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15歲了,」老米季馬用印第安語說,「我現在可以教你捏陶土了。」

他們蹲在河邊,一起幹活。

「首先,」米季馬拿起一團溼乎乎的泥土說,「我們捏個小月亮。」老人把泥團壓成一個圓盤,然後把邊緣往上彎起來,月亮變成了一個淺淺的杯子。

他慢慢地、笨拙地模仿老人細膩的動作。

「月亮、杯子,現在來捏條蛇。」米季馬把另一塊泥團搓成長條,盤成一個圈,圍在杯子邊緣壓實。「再捏一條,再來一條。再來一條。」米季馬一圈圈地做好陶罐的四壁,底部窄,腰部鼓起來,接近罐口的地方又變窄了。米季馬擠擠、壓壓、拍拍、敲敲、刮刮,最後罐子立起來,形狀就像馬爾佩斯常見的儲水罐,但不是黑色而是乳白色的,摸上去還很軟。他做的罐子歪歪扭扭地立在米季馬的罐子旁邊,彷彿是米季馬罐子的滑稽模仿。看著兩個罐子,他不由得哈哈笑起來。

「再做一個會好些。」他說完又開始拌溼另一團陶土。

團弄,成型,他感到自己的手更加有技巧,有力量——這讓他感到特別高興。「a呀b和c,還有維他命d,」他邊幹活邊唱道,「肝上長脂肪,鱈魚遊海洋。」米季馬也唱了起來——那是一首關於獵熊的歌。他們工作了一整天,他的心中一整天都充滿巨大的快樂。

「明年冬天,」老米季馬說,「我教你製作弓箭。」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屋裡的儀式終於結束了,大門開啟,大家走了出來。科特魯走在第一個,他右手向前伸出,握得緊緊的,好像攥著什麼珍貴的珠寶。基婭基米隨後,她也同樣握緊手伸開。他們安靜地走著,一聲不吭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他們的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還有一群老人。

他們走出村莊,穿過平頂臺地,在懸崖邊停下來,面對著初升的太陽。科特魯張開手,手掌中間是一把白色的玉米粉。他吹了一口氣,默唸了幾句話,然後把手中那一把白色的粉末朝太陽拋去。基婭基米也同樣做了一遍。接著,基婭基米的父親手持一根鑲著羽毛的祈禱手杖走上前,唸了一長段祈禱詞,然後把手杖隨玉米粉丟擲去。

「禮成。」老米季馬大聲宣佈,「他們結婚了。」

「這個,」大家轉身離開時,琳達說,「我要說的是,這真是小題大做。在文明國家,小夥子要和姑娘在一起,他只要……約翰,你要去哪?」

他不顧琳達的招呼,跑啊,跑啊,只想跑到一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地方。

「禮成。」老米季馬的話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翻騰。禮成,禮成……他愛基婭基米,默默地、遠遠地愛著她,然而他愛得熱烈、不顧一切,愛得毫無希望。但是一切都結束了。那時他16歲。

滿月的時候,秘密在羚羊會堂揭曉。秘密在那裡結束也在那裡產生。大家走進會堂下面,進去的時候是孩子,出來的時候變成了男人。男孩們既害怕又熱切地盼望這一天。最後這一天到了。太陽下山,月亮升起。他和其他人一起去。黑暗中,小夥子們站在會堂入口,向下的臺階通往紅色光芒點亮的深處。領頭的幾個男孩開始往下爬。突然,一個人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行列。他掙脫出來,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次那個人抓住他的頭髮打他。「沒你的份兒,白毛。」另一個人說:「母狗的兒子沒份兒。」其他男孩哈哈大笑起來。「滾吧!」當他仍然逡巡在其他人旁邊時,男孩們大吼,「滾吧!」一個人彎下腰撿起一塊兒石頭朝他扔過去。「滾,滾,滾!」一陣石頭雨撲面而下。他帶著血跑進黑暗中。從紅燈照亮的會堂裡傳來歌唱的聲音。最後一個男孩也爬下了臺階。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獨自一人來到村莊外面光禿禿的平頂臺地上。月光下的岩石就像漂白的骨頭。山谷下面,郊狼面對著月亮嚎叫。瘀傷讓他感到疼痛,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哭泣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是因為孤獨,因為他被驅趕出來,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岩石和月光的骷髏世界。他坐在懸崖邊上,月亮就在身後。他往下望著臺地的黑色陰影,望著死亡的黑色陰影,只要一步,輕輕一跳……他在月光下伸出右手。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每隔幾秒鐘就有一滴血落下來,在死亡的光線裡,黑糊糊的幾乎沒有顏色。一滴,一滴,又一滴。明天,明天,又一個明天……

他發現了時間、死亡和上帝。

「孤獨,永遠孤獨。」年輕人說道。

這些話在伯納德心中引起一種淒涼的共鳴。孤獨,孤獨……「我也是如此,」他心中湧出一股信任,不由說道,「可怕的孤獨。」

「你也孤獨?」約翰很奇怪,「我以為在另一個地方……我是說,琳達總是說那兒沒人覺得孤獨。」

伯納德有點不自然,臉漲得通紅。「你看,」他目光閃爍,喃喃地說,「我想,我與大多數人不太一樣,如果一個人換瓶的時候碰巧不同……」

「是的,就是這樣。」年輕人點點頭,「如果一個人與眾不同,他註定要孤獨。他們對與眾不同的人非常殘忍。你知道嗎,他們什麼事都把我排斥在外。其他男孩被派到山裡去過夜——你知道,那是你必須夢想出自己的神獸是什麼的時候——他們卻不讓我與其他孩子一起去。他們不告訴我任何秘密,但是我自己去,」他接著說,「我5天沒吃任何東西,之後一天晚上,我一個人走進那兒的山裡。」他手指前方。

伯納德居高臨下地笑笑。「你夢想出什麼東西嗎?」他問。

年輕人點點頭。「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低聲說,「有一次,我做了一件其他任何人都沒做過的事情:一個夏天的中午,我靠著一塊岩石,張開雙臂,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那樣。」

「為什麼這樣做呢?」

「我想知道被釘在十字架上是什麼感覺。吊在烈日之下……」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嗯……」他猶豫了一下,「因為我覺得我應該,如果耶穌能夠忍受的話。如果一個人做了錯事……另外,我很不幸,這是另外一個原因。」

「這種治療不幸的方法倒挺可笑的。」伯納德說。但他隨後一想,覺得這還是有些意義的,比服用嗦麻更好……

「一段時間過後,我暈倒了,」年輕人說,「撲倒在地。你看到我這個傷口嗎?」他撩起前額厚厚的黃色頭髮,右邊太陽穴處顯露出一個白色傷疤褶子。

伯納德看了一眼,心裡一怔,移開了目光。並不是他的條件設定讓他富有同情心,而是使他尤其敏感嬌氣。疾病或傷口對他來說不僅可怕,而且讓人反感討厭,就像看到灰塵、畸形兒或者老人。他急忙轉移話題。

「你是否願意和我們一起回倫敦去?」他問。這是他行動的第一步。早在小屋子裡,他意識到這個年輕野蠻人的「父親」可能是誰的時候,他的行動策略就已經悄悄形成。「你願意嗎?」

年輕人臉上放光:「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只要我能得到許可。」

「琳達也去?」

「這個……」伯納德有點猶豫,不能肯定。那個噁心的東西!不,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伯納德突然想到她那令人噁心的樣子說不定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當然!」他大聲說道,希望用過分的熱情來彌補他一時的遲疑。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難以想象,我一生的夢想竟然就要變成現實了。你還記得米蘭達說的話嗎?」

「米蘭達是誰?」

但是年輕人明顯沒有聽到伯納德的問話。「哦,神奇啊!」他念道,他的眼睛發亮,紅彤彤的臉頰散發著光芒,「這裡有多少好看的人!人類是多麼美麗!」突然,他臉上的紅暈加深了。他想起了列寧娜,一個穿著深綠色黏膠衣裳微笑的仁慈天使,青春時光和皮膚營養霜讓她容光煥發,豐腴美麗。他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啊,……」他口中念道。突然他停下來,臉上失去了血色,像紙一樣蒼白。「你和她結婚了嗎?」他問。

「我什麼?」

「結婚。你知道——永不分離。他們用印第安語說就是‘永不分離’,不能分開。」

「福帝,沒有!」伯納德忍不住哈哈大笑。

約翰也笑了起來,但是他笑的原因不一樣,他只是因為開心而笑。

「啊,美麗的新世界,」他再次念道,「啊,美麗的新世界,有這麼出色的人物!讓我們立即啟程吧。」

「有的時候,你說話的方式真是獨特。」伯納德驚奇地盯著年輕人,「不管怎麼說,你不應該等親自看到新世界再說嗎?」

本書中所有莎士比亞著作中的引言皆引用朱生豪先生的翻譯,少數幾處略有改動。

朱生豪譯著中將此句譯為「新奇的世界」,譯者為與小說題目相符,特改譯為「美麗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