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歌片斷]
萊夷王兩兄弟乃孤竹和紀,
在登州海角馴養駿馬——嘶鳴如雷兮迅疾如電,浩浩無邊鋪下一片雲霞。
他們鍛出天下獨一無二之神劍,
閃閃寒光兮耀目刺骨,每個勇士都佩在身邊。
甲冑之環扣是金子鑄成,鞍子鑲了銅釘和玉貝。
飛身上馬兮馳聘挽弓,矢鏃紛紛壓落凜烈之北風……
先王兩兄弟也曾有過齟齬,紀告別故土到了北疆。
穿過老鐵海峽、喀喇沁左翼,一直走到貝加爾湖、蘇拿河上。
他們開墾出無邊之林地,種桑養蠶放牧牛羊……
——積怨起自一匹雪青寶駿,那是父王遺下,連同一件戎裝。
……大雪茫茫遮蔽四野,紀如聞登州海角號角飛揚。
戒和狄走出蠻荒高地,洗劫中原兮跨過了黃河。
孤竹率勇士奮起拒敵兮,晝夜廝殺血灑遍野……
統帥之神劍刺穿戎狄生皮護甲,劈開盾牌兮斬斷鐵矛。
戎狄首級在河中漂流,敵寇之熱血把甲冑燒焦。
最可恨萊夷王恩澤百年之河右土著,反叛投狹兮追逐蠻妖!
群狠圍困勇士兮,孤竹王拔劍長嘯,發出危難之呼號……
如有神之召喚兮,紀率眾奔向故園,日夜加鞭。
戰馬因絕望而嘶鳴,河水因悲傷而嗚咽。
萊子古國弓斷劍折兮,誰來了結那份冤債、誰來償還?
"萊夷王快走出帳篷,迎接跨過老鐵海峽之兄弟,
三千兵士一心赴死,讓我們攜手共渡危難!"
兩兄弟威震東海兮,廝殺之吶喊如波濤摧折山嶺。
十日驅戎狄於河西,二十日凱旋,回到金碧輝煌之大廳。
萊夷王把金冠放在一邊,淚灑衣襟,欲訴無聲。
紀扶住兄長,喚一聲萊夷之王,戴上金冠吧,繼續這不朽之英名!
……這就是那場和解兮,孤竹贈給紀一隻神鷹。
兩兄弟面對神劍發誓:
嫉妒、猜疑、私利,永遠是他們之死敵。
靈光普照兮登州海角;海神佑護兮萊夷鐵騎。
馴服海浪猶如馬背,踏上浩淼如同沃野,迎著日出之疆賓士兮,帶上我們之神劍、盾牌、勇士和旗……
響鈴為鼓額又做了一件新衣服。她穿得太差了,剛來時甚至沒有什麼換洗。這個小姑娘不識多少字,剛剛讀完三年小學就回家了,媽媽說能寫下自己的名字就差不多了,女孩子家識字沒有用。現在只要閒下來,我和四哥就教她一點。她差不多可以寫信了。
鼓額見響鈴在為她裁衣服,立刻有些不安。她的臉漲得通紅,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又回到了自己屋裡。響鈴喊她,想再量一遍尺寸,她就是不吭聲。響鈴不高興了,又喊,她才出來。量過尺寸,她一直站在我的門口。當時我正在翻書,就請她進來。
她總算不叫我"經理"了——一開始她那樣稱呼,被我糾正了。她現在像別人一樣叫我的名字,但叫得很吃力。這會兒她站在桌旁,咬著嘴唇。後來她呵氣似地說了一句:"……
我真有福啊!"
我抬頭看她。
"我太有福了。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還有,吃這麼好的……飯……大家待我太好了,我一輩子也不想離開園子……"
她說這幾句話時,眼裡滲滿了淚水。
我告訴她這算不得什麼,園子裡的條件還很差,但將來可能好得多。
她站在那兒,四處看著,喘得很厲害。突然她說:"我為你洗衣服吧!"
"我都是自己洗衣服。"因為常常在外邊奔走,連簡單的縫縫補補都是自己做。"謝謝你小鼓額,不用了。"她在屋裡耽擱了一會兒,說要擦玻璃、整掃屋子,都被我阻止了。她急得直搓手,"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麼啊,我怎麼辦啊?"
"你為葡萄園做得夠多了,你已經很累了,比我還要累。"
"可我得親手為你做點什麼……"
"為葡萄園就是為我。"
"這……不過……"
鼓額很為難的樣子。後來她走了。
兩天之後,她動手結一件潔白的棉線背心。這是平原上的小夥子很愛穿的一種網扣夏衫,巧手的姑娘能在上面編出各種花鳥圖案。響鈴拿起結了一半的背心看著,見上面已經有了兩大朵玫瑰花——它逼真地綴在胸前。"多麼巧的一雙小手啊!"響鈴捧起鼓額那對胖胖的小手搓弄著,又用力抱她一下。
響鈴沒有孩子,她大概已經把這個小姑娘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鼓額的臉本來就很紅,這時簡直像被胭脂染過。她看看我,慌慌低頭結著——這雙手動得飛快,讓人眼花繚亂。
第二天,我從外面回來,一進屋子就發現桌上有一個粗布小包裹;開啟一看,是那件潔白的線網背心。
我穿上它——我必須承認,這是所穿過的最美麗的一件夏裝了。它皎潔得讓人不忍穿在身上,因為它絕對是一件藝術品。那雙小手一個線扣一個線扣地結成了它,凝聚了多少勞動和情感。她給予我的信任太大了。我為她做了什麼?
我相信身上穿著這件鄉村少女織成的夏衫,就該是一個懂得廉恥的男人。它緊貼在皮膚上,我真怕弄贓了它。
——回想這些年來,我在好多地方都以微薄之力幫助了別人,這些幫助還算真誠。可是誰給過我像鼓額這樣巨大的信賴?我用腳板丈量了大片土地,結識了無數的朋友,可誰給予的信賴像鼓額這樣純潔?
我面對她和她的一家,只有羞愧。
我沒有力量改變他們的命運。他們太貧窮也太善良了。我越來越明白,我這個生命是多麼貼近他們,他們能不多就是平原啊……想到了這兒讓我好感動。我開始知道正在自覺地靠近誰、尋找誰了。我與貧窮的人從來都是一類,這在我心中是無可爭執的……
眼前要做的就是怎樣幫助這個小妹妹好好長大。不能讓她再受一點損傷,她必須健康地成長。
……
我們很少談到那些話題,儘管我們儘可能地坦誠。你說得對,我們坦誠得還不夠。
我常發現自己像別人一樣,有著無法祛除的嫉妒之類。有時會覺得自己的投入與收穫是多麼不平衡,簡直是難以相抵——也許就懷著這樣的委屈,還有恐懼,使我在當時做出了一些失當的、極其過分的舉動。
人的一生,像我們一起那樣的時刻不會太多。這無論對誰都是一樣。
人進入中年之後,他的尋找和總結多麼重要啊。人與人是不同的,如果一個人到了中年還不懂得來這麼一次認真的、腳踏實地的總結,大概這個人是不會有什麼希望的。
我在回顧不可復得的一份人生的溫馨。我們都在共同努力,一塊兒面對著它。
我們都一樣。
我們都具備了必要的勇氣和真誠。
所以,在這樣特殊的、一個人的時光中,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是向你傾訴。我不把在這個平原上的一份心情轉告你,就會坐臥不安。我有時對自己的這種狀態也感到吃驚。我對你的訴說,與對其他人——比如梅子、老胡師、四哥夫婦,竟是如此的不同……
有人會指出這是一種"邊緣情感",不,它應該處於人類情感的中心。人與人的健康狀態中本來就應有這一份感念、一種溫情,應該彼此獲得莫大的安慰。因為世界太危險了,人類在共同的悲傷面前,還有什麼比同類的安慰更為重要?在它面前,金錢和其他的一切都會黯然失色。
你的訴說那麼平靜。這平靜讓我想起你高貴而美麗的容顏,你烏黑閃亮的、如同春水一樣柔長的頭髮。你回告我的,都是當年難以清晰表達的某些重要思想。你思維的觸角正變得更加敏銳,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走向疲憊和遲鈍。
一個人在中年時期情感與思想的銜接,是一生中的大事。
它會牽引我走向一種純潔。除了你,別人大概沒有這種力量。
這種力量需要一個人自己去發現。
我對梅子說起這些時,她給予了真正的理解。我所以非常感謝她。這不同於寬容,這是理性加寬容。寬容在現在的解釋,就是容忍和妥協。一個好詞兒給糟蹋了。
我第一次見到梅子就覺得她是不凡的。
那天我到外單位一個打字室去,一眼就發現了她。很好奇,覺得她怎麼會長成這個樣子?不太合理似的……
她穿了方格襪子,高統的。我還是第一遭見到這樣打扮的人。這種襪子讓我想起二三十年前的裝束:淳樸,有多多少少的鄉間意味兒。她頭髮黑得發藍,剪得很短,鼻子細細的往上一翹,鼻中溝生動感人。那雙眼睛含蓄又專注,每轉到一件東西上都要看一會兒——它看了我一會兒。好像我是一個很值得關注的人物似的,當時我就那樣想。其實她看什麼都很專注。她是那種初一接觸會讓人誤以為遲鈍的人。其實一點也不。
關鍵是她太纖弱、太小。我見她的第一印象,馬上想起了安徒生童話中的一個人物:拇指姑娘。
她好像特別需要人去關照,而且讓人花費了全部精力也不致抱怨。她給人珍惜愛撫和看護的感覺。我就是懷著這樣的感覺走近了她。
後來我才發現,任何生命都有它自己的一份頑強。她好像突然長高了也長粗了一點。但我還是給她取了個外號:袖珍小孩兒……
長期以來我總是在想: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的牽掛和照料如果無比繁瑣,就會拖累一個人走向遙遠——無論是地理意義上還是精神意義上。現在看這只是一種想象,沒有根據。
相反,人只能在加倍的牽掛和關切中飛快前進。人必須接受和認識繁瑣。人也只有這樣才會煩惱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