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英覺得老局長何波就像跟他在玩魔術一樣,看似什麼也沒有,三晃兩晃,布子一拉,便在你眼前顯現出一群讓你瞠目結舌的龐然大物!
一個王國炎怎麼會帶出這麼一串人名來。
第一個便是省委常委、省城市委書記周濤和他的外甥!
第二個又是省人大副主任仇一干和他的侄子!代英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這一大堆照片上。
這同從張大寬那兒獲得的資訊完全吻合!惟一不同的是,又多出了一個省人大副主任的侄子!又多了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物。
難怪幹了幾十年公安的老局長會這麼小心和慎重,交待了又交待,囑附了又囑附。一句一個切切,一句一個千萬。
怎麼辦?他默默地沉思著。
他一個小小的市局刑偵處的處長,如何對付得了這麼一溜聲名顯赫的人物。根本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你根本就沒辦法!
這幾乎就是一個無底的陷阱,看上去什麼也沒有,一旦你踏上去頃刻間就會折戟沉沙,人仰馬翻。說不定真會像個黑洞一樣,悄無聲息地便讓你在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蕩然無存。
看來他必須去找領導,也只能去找領導,因為這絕不是一個人就辦得了的事情。尤其在中國,有些事情如果不依靠領導幾乎什麼也辦不成。
找哪個領導呢?
市局的領導還是省廳的領導?
市局是找局長還是找分管的副局長?如果真是一個跨地區的大案,那當然必須得先讓局長知道。分管的副局長當然也必須得讓知道,沒有分管局長的支援,那等於什麼也沒做,什麼也做不成。
問題是你給市局的領導彙報了又能怎麼樣?市公安局的領導能不接受市委書記的領導嗎?有了跨地區的大案要案能不給市委領導彙報嗎?
萬一,這個能要了你命的萬一!如果市局的領導當即把這件事彙報給了市委書記,那你又能怎麼辦?如果是個響噹噹、硬邦邦的市委書記,那當然好說,如果不是呢?那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送進了老虎口裡?
讓自己做了人家的盤中餐倒在其次,老局長交待了又交待,幾乎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了抵押的事情可就全讓你給葬送了。
要想不讓市局的領導產生這種「彙報」的想法和做法,那就只有在讓他們知道這件事的同時,讓省廳的領導也知道這件事。惟有省廳的領導才能制約了市局的領導,才能讓市局的領導在一段時期內不產生這樣的想法和做法。
但一個是省人大副主任,一個是省委常委,省廳的領導能不接受省人大的監督?能不接受省委的領導?
萬一,又是這個萬一!省廳的領導把這樣的事件「彙報」給了省人大的領導和省委的領導,你又能怎麼辦?
……
陡然間,他的眼前又掠過了老局長的那一行像在顫慄一樣的字跡:
千萬不可走漏訊息,任何人都不可告知。切切!
老局長的意思,是不是也包括領導在內?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到了關鍵的時刻,就會感到任何人都不是那麼可靠?
這種不可靠,不安全的感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
他突然想到了張大寬。
他原本就該想到的,根本就不應該讓這個手無寸鐵的殘疾人參與調查。
他必須馬上通知張大寬,讓他立刻停止對王國炎的調查。
這對他實在太危險了。
必須立刻停止。
立刻!
……
何波吃完飯回到辦公室,給省城代英發過去一個電傳後,已經快下午3點了。
他給辦公室留下一句話,除了特殊情況,不管什麼人來找都說不在。他要抓緊時間看一個材料,來人今天一律不接待。
他所說的材料正是羅維民交給他的那些東西。
一本王國炎的日記,還有一本用卷宗作封面的大筆記本,裡面張貼著各種影印件和影印件,以及一些秘密拍下來的照片。
何波先大致翻看了一遍筆記本里張貼著的資料。有些他還看不大明白,比如像在監獄談話室裡的一些談話記錄。特別是有些段落,何看了好半天也琢磨不透這些談話記錄的內容究竟有什麼問題。不過有一點何波還是明白的,那就是所有這些談話內容都跟王國炎有著這樣和那樣的關係。總的看來,監獄裡的監管幹部幾乎全都有意無意地把這個王國炎當作一個神經病了。
是不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在一些人有意識地誤導之下,於是所有的人都跟著這麼認為,王國炎確確實實成了一個精神病患者?
這都是些什麼人呢?有監獄裡的教導員,指導員,分隊長,獄政科長,甚至還有監獄醫院裡的保健大夫。這麼多材料如果彙總在一起。就會給人一個強烈的印象,這個在押犯王國炎百分之百的是瘋了。要不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說他是個精神病,說他需要馬上到醫院去緊急治療?
還有另一個強烈的印象是,這麼多的人都說王國炎得了神經病,那也就表明在這個問題上任何人都沒有責任,或者說任何人都毋須再為這件事去承擔什麼責任。既然王國炎的精神病是人所共知的,那麼就算將來出了什麼問題,也算不到任何一個人頭上。
如果有人真是這麼策劃和這麼做的,那可就太令人可怕太讓人擔心了。
因為這意味著,這樣的事決不是一個人可以幹得出來的,它很可能是有預謀有組織的。
羅維民這麼做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想找到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那麼,在古城監獄裡是不是已經形成了這樣的一個組織?以至於已經有了這樣的一個巨大的預謀?
真的會是這樣?
他再一次打心底裡對羅維民這個小夥子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欽佩和折服,如果這些年他還在公安系統,也許會是一個了不起的有膽有識的優秀警官。
他真的想得很細。
在羅維民拍下來的照片中,有幾張是有關王國炎病情的報告書,報告的內容是中隊呈報給大隊,大隊呈報給監獄獄政科和有關領導的,其中有一份是專門呈報給監獄副政委辜幸文的。
何波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這份病情報告書上。
報告的內容再清楚不過了,就是認為王國炎近期得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使得整個中隊的監管工作都受到了影響,尤其是在犯人中間產生了很大的恐怖心理,如果再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基於對患者本人和監獄工作負責的態度,必須儘快採取措施,對病人實施醫護治療,必要時可以外出就醫或者保外就醫……
非常清楚,也非常明顯,幾乎是赤裸裸地不加任何掩飾,就是要儘快地把這個王國炎送到監獄外面去。
這份病情報告的時間是三天以前的,現在這份病情報告會在什麼地方?
它肯定早已到了辜幸文的辦公桌上,說不定他在同辜幸文通話時,辜幸文正面對這份病情報告!說不定他已經做了批示:同意!
何波突然為自己的想法驚呆了,如果真是這樣,那辜幸文這個人可就太讓人值得懷疑了。辜幸文會是這樣的人麼?
何波終於開啟了羅維民交給他的王國炎的日記。
他沒想到這個在押犯王國炎的鋼筆字竟寫得這麼漂亮,一筆一劃的,確實都像那麼回事。
然而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在如此漂亮的字型中,卻藏匿著這樣兇險而猙獰的一個病態的靈魂。
以致讓何波覺得,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這本日記都會不禁為之感到深深的恐怖和驚悸。
4月3日,星期五,晴。
在禁閉室關了兩天給放了出來。那個新來的指導員看來真是個生傢伙,生傢伙就會咬人,喂熟了才會搖尾巴。原本說要關十天半月的,結果今天就給放出來了。
出了禁閉室,倍覺陽光的美好。監獄的大操場好像也比平時親切。也許是要過春節的原因,各中隊門口一改往日的監獄形象,裡裡外外都煥然一新。進了中隊,文化室門前的彩燈,牆板上的彩燈對我的觸動都很大,連分隊裡也覺得比以前有了活氣。
這個世界上什麼最可怕,金錢。馬克思好像說過,金錢能讓人不顧一切,變得十倍百倍的瘋狂。連馬克思都這麼認為,可見金錢的可怕和威力之大。
在共同的利益驅動之下,都是為了一個極其自私的目的,讓金錢把他們擰在一起。這僅僅是因為我嗎?不是。這是省城和古城之間的較量,沒想到會開始得這麼早。引發點是在新指導員來了之後,幹部竟然和犯人站在了一起。但,你們的智商是放羊的,別忘了這兒是古城不是省城,省城才是最後較量的地方。
這兩天所發生的這一切,時不時全展現在自己眼前。「無毒不丈夫」,明說,你們差遠了!
我操你媽!想算計我的人還沒生出來。我讓你們一個個玩尿泥,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