錢來和他跑路的,這不是完全錯了嗎?錢我是喜歡的,看錢是怎樣來的呢。上次我到街上去賣布,在那馬家老婆子家裡,遇到那個後生,不就是打算用錢來買弄我嗎?論到那個人,比我們這一位,那真要好到天上去,但是我們婦道,講個三貞九烈,不貪人家的人才,不貪人家的錢財,就這樣逃跑出來了。憑我的良心說,我很對得住丈夫的。只是我為他守三貞九烈,他哪裡會知道?看看他那副樣子,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為了這一些,和他守三貞九烈嗎?若是有那個後生那副人才,就是叫我給他去提尿壺,我心裡也是願意的。

想到了這裡,不免臉紅耳熱,跟著心也就跳了起來。她繼續地又想著,聽說我小的時候,有我爹做主,本打算許配給一位書生的,後來爹死了,就落到這醉鬼手上來了。聽說婚姻大事,都是由天上的月下老人做主的。這月老菩薩,為什麼這樣不公心,不把好的配好的,偏要把醜的配好的呢?月老,你真是不公心!她心裡如此想著,抬了頭就呆呆地向月亮望著,她呆望著的時候,慢慢地擁起了幾片浮雲,那浮雲飄浮在半空,好像不曾動,只有那月亮像梭子一般,在雲裡亂鑽。但是看去月亮鑽得很快,其實它依然在原地方呆定著,慢慢地那些雲片,都離開它已很遠了。毛三嬸想著,月亮裡頭,一定有神仙,沒有神仙,何以缺了又圓,圓了又缺,而且會跑。有神仙的話,它是管人間婚姻的,那也不會假。但是到了我這兒,我就有些疑心,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何以就罰我嫁這個醉鬼?俗言說:月裡嫦娥愛少年。既是神仙也愛少年,為什麼罰我來嫁醉鬼呢?

她心裡想著,臉上就望了月亮,好像暗地裡問著月亮一樣。月亮也像是被她問著了,又飛起了兩片白雲,將臉遮住了。毛三嬸看了許久的月亮,身上彷彿有些涼浸浸的,這才醒悟過來,在這裡已經是坐得過久了。這時,隔壁的洞簫聲,已經是停止了,跟著這聲音高低不定的,卻是毛三叔睡在床上的打鼾聲。毛三嬸迴轉頭來,對著房門口望了許久,倒不由得失笑了。她為了這傷心而又有趣的一笑,遲到深夜兩點鐘,方才上床睡覺。

因為她睡得晚,自然次日也就起得晚。蒙朧中聽得有人笑道:「家裡沒有人,怎麼會開啟房門的。把床上鋪蓋偷去了,還不會有人知道呢?」毛三嬸躺在床上。身子很倦,半晌還醒不過來。因之耳朵裡已經聽到了,嘴裡還懶於立刻答覆出來。繼而又聽到那人道:「怎麼?真沒有人在家嗎?」在說這話的時候,聽到腳步聲,緩緩地靠近了窗戶,而且也就分辨明白了這個人就是那可愛的少年李小秋。他走到窗戶邊,必是向屋子裡張望,且不理會他,看他張望些什麼?果然的,聽到窗戶紙上,有些撥動著的塞率聲。又一會子,聽得那腳步悄悄地走了開去,好像有要走出大門去的樣子。她就在床上問道:「是什麼人進來了?」

小秋答道:「是我呀!毛三叔不在家嗎?」毛三嬸口裡叫著李少爺,人也就起了床,跟著走出來了。她一手叉住那變成了灰色的紅門簾子,一手理著披到臉腮上的頭髮,扶到耳朵後面去,蒙朧著兩眼,向小秋看了去,見他穿了藍寧綢的夾袍子,外套黑海絨背心,黑緞子似的頭髮,配上那雪白的臉子,斯斯文文的,實在可愛。怪不得春華姑娘那小小的年紀,見了他也就迷著了。她心裡如此想著,那一隻手理著頭髮,就不住的向耳朵後扶了去。卻也並不說什麼話,只是向小秋微笑。

小秋站在這裡是不好,走開也不好,呆站著倒有些不好意思。毛三嬸笑著出了一會神,才眯了眼睛道:「你小小的年紀,倒有些不老實。」小秋紅了臉道:「我……我……」毛三嬸笑道:「倒是不要緊,我問你為什麼在窗戶眼裡偷著看我?」小秋道:「我因為叫了幾聲,也沒有人答應,不知道家裡頭實在有人沒有?所以我在窗戶外面聽聽,並沒有看。」

毛三嬸也紅了臉笑道:「過去的事就算了,管你看了沒有?不過你這樣早來,總有點事。」小秋道:「我以為趁早來,毛三叔總在家,打算請他。」毛三嬸道:「你和他客氣些什麼?他一點人情世故也不懂。」

小秋笑道:「毛三叔很好的,又幫了我許多忙,我怎好不請請他?」毛三嬸笑道:「我幫你們的忙,更多了,怎不請請我呢?」小秋怎好說是不便請,只得笑道:「我自然是應當請的,不過不曉得怎樣的請法。」毛三嬸且不和他說話,先抬頭看了一看太陽影子,然後又偏了頭側耳聽聽。然後問道:「時候也不早了,怎樣聽不到學堂裡唸書的聲音。」

小秋道:「先生一早上街去了,恐怕晚上才能回來,同學吵鬧得很,所以我出來遛遛。」毛三嬸將一個指頭點著他道:「你現在說了真心話了,並不是特意到我們這裡來的,順便踏了進來的罷了。」小秋笑道:「本來也應當來看看毛三叔。」毛三嬸道:「你何必看他,不過要來探我的訊息,因為我是個婦道,不好直說罷了。其實那要什麼緊,我這樣一大把年紀。」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又忽然一笑道:「大也不算大。李少爺,你猜我現在多大年紀?」她說著話,不叉住門簾子了,靠了門框斜站著。小秋知道毛三嬸在這村子裡有名的,是個調皮的女人,現在她這一番態度,不知由何而發,可是自己正求著她呢,也不能不敷衍她,便笑道:「你比毛三叔年紀小得多嗎?」毛三嬸吹了一口氣道:「唉!我比那醉鬼正小十歲,他今年三十五了。我比你大八歲。」

於是瞅了他一笑,又道:「我是個老嫂子,你這小兄弟到我這裡來坐坐,有什麼要緊?」小秋笑著,卻不好說什麼。毛三嬸道:「你吃過早飯了嗎?」小秋道:「飯,他們同學是吃過了。我早起不願吃那邦邦硬的蒸飯,沒有吃。」毛三嬸道:「餓到正午吃飯,你受得了嗎?」

小秋道:「慣了,不要緊,我還在街上買有點心收著,餓了可以吃點。」毛三嬸道:「你要吃軟和的東西,我這裡有,我做一碗芋頭羹你吃好嗎?還是去年秋天留下來的芋頭。風一吹,又粉又甜,做起糊來,很好吃。你願意吃鹹的,還是願意吃甜的?你不要看我剛起來,我向來很乾淨,你看我這兩隻手。」說著,又將兩隻雪白的手,伸給他看。接著笑道:「我先梳頭洗臉,身上乾淨了,再和你去做吃的,好不好?」小秋一個字不曾答覆出來,毛三嬸卻說了這樣一大串,這叫他真不好再說什麼,只搶著說了幾句不客氣,也就走了。

他在路上想著,毛三嬸為了我和舂華的事,她是很熱心的,一向暗地裡感謝她。只是今天看她這副情形,很有點不正經,她不要弄錯了。現在春華關在家裡,不能出來,雖說是為了管家孩子害病,她臉上不曾帶得憂容的那一點原因。至少也是先生和師母覺得姑娘大了,要避一些嫌疑了。在這個情形之下,自己遇事都應當檢點些,怎好又去招惹著毛三嬸呢?他自己想了一個透徹,回到房去,就橫躺在床上,靜靜地去斂神。同學在窗子外經過,不斷地說笑,卻也不去理會。

狗子提了一壺開水,悄悄地進來,見他帶了愁病的樣子,在床上橫躺著,心裡倒有幾分明白,不覺微微一笑。小秋隔了一角帳子,卻是看到了他的臉色了,因問道:「狗子,你笑什麼?」狗子倒不料他是醒的,便道:「我笑李少爺像小姐一樣,先生走了,也不出去玩玩。李少爺,你還沒有吃飯呢,給你煮兩個雞蛋吃嗎?」

小秋對於他這種無味的殷勤,更覺討厭,隨便答了聲不用。狗子不再說話,自提了開水壺回廚房去。搬了一大筐子菜,放在臺階石上,將一條板凳打倒,坐在板凳上來清理菜葉菜根。口裡唱著:「蔡明鳳,坐店房,自嘆自想」,正有點得那閒中趣,忽聽得有人在身後叫道:「狗子哥,沒上街去呀?」狗子回頭看時,是毛三嬸站在廚房門口。她一手扶了廚房門,一手捧了一隻碗,碗上將一隻菜碟子蓋了。

狗子笑道:「三嫂子打算要些醬油嗎?」他口裡說著,眼睛早是在她身上估量兩三回。毛三嬸笑道:「難道我來了就是打抽風的嗎?」狗子笑道:「自家人說話,哪裡留得許多神,我是狗口裡長不出象牙來,你不要見怪。」毛三嬸道:「哪個有閒工夫怪你。我這裡有碗芋頭羹,請你送給李少爺去吃。請你告訴李少爺,只管吃,我是洗乾淨了手來做的。」狗子看她手時,可不雪白乾淨嗎,於是接過碗來笑道:「你怎麼忽然做一碗芋頭羹來給他吃。」

毛三嬸道:「也是閒中說起來,李少爺早上送衣眼給我去洗,他說早上總是不吃飯,因為飯太硬了。」狗子望著,口裡「哦」了一聲,可是心裡想著:姓李的早上不吃飯,與你什麼相干?毛三嬸道:「你不要發呆,就送了去吧,還是熱的,讓人家趁熱地吃。」狗子在筷子筒裡抽了一雙筷子,就將這碗芋頭羹送到小秋屋子裡去。口裡叫道:「李少爺快起來吃,快起來吃,這是毛三嬸洗乾淨了手做的芋頭羹。」

小秋想不到毛三嬸真會送芋頭羹來,便坐起來道:「真是不敢當!只為毛三叔用過我兩吊錢,他們總是這樣多禮。」狗子道:「我也是這樣想,她送東西來,一定有緣故的。毛三嬸說,因為李少爺嫌飯硬,早上沒有吃飯,所以她送的芋頭羹你來吃。你不吃飯,幹他們什麼事,何必要她多禮?」李小秋很覺得這小子說的話有些不入耳,再說他兩句,又怕他借事張揚起來,只得坐起來吃,叫狗子向毛三嬸去道謝,自己並沒有出來。

那毛三嬸靠在廚房門邊等著,見狗子出來,就問道:「李少爺已經吃了嗎?」狗子笑道:「你嫂子這種恭敬,他哪還有不吃之理。嫂子,你說,還是想替三哥求差事呢?還是想借錢呢?還是有別的事呢?你告訴我,我一定給你去辦。」毛三嬸道:「你這話說得也有些不通,我不過是送一碗芋頭羹人家吃,談得上求人家這樣,求人家那樣嗎?我不過是感一感人家的情罷了。」

狗子碰了一個釘子,自然心裡有些不服氣,不過看到毛三嬸今天格外收拾得漂亮,不忍和她爭吵,笑嘻嘻地說:「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毛三嬸盯了他一眼,紅著臉回家去。可是狗子心裡,卻依然不服,他不住的在那裡盤算,幹你甚事,人家沒有吃飯,要你送了羹來,而且還是洗乾淨了手做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