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個子比你矮得多,走在田壟裡,看著朝陽勾勒出的那個小小的剪影,心裡一陣痛憐。她為我分擔的憂愁太多了,而我又不能更多地照顧她、保護她。她大概離不開城裡的父母:我的岳父是個老同志,生活上對她照料得很好,雖然她現在不太需要這些了。
她好比一株青苗,我正設法把她移栽到另一塊土地上。移栽的時候要連根掘起很大的一方泥土,不然的話它就會枯萎。
夜間我們一起走出園子,一直往北,向著海邊走去。天烏黑烏黑,可是我們一點也不害怕。後來斑虎追了上來,不斷用身子蹭我們的腿。這一下就更好了。沒有多少風,可是海浪依然很大。噗噗的浪濤在梅子看來新奇極了,有一陣她是跑著往前的。她想親眼看一看水頭是怎樣撲到沙岸上併發出這樣的巨響。海浪綻開一道道白色的花練,在夜色中泛著銀光。天上是又大又亮的星星,它們垂得如此之低。這在那座城市無論如何是看不到的。
後來我們依偎在沙灘上,偶爾有水沫飛到身上。她並沒有忘記詢問你的情況——關於你的一切她都感興趣。
你過去很愛她,是吧?
是的。
她那麼好,是吧?
是的。
我知道她不止一次從我的像冊中端詳過你。她說你比她好看——實際上你們是不同的。她的讚揚是真實的,由衷的。
她說你們沒有走到一起,而我們卻走到了一起,這二者究竟哪一個才是誤會呢?
我向她介紹了事情的全部經過,當然不能不一次次談到你的父親柏老。在那個冷肅時代剛剛結束的年頭,人們遵循的邏輯與今天有多麼不同。今天再沒有人理解那樣的故事了,儘管它剛剛過去十幾年。我告訴梅子:因為那時我父親的案子還沒有個結論,我曾經一個人在大山裡流浪——當時父母給我在大山裡找了個義父;我害怕去見義父,很恐懼,就半路上一個人溜了,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入學時我徹底隱去了真實的父親,而只承認是山裡人的後代……就這樣我才得以走進地質學院的大門。後來就是我們的熱戀,再後來就是我不小心傾吐了秘密,差點招災惹禍——這都是自然而然的。
我被出賣了。你把這一切都報告了你的父親,他當時是院長!
梅子說這不是"出賣",而只是做女兒的對父親不自覺的一種流露。
我說是的。不過這就足夠了。當時柏老暴怒起來,讓政工處好好忙了一場。結果我受了處分,只差一點就被趕跑。
那場打擊的滋味別人是體味不到的。它碰到了我最深處的傷疤,讓我渾身戰慄。因為我長期以來想都不敢想一下的、好不容易擺脫的父親的形象,又緊緊地纏住了我。
我永遠也忘不了父親第二次從囚禁地回來時的模樣:黃瘦、目光呆滯、腳步飄忽、緊緊咬著下唇……從此我們全家都陷入了一場惡夢。媽媽為了把唯一的兒子搭救出來,不斷地催促我:孩子,跑吧,跑吧,你一個人快速……我就這樣逃進了大山,漸漸變成山中的一隻野物。我含辛茹苦!
據說當年能進這所學院柏老是說了好話的。因為按我的分數只能上二類大學,是柏老碰巧注意上了我的名字。對此我一直感激著。直到遇上了你,我才明白:一切彷彿都是天意。
這些不該再一次提起。
我只想說,梅子心中從來也沒有怪罪過你。她似乎比我更有道理。我是一個特殊的生命,身上創痕累累,像一個被追趕了半生的動物。我僥倖呆在了你的身邊,只是把滿心警覺和驚悸掩藏起來……請原諒我的敏感和苛求吧。
我對你的傷害——不,我們彼此的傷害,都是非常非常深的。於是我們今天的友誼才有了分量,才讓我們無比珍惜。
因為我那時愛著你,所以才頭腦昏昏說出了不該說出的秘密:也因為我那麼愛你,你的"背叛"才讓我萬念俱灰。你大概想不到當時我有多麼絕望……我只跟你講了很少很少一點兒:關於我的家世、我的過去。出於恐懼和警覺,即便在你的面前我也沒有說得太多。今天則不同了,今天我有必要對你說出一切,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傾聽一個家族的故事了——雖然這有點太晚太晚了……
這種訴說是必要的嗎?我一直在猶豫。
在這沉寂的夜晚,在我的葡萄園中,我總是不斷地回憶、追溯。我實在有些忍不住。
分手後的十幾年中,我經歷了很多。我是慢慢才搞明白了我從屬於哪一個家族,有著什麼樣的血脈——我、我們——而"我們"到底又是誰……
"我們"為什麼總是有著同樣的命運?
柏慧,我昨天因為愛而過早地傾訴過;你今天能夠細細地傾聽並且回答嗎?
這時外面的海潮又加大了——我想是大海深處湧起了風暴。窗外靜靜的,沒有風……
秋後這一段時間,葡萄全送到榨汁廠了,我們終於可以清閒一點了。大家都做自己最喜歡做的,四哥搗弄他的獵槍,領上斑虎到看漁鋪子的老人那裡玩了。老婆響鈴和小鼓額採野果做一種蜜膏——這是平原上的人最獨到的發明,記得外祖母在世時我就常常吃到這樣的蜜膏。它可絕不同於今天的果子醬。
我一連多少天都在一些極有意思的地方轉,像東萊子古國遺址、徐芾東渡啟航港遺址、乾山遺址等,我已經不止一次去看過了。這兒的民間傳說中,關於秦始皇東巡、召見徐芾的故事很多,幾乎每個村莊的老人都能說出一串。而且這裡徐姓村落非常之多,有七十多處。關於徐芾的出生地,近來史學界爭論不休,這極大地引發了我的興趣,因為它是關於我的故地的啊。
在這種興趣的牽動下,我找來了一堆堆史料,包括人類學著作,翻了起來。我想象那個很神秘的人物徐芾,十有八九與東萊子古國的血脈有些聯絡。當時的東萊人最早發明了煉鐵術,他們當時有個很大的冶煉基地,現在是一個鎮子;遼東半島與登州海角如今隔海相望,在當年卻是相連的一片大陸,那時候老鐵海峽還沒有發生陸沉。他們豐富的鐵礦資源當然就來自老鐵海峽。這個了不起的氏族祖居地就是登州海角。除了冶煉技術,還有當時最為發達的絲織業、漁鹽業。他們幾乎個個擅長騎射,英勇剽悍。他們的勢力在相當於夏代的時候已經非常強盛,居住地域相當遼闊:北到渤海海岸,向南延伸到龍山文化中心的益都一帶。可以斷言,它和龍山文化有著某種血緣的淵源。
它是東方最古老的土著部落,最早應是一支在此定居的游牧民族。直到了先殷時期,由於殷人入侵,這一部落才穿過尚未陸沉的老鐵海峽北上。因為他們不可能繞過大半個渤海灣經大沽、秦皇島而北移,肯定走了海道。這次氏族大遷徙是必須注意的。因為至今可以從遼東半島,甚至是貝加爾湖南畔、斯塔諾夫山脈以東地區找到他們的蹤影。
口口相傳的故事、古歌,有時真是讓人怦然心動。我相信《史記》上記載的那個"齊人徐芾(福)"就是東萊夷族的後人,是留在祖居地的一線血脈。這種氏族大遷徙後來肯定還發生過,不過極有可能是逆向的。
這就說到了徐芾東渡採長生不老藥一去不歸的故事。這個傳奇在中國大概婦孺皆知。我覺得這是個被世俗化了的重大歷史事件。他的本來面目還有待於重新探究。
我彷彿聽到了海潮中傳出的隱秘的歷史之聲……
有人多次從徐姓村落裡發現一份所謂的"徐芾家譜"。兩千多年前的流傳抄襲,今天看已不可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它的真實。我覺得這極有可能是偽託,其目的當然是出於維護家族榮譽。不過這期間我倒有了一個發現:關於秦王東巡和徐芾東渡的古歌、民謠。
我先是稍稍抑制了一下心中的驚喜,細細探察。我認為這些古歌比起那份紙頁發黃的"家譜"有意義得多,也真實得多。它沒有寫在紙上——那樣是極易損壞的;它只刻在了人民心頭,這就可以大致不朽。
能詠唱古歌的都是一些老人,他們記憶力不好,吐詞不清,而且不同的人轉述相同的片斷時差異甚大。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吟誦全篇,這倒也正常。我準備把不同的片斷連綴起來,去偽存真,充分比較之後再來一番篩選。這是非常花費功夫的一件事,有時為了訂正鑑別一個音就要花去半天時間。
不過我覺得這是再有意義不過的一件事了。
在做這些的時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在學院時的兩個假期——我們一起去野外勘查的情景。那時你的父親可真寬容,竟然同意了。他誤以為我們隨大隊人馬一塊兒走,想不到我們會半路"掉隊"。那一次我們考察了華東最有名的一條大斷裂帶,你回頭向父親描敘時露餡了,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從此以後我們每到了隱瞞什麼的時候總是有些膽怯,也總不成功。他沒有阻止,但我隱約覺得他在尋找一個機會。後來那個機會出現了——我認為他的暴怒除了更深刻的原因之外,也還有其他的……
這一次在萊夷故地我相信會有收穫。你若親耳聽聽那些缺少牙齒的老人吟誦古歌多好啊!我搞了錄音;其中有整理好的片斷我會給你寄去的。
……我因為居於此地,聽到來自各個方面的指責和抨擊已經太多了。來自其他方面的且不去管,但有些話出自我的摯友和愛人口中,不免讓我稍稍痛苦。可怕的誤解已無需辯駁,因為這要付出一噸的言詞。言詞對於我是非常珍貴的。我多少有些疲憊了。
"老胡師"又給我來信了。他信中暫時沒有了那些責備一再不因我在○三所的行為而喋喋不休……我一想起那些就有些痛心和焦躁,當時真想迎著他大喊一聲:我在○三所到底幹了什麼壞事?我當時只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犯下了什麼罪過?
我真不願向你提起他的那些話。我很難過。字裡行間再沒有了信任,他甚至從人格上審視我、懷疑我。而這種侮辱是在我最需要援助的時刻出現的,它竟來自我的摯友和師長!
我在○三所幹了什麼?我勤奮工作,出色地完成了交付於我的專業專案,連續三年獲得成果獎——這在畢業不久的一茬人中並不多見,連那個所長也同樣承認這個基本事實。不幸的是我在這兒遇上了一個和柏老一樣的人——請原諒吧,柏慧,我不得不又一次提到了你父親,因為不借助這個比喻就講不明白。我是說這個人像你的父親一樣含蓄而霸道,是這兒的一位"老族長"。幾十年來他一直是這個大樓中一個不可動搖的人物,這點也很像你的父親。他成了一個地方莫名其妙的權威,卻又毫無真實貨色。說起來也許令人不信,他大部分時間連一些專業上的基本概念都搞不明白,可荒唐的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這兒最重要的專家之一。
就靠了這些,他成為那些嘔心瀝血的學者頭上的一塊頑石。他成了"牧羊人",一天到晚揮動鞭子,不管那些羔羊怎樣慘叫、鮮血淋淋。我也是一隻羔羊,不過我沒有僅僅捂住自己的傷口而已。
我最後終於搞明白了他是什麼人。原來他們由來已久,從來都把我們視為"異類"!
在長達幾年的時間裡我才弄清了他的歷史。
……他的最重要的所謂著作粗陋不堪,而且其中的絕大部分又出自別人之手。那些精神的苦役犯在特殊的年代裡為了生存,不得不違心勞作。他們被迫寫下了不屬於自己的文字,在雙重的折磨之下,或者倒斃或者苟活。而其中的一大批人在這之後永遠被剝奪了工作的權利,他們面臨的只有不幸、屈辱和死亡……
我可以開列一串長長的名單。有一天我會一個一個講述他們的故事。這是掠奪與被掠奪、是魔鬼的毒計與被蹂躪者的故事。這些故事其實你是不該陌生的。
看著這一串長長的名單時,我震驚了。
當時我只有三十多歲,身上的血流滾燙滾燙,我不能忍受。在○三所,有幸的是結識了一位地質學家,同時也是一位詩人,後來成了我最好的兄長和導師。他長得黑瘦黑瘦,臉上沒有一點光澤,當時誰也不知道他正害著一種可怕的疾病。他只是沒命地工作,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時間不多了。我整整兩年時間因一個專案與他日夜在一起,這才有機會靠近他的心靈。我敢說他從根上影響了我這個人,並使我懂得了怎樣才算一位真正的歌手。
誰也想不到他經受了那麼多磨難:兩次被監禁,兩次進入勞改農場;而他當年的老師是最著名的大學者,稱得上學界泰斗,命運比他慘多了,終於沒有捱過來,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認識他時,他有一多半時間在整理自己老師的遺著。
奇怪的是他直到最後仍然不願提起這些往事,談的只是手頭正忙的事情,是年輕時野外勘查經歷的美好故事,是心中湧動的詩情……可即便這時那個外號叫"瓷眼"的所長也沒有停止對他的圍剿。那一夥使用了一切善良人所無法想象的卑劣手段,甚至非法審訊了他身邊所有的朋友……
那時這位可愛的兄長身上潛伏的癌症開始劇烈地折磨他,等他不得不住院治療時,已經到了晚期。入院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去世了。他是吐血而死的,就死在我的懷中。
一個最好的導師死在我的懷裡。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一個真正的兄長。
我想大聲告訴"老胡師",我的老師,告訴他有人是怎樣死亡的——他們或死在我的懷中、或倒在我們看不見的其他一些地方,那兒的蜀葵花靜靜地開放……
這就是我在那個○三所大致的經歷。這就是我要說的簡單的事實。我已經沒有眼淚。因為一個長滿了胡茬的男人是不該哭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