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面埋伏 張平 第2頁,共2頁

4月25日,星期一,陰。

沒幹活,洗了個好澡,心情好。

這個組不能幹,只好換了個地方。別鬧得僵了,誰也收不了場。

一年都沒來看我,這次終於來了。我只說了兩句話,就把他嚇得出了一頭汗。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真是至理名言。我現在看他們這些人,就像看猴子爬杆一樣,可笑,可悲。

別看我好像是一無所有,但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讓他們這麼一個個都像孫子一樣。光屁股不怕穿鞋的,死豬不怕開水燙,在這個世界上,越是一無所有,越是無法無天,不講道德就越有力量。看看現在那些搖搖晃晃,肥頭大耳的老闆款爺,當初有幾個不是窮得褲襠裡叮噹響,又有幾個不是流氓無賴,刑滿釋放勞改犯?那些有文化有知識的,還不就是因為安分守己,老實聽話,才一個個勤勤懇懇地為人家謀福利,扛長工?這個社會我早就看透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發了黑心的,窮了受苦的。心越黑人越毒,越是六親不認,才越會吃香喝辣,人見人怕。

今天我又幹了一次那個新來的指導員,既然你軟硬不吃,那就讓你嚐嚐硬果子。我們監舍的人,集體告了他一狀。你他媽的別想好受了,氣不死你算你命大。

……

5月7日,星期六,晴。

真是大意失荊州,從禁閉室裡回來,才發現就在這兩天裡,組裡發生了鉅變。尤其吃驚的是,自己所犯的錯誤自己卻沒有意想到。幸虧後果並不嚴重,否則無法想象。

幾天來,內心世界漸漸得到了演變,自己應該活得更充實。自己應該知道自己的弱點,我致命的錯誤就是一個「情」字拋不開。為情所傷,為情所困。

好些現象反映在表面,對幹部的不信任是犯人們的共識,但是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大的危害。可上級幹部和下級幹部相互間的不信任,就有了大問題,這對自己很不利。要注意。要警惕。

雖然減了刑,但內心的負擔和痛苦並沒有解脫。下午和同號的犯人打起了「爭上游」,這是今年第一次打撲克,也算是對內心痛苦的一種排洩吧。玩得正上勁時,門衛告訴我,內警隊的叫你馬上出去一趟。我還以為是誰有事,急匆匆地往中隊院門走,到了院門才知道是接見客人。是毛毛來看我,沒想到會是他。兩個人都很激動,真是生死之交,差一點我們這輩子就見不上面了。他帶來不少東西,我看也沒看就全都塞在兜裡了。時間關係,我大致給他說了說我現在的情況,他也給我說了說外面的情況。聊了一個小時的樣子,我催促他馬上回省城。不管怎樣,做得不能太過了。

掂量自己,看看別人,處境與身份,不由得感觸萬千。但他的話還是給了我極大鼓舞,自己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大的信心。

真的沒想到,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如果沒有這樣的社會現實,也許我早就到西天極樂世界去了。

現在的那些國家幹部黨員幹部,我一個個都看透了。都只為個人利益著想,沒有一個人為國家利益著想;都只為自己著想,沒有一個人為組織著想。現在的政府,其實早就成了一個空架子。那些砸國庫搶銀行的強賊,其實都是政府的人在保護著。犯了國法的人不怕國家。搞垮政府的人不怕政府。犯了彌天大罪的人害怕老百姓,偏偏不怕領導幹部!那些搶人偷人的罪犯,一旦被老百姓抓住,不是告饒求救,而是大呼小叫地要去見政府,要去找警察。政府裡的人才真正是這些人的保護神,花上幾個臭錢什麼法律也能買轉了。連那些搶劫殺人的也納悶,就這麼幾根骨頭,咋就能讓一群狗跟著跑?有這麼一群狗守著護著,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毛毛的話更加證實了這一點。

太好了,進展太快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希望就在眼前。

何波平時的生活習慣,每天不管多忙,中午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睡個午覺,然而今天他卻無一絲睡意,躺在沙發上,連眼睛也合不上。羅維民給他的這些東西,尤其是王國炎的那本日記,給他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

王國炎都在罵誰呢?他所罵的人裡頭是不是也包括你自己?

就像眼前這個王國炎,你明明知道他極可能是一起重大惡性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但你就是對他無計可施,束手無策。

我們每天都在嚷嚷社會治安形勢日益嚴峻,社會治安形勢正在惡化。究竟嚴峻在哪裡?又到底惡化在什麼地方?

我們每天同犯罪分子做鬥爭,其實最可怕的並不是那些犯罪分子,而是那些對犯罪分子實施保護的另一個犯罪階層!

圍繞著這個王國炎,辜幸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究竟是個壞人還是個好人?或者是個不壞也不好,只是在背後發發牢騷的人?

就像眼前羅維民所列舉出來的這種種讓人懷疑的情況和問題,究竟有多少是辜幸文知道的,又有多少辜幸文聽之任之或者是其一手策劃的?

王國炎的大幅度減刑,究竟是不是合理合法,辜幸文會不清楚嗎?

王國炎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辜幸文會不知道嗎?

王國炎要求保外就醫,甚至要求保釋出獄,辜幸文會毫不知情嗎?

王國炎平時說出來的那些罪案,辜幸文也真的會以為都是在胡說八道嗎?面對著王國炎這些瘋狂的言行舉止,羅維民多次給他們緊急彙報,莫非辜幸文也真的以為純粹是小題大作,多此一舉?

何波終於撥通了辜幸文的電話。

電話鈴聲似乎只響了一遍,辜幸文就拿起了電話。

聽辜幸文的話音,好像也根本沒睡。

「辜幸文,請講。」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就像是在重複和演練一道必經的程式,機械而又機警。

聽著辜幸文熟悉的聲音,何波反倒一時僵在了那裡。如果他也沒有午睡,那他在幹什麼呢?

「說話,誰呀?」辜幸文催問了一句。

「……我是何波。」何波終於回答了一聲。「我以為是誰呢,怎麼了這麼吞吞吐吐的?」辜幸文的口氣頓時溫和活潑了許多。

「沒打攪你吧?我怕你午休還沒起來呢。」連何波也覺得奇怪,跟辜幸文說話,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嘴上說怕打攪別人,可偏偏要在午睡時間給別人打電話?」辜幸文卻仍然跟過去一樣,說話機警辛辣而又不失幽默,根本聽不出任何思想和情緒上的變化。「也不看看已經幾點了,誰還在這會兒睡午覺?神神鬼鬼的,說一套,做一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何波愣了一愣,他明顯地感覺到了辜幸文話裡有話。「蒼天在上,誰要是隻說好話不作好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讓他下輩子當牛作馬,託生成王八癩蛤蟆。」

「喲!這麼大火氣呀?」辜幸文並不在意,依然是一副調侃的口氣,「到底是誰讓我們的大處長這麼怒火中燒,說話就像個雷神爺似的?」

其實話一齣口,何波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聽辜幸文這麼一說,趕緊放緩語氣說道:「中午喝了點酒,嗓門就低不下來。你也知道的,我這人不能喝,一喝就上頭,跟誰說話也頭大。」

「誰這麼大面子呀,能讓我們的大處長喝得這麼暈頭轉向的?咱們可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你什麼時候賞臉喝過我的酒?」

「好了好了,老辜,我有事想見你。」何波就勢打住。

「我也有事想見你。」

「什麼時候?」

「我不是給你說過了,需要時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事情有了變化,不小的變化。」

「我說過了,到時候我會主動打電話約你的。」

「不行,我現在就得見你。」

「我知道你要給我說什麼。」

「什麼意思?」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要當面聽你說。」

「見了面也一樣,就算我們現在面對面,那也只是一句話。」

「……什麼話?」

「你想聽的我這兒什麼也沒有。」

「那你就是故意不想給我說,或者不敢給我說。」

「如果你沒聽明白,我還可以再給你說清楚點兒,你想要的東西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

「要是連你也不清楚,那才是活見鬼了。」

「何波,我告訴你,現在世界上的事情可不比前些年了,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辜幸文,就算你不敢面對現實,連我這麼一個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你也不敢面對嗎?」

「所以我剛才已經給你說過了,你腦子要放清楚點,出了你那個圈子,你什麼也不是,你什麼事情也辦不了!你以為你什麼都清楚,其實你什麼也不清楚!好了,多餘的話我也不想跟你多說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懵懵懂懂地把我的事情給攪壞了,我到死都不會放過你!」

「辜幸文!我也要正告你一句……」

何波突然說不下去了,他分明地聽到了電話裡的忙音,辜幸文已經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不過何波並沒有感到自己在生氣,因為他根本顧不上生氣,他惟一感到的是,辜幸文確實是話裡有話。

辜幸文話裡的話都是些什麼呢?

如果你從正面理解,他也許會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而如果你從反面去理解,那他很可能會是一個壞得讓你想像不到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