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整個一天氣氛緊張,大家都非常不快。我明白:這兒最後的一點寧靜也完結了,我們開始走入喧囂。

柳萌與多毛男子的口角只是偶爾發生,他們相處仍大致愉快。有好幾次主編親自與他到外邊拉贊助、談專案,回來時眉飛色舞:"他這方面是個天才,接觸人快,切入正題快。

我們雜誌社今後就依靠他了……小怪物!"

那即興而出的外號正好表達了她無法自抑的興奮和快樂。這一來大家都叫男編輯為"小怪物"了。其實他粗壯高大,與"小"毫不沾邊。他身邊倒真有個人又小又怪,那就是女打字員。她現在已經不能坐在打字機前了,跑野了腳,腰上掛個傳呼機,加上長得小巧,看上去真是奇特。柳萌告訴:

跟企業家打交道就得忍。有一次他們喝醉了酒,一抬手就把小打字員舉到半空……

有關方面終於送來一紙嚴厲的通知:自下半年開始,所有雜誌都終止財政撥款,實行自收自支。並指出這是實行市場經濟的重要舉措。

柳萌跳了起來,所有人都拍起了桌子。"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不顧後果!把我們跟黃色下流小報雜誌一鍋煮了!不行,我得去找他們算帳……"她馬上往外撥電話,撥了幾個都不通,"他媽的,肯定別的刊物也在吵,吵個什麼?它們平時光知道胡來,現在又……"

她風風火火跑走了。一連幾天沒見她的影子。好不容易又出現在辦公室,無比疲憊。我產生了深深的同情。起碼在某一點上她沒有說錯——可怕的揮霍正蔓延全城,人在發瘋般追求物質享受,幾十萬上百萬的高階轎車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在鄉村城鎮,一個小股長甚至民兵連長都坐上了高階轎車,一些滿臉油汙的下流坯已經坐上了帶緊急充氣墊的超豪華轎車……隨便把一輛轎車的一個輪子分出來就可以養活一份嚴肅雜誌,而他們卻決心停止支付經費。這是任何一個有希望的民族都難以做出的舉動,是物慾衝擊下的瘋癲。

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勢必催生出一大批下流讀物……誰來為一個民族文化的崩潰承擔責任呢?

這一天並不遙遠。

柳萌疲憊之後就是溫柔的嘆息:"哎呀各有各的難處。不管錢不知柴米貴,國家得顧大的,我們也得體諒。沒有辦法,只有自己想辦法了,只要積極想辦法,雜誌不僅能辦下去,而且還能辦得更好……"

我的心涼了,全部同情立刻飛得精光。她的本質就是苟且和妥協,是很容易被說服的。她竟然絲毫看不出整個問題的性質、它所蘊含的粗暴、不負責任和無知的肆虐。她很快就被安撫下來,又像個剛賭過氣的小媳婦了。

接著刊物理所當然地走向了"惡俗"——一個接一個所謂的"企業家"登堂入室,照片、長文、手持電話的封面封底人物像……下賤甚至黃色準黃色的圖片和文字,撒謊、吹捧、徵婚廣告,一應俱全……濁流洶湧而來,淹過了編輯的小桌。小打字員第三次流產後剛剛上班,如此虛弱又如此愉快,在桌子間擰著喊叫:"早就該這麼幹了!……"

我真想把她抓起來扔到樓下。她頂多有三十多公斤,我一揮手就能把她扔幾米遠。

基金會極有"前途",柳萌向大家報告:現在苗頭很好,這樣下去,我們大夥兒就是躺著玩也不怕了。除了搞基金會還有刊物自身收入——通過改革編輯方針,盈餘大約是過去的三倍!"怪不得上級讓我們下海呀,這是逼著我們動腦筋,學會游泳。我們對待這個第一是不怕;第二是戰之能勝!是吧是吧!是吧?!"

她端著磁化水杯,一個個環視,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我臉上。我對視了一下,只一下就發現她變了:漲了滿臉的慾望使她的面部肌肉變了形,整個人顯得陌生又醜陋,這簡直就不是過去的柳萌。

"你也該多出去走走,一回生兩回熟,久了就習慣了,剛開始我也不好意思……"

我明白這是對我一個人說的。她鼓勵我幹什麼?當然是搞錢,可她說得多麼牙磣,乍一聽還以為她在講自己別的什麼生涯呢。同樣是這個端著水杯的微胖女人,前不久站在這兒還說"挽救刊物就是挽救未來!"看來她這一次是決意要斷送"未來"了。其實她從來也沒弄明白什麼才是"未來",她那些關於這一切的討論,不過是一個淺薄的、嘴尖舌快的女人另一種時髦罷了。對她太認真就會上當。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長了一顆心,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人是"空心人"。

夜間,我躺在宿舍裡一陣辛酸,難過得睡不著。我一遍遍想著○三所"瓷眼",還有我的導師最後的日子……這一切是不會忘記了。那時我憤然離開,決心走出一座陰森的大樓,讓陽光照得雙眼迷濛……我走在大街上,像個遊子一樣茫然四顧,真想不到最後落到了又一個鬼地方!

星星在窗外閃爍。我長久盯著寶石一樣的星星,心裡一陣納悶:怎麼如此美麗的星空之下會忙碌著那麼一幫汙爛糟?

這真有點不可思議;這真是可怕的存在……我一直望著星星——它與我童年所張望的真是同一片星空嗎?我不敢想下去。

童年的星星好像比現在大、亮,它們是低垂的,一次次想親近土地上的一切:草、樹叢、石竹和鳶尾花。星星在三十多年的時間裡退遠了——一絲一絲退去,帶著失望的歉意退去——大地及大地上的一切使它們失望了;它們是對的。我們這兒的一切即將被星空拋棄,我們將沒有光,沉入渾茫無緒的、鉛墨一樣的黑暗……

天亮了,仍不想起床。我開始對那個雜誌社感到怯懦和厭惡。頭一陣陣疼痛,我想我是病了。

我病得時間好長,一連十幾天沒有上班。柳萌來了,她肩上那個小挎包像拳頭一樣大,看上去令人氣憤。一個人居然可以揹著這樣小的挎包,什麼荒謬的事情還幹不出來?她坐在床邊,伸手試試我的腦殼,說一聲:"多麼可憐!"她身上丁香花的氣息又濃烈地噴湧而出……這麼柔軟的手掌,這麼好的手指甲,乾點什麼不好?為什麼偏要去幹那些"一回生兩回熟"的勾當呢?

"好好養病,爭取早點上班,好多事情等著你呢。"

她鼓勵、詢問,不斷地關懷。看來這份雜誌正處於非常輕鬆自如的階段,她有閒心在我這貧寒的小宿舍中呆那麼長時間,而且笑口常開。

她走了。後來再登門的是會計,他是送我這個月的工資和補貼來的。補貼一下子比工資多出好幾倍,黑乎乎的一疊兒放在床邊。這些錢是非常髒的。

……整整兩年多時間我都在若即若離的狀態下。我知道,我正在接近一個痛苦的決定。

這期間又經歷了許多,比如與梅子的結識,我寫下的幾本歌子……梅子大大抵消了我的痛苦,她和我有了一份與常人大同小異的、火熱而安定的生活。但我無法把那些銘刻在心的苦痛擋在小屋之外。我對梅子說:我想離開、離開。她問我離開雜誌社嗎?我說是的,不過……也許,我反正要離開——我感到有什麼催逼著,我需要離開了。我將在一個全新的、稍稍遙遠的土地上,回視我歷經的全部……這已經有些晚了,但這是必須的。

這個想法逐漸堅定、清晰。但要實現這個想法,那真是太難了。

那會兒辭職風席捲這座城市,有時甚至是得到某種莫名的鼓勵。我於是對這座城市正式提出了告別。因為這幾年中我藉著到東部出差,已經發現了那片葡萄園。某種孤注一擲的心情支援了我,也使我更加堅定。我的岳父以空前的嚴厲阻止了我,但最後是我勝利了。他認為我是"脫離隊伍",就像戰爭年代一樣,是個"逃兵"。我說不,這是"入伍",是走上"前線"……當然這是蒙他——我還遠遠沒有走上"前線"。我只是沒有忘記"前線",我如果踏上通往"前線"之路就已經很幸福了。當汙濁埋上喉嚨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首先是跳出來。對我、對任何不願死亡的人而言,暫時也別無選擇了。

***

老胡師,在這安靜的葡萄園的午夜,我多想再一次與您促膝長談。那回對飲長久地留在我的腦海中。我需要看到您的銀髮和微笑,您的黑色大煙鬥。作為一個令人遺憾的學生,我先是離開了自己的專業、爾後又離開了學界和工作單位,回到了這樣一片荒涼……我在前面為自己也為我們這一類人做了辯解,指出那場由來已久的、不可避免的和迎擊的光榮。我現在想說的是,這兒比我離開的地方潔淨一萬倍:如果說到事業和知識,這裡從廣義上、從本質上講,也比那個地方深刻和真實一萬倍。我在這裡成長的機會遠遠大於那裡,我有一天必定會從這兒出發遠行的。

在有關柏老的那個故事中,您也是其中的人物,是個介入者。所以您在那時沒有任何懷疑和誤識。但關於"瓷眼"、我的導師、導師的恩師、○三所,您卻沒有表現出那樣的清晰性。這是因為沒有感同身受。您對於這個時代裡某些故事雷同的嚴重性還有些低估。我卻要一再地揭示和記錄由於一個時代想象力的枯竭而帶來的可笑而殘酷的"雷同"。

可笑的"雷同",令人啼笑皆非的"雷同",使人流血流淚的"雷同"!就是這些一重複、大致相似的故事,把我們一個又一個純潔和樸素的兄長、導師沉入了深淵。

我在這個小平原上有幸蒐集到幾千年前秦王東巡及徐芾的故事——這故事是家喻戶曉,偌大個中國有誰不知道有個叫徐芾的人?有誰不知道他採長生不老藥一去不歸的故事?

徐芾是個倖存者,他逃得太快了。

其實對待那些思想者,最好的辦法是蹂躪。蹂躪從來就甚於殺戮,而且還有可能化腐朽為神奇。

那些"雷同"的故事就是蹂躪的故事。

我在這個葡萄園裡,享受著一段有別於過去的時光。我咀嚼著那些故事,梳理著來龍去脈,只在默想中與一類人對視,感知著他們的目光。這目光穿射了遙遠的時空,依然那麼生動和溫暖!

……您出於對學生的關切,對我的未來一直擔心:這樣下去怎麼辦呢?

我張望著面前這個世界,常常發出與您類似的嘆息……

怎麼辦?怎麼辦?我離開了,再一次離開、離開。人最終都得離開。但一個人卻不能屈服地撤離。我在一次次離開的時候,想到的就是這些。

我不害怕什麼,我只渴望有效地加入。我沒有迴避,我藐視洶湧的濁流。有時這種離去是必須的。它恰恰源於一種渴望。我不能忍受,這種"不能"既使我陷入,又使我離開。

我判斷著、回想著,尋找著我的來路。我在滔滔的時代合流之中不可能不葆有這種狀態。有時我像一個孤兒——一個時代的孤兒;有時又像一個扶老攜幼的男人。我覺得早早地衰老了,又奇怪地停留在童稚時期。我是誰?是什麼?我在哪裡?類似的迷茫偶爾籠罩我,令我懼怕……所以我一開始,一直到今後,我的一生,都會專注於一個最普通最基本的問題:

我的立場。在越來越多的人羞於談論立場的時候,我卻要在自己內心深處死死地咬住它不放,一直到把它咬出血來。

我離開了這個平原近三十年了。這等於離開了母親。失卻了最可靠的保護,受傷流血。我帶著傷殘歸來,緊緊依偎。

失去得太久太久,母親也在蒼老。面對著衣衫襤褸的母親,那種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最後的和最早的依靠、愛和憐的源路,如今成了這樣。誰忍心看一眼母親蒼涼熾熱的目光?

我的平原啊,我捱上了你,我緊緊地依靠著你。可是我身上的血口尚未撫平,我又要為您去重新迎接。母親身邊的危難疊成了山,這就是我的母親啊!

我一大早起來就走向原野,想讓腳板貼近昨日的青茅和葛藤。它們沒有了,早在十年前就枯萎了。現在更多的是荊棘,是吸飽了綠汁而變為金色的地衣。地衣嫩軟的須絲讓人想起章魚長了吸盤的長爪。它們把大地吸貧了,還要吸、吸,它們曾經憐惜過大地嗎?

那潭碧綠清澈的水呢?那一叢連一叢的灌木呢?那嗚嗚鳴響的白楊林松林和青岡木啊,已經被一處處起伏的沙丘鏈所埋葬。白如雲朵的羊群沒有了,灰色的天空看不到一隻鷹。

麻雀倒還不少,可是更體面一點的鳥兒一隻也不見了,如鷺鳥、大雁、花喜鵲、雄野雞……據說它們已為數極少且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如今持槍的人多了,他們向我的平原開槍了。他們都從外地湧入,一個個都有一張油漬麻花的臉,看了讓人噁心。本地土生土長的也有,不過大都不是良家子弟,而是自小染上惡習、學外地人穿上小花襖的敗家子。他們給野心勃勃的外地人領路,充當奸細,殷勤指點哪裡有水源、礦藏、果子、沃土,哪裡有花姑娘。他們親手把自己的姊妹獻出,以領得一串沾了油汙的小錢。

為了把轎車、卡車開進美麗海灘最深處,他們修了一條條柏油路。這些路像黑色的脈管,通過它們將全部寶藏都抽空了。他們什麼都要,只要能換來錢就行。於是當地人驚訝地發現:一卡車一卡車的沙子運走了,大海灘上到處留下一片片坑穴。大海漲潮時,這些坑穴又給灌滿了鹽水,於是僅有的一些植物也死掉了。潔白的沙子是構成海灘最基本的東西,是我們立足的根據。於是我們不難發現,有人存心要移動和毀壞我們的根本。

怎麼辦呢?

我終於發現自己無法撤離。我從學院到○三所、再到雜誌社、平原……這原來都不是撤離,而是轉移。

一生都只能轉移。這是我獨特的命運。我守住自己的命運了。

我在午夜難以入眠時,想得最多的就是:這片平原到底是誰的?法律上對此是怎樣界說的?又是誰制定了法律?好像有人指出這平原這廣闊的海灘不是我們的——"我們"指大多數人,即平常一群群在野地裡奔忙、皮都曬焦了的那些人!——他們說它屬於誰也沒見過誰也說不清模樣的奇特怪物。它不是一個人、一個可以把握的具體之物,而像傳說中的"黑煞""山麓"一樣,遠遠地嚇人。

看來在這片平原的真正歸屬解決之前,我們就不會得到安寧。

***

……您對我幾年來的激烈言辭都原諒了。但從未真正贊同過。這既使我不安,又讓我迷惑。因為我所說的一切在我看來都簡單明瞭。您一再強調的意思常常是:也許你說的都是真的,都有道理,但仍然還是要學會寬容——再寬容一些吧!

您不斷重複的這些歸結性的話使我失望極了。我開始覺得有一種無法走近無法溝通的痛苦。這一回它那麼真實地告訴了我……

"寬容"——多少次聽人這樣說了呢?他們好心好意勸導我,讓我領會和運用。據說號召"寬容"的人一輩子都不會錯,所有品行高貴的人都善於勸導別人"寬容",講"和為貴"。但我逐一分析後發現,他們在勸說別人"寬容"時,從來沒有涉及到信仰問題。也就是說,在最需要表現出寬容精神的地方,他們是絕不談論它的。

實際上他們悄悄地換掉了一個概念。他們在講忍耐和妥協,甚至公然主張與汙流匯合。

我有一種被侮辱被欺凌的感覺。因為在頻頻侵犯中我已遍體鱗傷血跡斑斑——也許這血汁流了不止一人一代而是一家一族——有人卻勸我承受、順從,或直接跪下。這太不公平了。

對於好人,您這樣的長者或朋友,我才願意指出這種不公。而對於另一類,我就要毫不客氣地指出他們的卑瑣和虛偽。他們指責別人"不寬容",自己卻時刻準備加入醜惡勢力。

他們的理由是:既然你如此地"不寬容",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我幾乎能聽到他們唰唰挽衣袖的聲音。

在那個口吃老教授的兒媳跪著死去、在我可愛的導師吐血而去、在大山裡孤單的地理教師倒於雪地……這樣的時刻,是談"寬容"的時候嗎?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喜歡這個詞兒。我懷疑他們在用這一獨特的方式為自己不夠磊落和體面的昨日辯解?

那些流血的時刻,言必稱"寬容"的人又在哪裡呢?

原來"寬容"是一個陷阱,你一不小心踏入了,就會被吞噬。

我絕不"寬容"。相反我要學習那位偉大的老人,"一個都不繞恕"!

不會仇恨的人怎麼會"寬容"呢?寬容是指寬闊的心胸有巨大的容納能力,而不是指其他,特別不是指苟且的機巧。

那些言必稱"寬容"的人還是先學會"仇恨"吧,仇恨罪惡,仇恨陰謀,仇恨對美的踐踏和蹂躪。仇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仇恨有多真切愛就有多真切。一個人只有深深地恨著那些罪惡的淵藪,才會牢牢地、不知疲倦地牽掛那些大地上的勞動者。他們已被太陽炙烤著,像茅草一樣,數也數不清——記住了他們才算真正的寬容。

在這個時代,在人的一生,最為重要的,就是先要弄明白自己是誰的兒子?

這是一個尋找和認識血緣的、令人驚心動魄的過程。它絕不是生而知之的,它的認識有時需要付出半生或一生的血淚汗汁。每個人出生後都將跟從,都將被認領;如此他才不會背叛,才會有個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