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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張平 第2頁,共2頁

「哦?」李高成不禁又是一驚。

「沒法子的事,後來我也看出來了,有些女人,是不會跟著你受苦的。剛沒了工作,也是到處找活幹,幹營業員嫌累,幹推銷員嫌苦,擺個攤嫌丟人,鬧個飯店小賣部什麼的又沒本錢……其實也怨不得人家,哪個女人願意找個一輩子受苦的男人?男人沒本事沒出息了,女人還能去做啥……後來就去泡歌廳,幹三陪,再後來實在太不像話了,我才提出了離婚。在我們公司,像我這樣的多啦……實在沒法子,要有一分奈何,我不會跟她離的,是自己沒能耐,何況還有孩子,你有什麼資格跟人家提離婚……」

胡輝中木無表情地坐在寒風裡,就好像說別人一樣說著自己。

沉默了一陣子,李高成好像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你有這麼好的技術,你跟別人不一樣,像你這樣的高階技工,不會沒地方要你,釘鞋可真是太可惜了。」

「……李市長,這些年你只在上面,下面的事你大概已經不瞭解了。如今的人,都只認錢了,誰還認技術?就像咱們這兒,如今那些當領導的,究竟哪個真正關心過廠裡的事?前些日子工人們鬧事,你也到廠裡來了,李市長,你別嫌我說話難聽,這裡的情況你真的不瞭解,如今跟你那會兒可真的不一樣了,人變了,心也變了,沒希望了,真的沒希望了,國家再扶持也沒用,再給錢也是往沒底的黑窟窿裡扔。就像一個篩子,哪兒也漏,你捂得住嗎。過去只要說是公家的錢,就誰也不敢亂花;如今顛倒過來了,一說是公家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如今的幹部,誰還把公家當一回事呀。吃香的,喝辣的,小汽車什麼牌子的好就坐什麼牌子的,飯店裡什麼菜好就吃什麼菜。公司裡的領導在外邊跟妓女鬼混讓公安局當場逮住,回到公司裡什麼事情也沒有。公司裡的學校老師好幾個月也發不了工資,工人們的孩子連書也念不起了,公司幹部的子女卻能一次花17萬到太平洋國際高階私立學校去唸書。一個人當了領導,哥哥弟弟兒子女婿就全都成了老闆。當領導當幹部的成了這樣了,我們當工人的還能有了好日子?廠裡像我這樣的工人有的是,一對一對離婚的多了,有什麼辦法呀,其實不如我的人多著呢。上吊的,喝安眠藥的,看不起病買不起藥活活疼死、病死的,搶的、偷的、鬧事的……李市長,真的是不行了,一點兒希望也沒了。以前看著領導幹部們那樣子,還會生氣,還會罵街,現在早已經看慣了,看淡了。你生氣又能咋的?鬧事也還不是白鬧?除非再搞一場運動或是再鬧出一場大亂子來,可真要那樣了,這個國家不也全完了……」胡輝中被凍得灰白的臉上,顯出來的全是茫然和絕望。

「小胡呀,你還年輕,你不應該把這個社會看得這麼灰暗,國家和政府對那些陰暗的東西不會不管的。」

「李市長,我說的都是實話,都是我的心裡話。你其實也用不著勸我,對這一切我早想開了。我這麼說,只是想告訴你我並不埋怨誰。我這會兒還記著你當初給我說的那句話,說我選擇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可我如今能坐到這兒,已經是走投無路了。要不是被逼到這種份上,誰能拉下臉坐到這裡來。我剛開始學著給人家搞裝潢,每個月人家只給我200元,說我是學徒工。我幹了沒兩個月說什麼也不幹了,如今那些搞裝潢的,全是靠蒙人坑人賺錢的呀。這樣的事我一輩子也學不來,學不來你就攬不下活,攬不下活你就掙不了錢。後來就又學著給人修腳踏車,學會了,卻批不下營業執照來,人家說沒地盤了,讓我等。我去了好多次,人家總是這麼說。後來有人告訴我,你不送東西還能批下來?我想了一晚上,決定還是不給他送東西。一來我沒錢,兩條煙兩瓶酒就得幾百塊,我送不起;二來這修腳踏車的活兒也太忙太累,離家也太遠。都是上下班的時候活兒最多,有時候一輛接一輛,連你自己吃飯的空也沒有,還怎麼照顧孩子?最後才想到了釘鞋這活兒,證好辦,活也不累,離家也近,想什麼時候收攤就什麼時候收攤,活兒多了帶回家來也能做。你覺得我坐在廁所這個地方好像太髒太臭太偏僻太不像樣,其實我覺得這地方挺好。一來離家近,我那家就在廁所旁,孩子一回來就能看到我;二來生意並不像人想象的那麼差,公共廁所,誰不來呀,這個地方又都是窮人住的地方,都是一雙鞋子補了又補的人家,還能沒有生意;三來這地方也沒人跟我爭,不受別人的欺負,我這人大夥都還覺得靠得住,實在、公道,時間長了,都把鞋子往我這兒送。再說,這活兒我一直能幹到六七十歲,我不愁將來沒有活路。我這會兒唯一的希望就是把孩子撫養成人,將來孩子長大了不要小看她這個釘鞋的爸爸……」

李高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這麼一直默默地聽著,一直默默地蹲著。一直等到有個釘鞋的來了時,才默默地離開了這個胡輝中。

還能說什麼呢?你是市長,他是市民。他現在自食其力,全靠自己養活自己,甚至還給國家和政府交納稅金,他乾的又是人們最不願意乾的活兒,在這樣的人面前,你還能擁有什麼權力?你管不著他,而他也根本就不想聽你的。因為他當初是捨棄了一切來奔向你的,如今你卻在他正當壯年時生生地把他給拋棄了,他失去對你的希望和信心,所以你所具有的權力在他面前也就失去了本應具有的合法性和效力。

就是這麼簡單,也同樣就是這麼讓你恐懼和寒心。

李高成突然感到自己搞的這一套所謂的救濟慰問竟是這樣的可笑和滑稽。在這些人面前,你怎麼還能說得出救濟和慰問的話來?

李高成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現在最需要拯救的不是他們,而恰恰是你自己!是你這個幣長!是你所領導的這個政府!

好好看看吧,你所管轄下的企業,你所管轄下的工人,你所管轄的地方都已經成了什麼模樣!

如果一個市政府所管轄的地方全都變成了這樣一副模樣,不也就意味著你所領導的這個政府已經徹底的名存實亡了?

……

李高成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會丟下那麼多人獨自走到了這所子弟學校裡來。

平日裡,他總是擔心一個人走在街上時被人認出來,然而今天這種感覺卻好像一點兒也不存在了。不知道是沒人想跟他說話,還是因為天氣太冷,他穿得太厚,人們認不出他來,抑或是因為這個地方太不景氣,這裡的人太悲觀、太絕望了,以至於誰也不想對對方或者對一個陌生的人打量一眼,所以也就始終沒有人認出他來。

當初的校門已經面目全非了,原有的漂亮的大門和大門兩旁的報欄,現在已全部被一個個的商業門面取代了。有小賣部、小吃部,還有一個小藥店,尤其讓他沒想到是,在這個學校的大門旁,居然還有一個老大不小的遊藝廳!

還是當年在他手裡蓋起來的那所五層教學大樓,這在當時的企業子弟學校裡曾經是最豪華、最漂亮的,如今已經顯得非常破舊和蒼老了。

正是上課時間,他一層一層地走上去,沒想到教室裡的學生竟會這樣的少,有些教室裡,竟然只有十幾個學生!尤其是好些教室裡都沒有教師,任憑學生大打大鬧,亂成一片。有好多居然從教室裡打打鬧鬧地追了出來。李高成尤其吃驚的是,學生們亂成這樣,卻沒有一個老師出來管一管。

當他走進這所子弟學校的一個教研室時,三個年輕教師裡頭居然仍沒一個人認出他來。

都非常年輕,一個二十來歲的男教師,兩個二十來歲的女教師。

對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他們終於停止了剛才相當熱烈的交談和嬉戲,其中有一個臉上仍然帶著笑意的女教師大大咧咧地問道:

「找誰?」

顯然沒有人認出他這個市長來,也極有可能根本沒有見過他這個市長,儘管市長從來都是一個市電視臺頻頻出現的形象。據一項相當可靠的內部調查,除了幹部家庭,一般的年輕人,甚至相當多的成年人都很少收看市裡的電視新聞。晚上7點的新聞聯播過去是省裡的新聞聯播,省裡的新聞聯播完了才會是市裡的新聞節目。如果同自己沒什麼關係,沒有一個人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只看新聞的。所以他這個市裡的「超級電視明星」,在年輕人中間是沒有什麼市場的。

「上課時間,那麼多學生在樓道里鬧來鬧去的,就沒人出來管一管?」李高成沒接那個女教師的話茬,反問了這麼一句。

三個年輕教師愣了一陣子,緊接著便有一個女教師滿不在乎地對他嘲弄道:

「喲!敢情你是教委主任呀?」隨後便是幾個人放肆的笑聲。

李高成沒笑,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們笑,一邊默默地坐了下來。

也許還是這個軍大衣的原因,眼前的幾個年輕人大概覺得他連個教委主任也不配。

「你到底找誰呀?」等到笑完了,幾個人大概終於有了一些異樣的感覺,那個男教師收斂了笑容問道。

「學校這麼亂,就真的沒人管嗎?」李高成再次這麼問了一句。

「你看你這個人,你以為這是什麼好地方呀?幾個月發不了工資,連校長都沒人幹了,誰管誰呀!」一個女教師一臉蔑視地說道。

「校長都沒人幹了?」李高成只聽說過學校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卻還沒聽說過連校長也沒人幹了,「那校長幹什麼去了?」

「校長還會幹什麼?生病了,回家了。」另一個女教師硬邦邦地說。

「那副校長呢?」

「調走了,轉到市裡了。」

「就一個副校長嗎?」

「另一個也正調著呢。」

「那這兒就沒人管了?」李高成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公司裡都亂得沒人管了,還輪得上管這兒?」

「可這兒是學校呀?」

「你這人才是的,好像你是國家主席似的,市裡的頭頭都管不了這兒,你以為你是誰呀!」依然是那種放肆和輕蔑的口氣。

「市裡的頭頭都管不了這兒?誰說的?」

「呀!又成了公安局啦!誰說的?我說的,他說的,大夥說的,工人們說的,幹部們說的。」大概是眼前這個又瘦又小的李高成讓他們沒感到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幾個年輕人好像放鬆了剛才的戒備,又變得嘻嘻哈哈起來,「前幾天公司的工人們要鬧事,聽說可把那個市長給嚇壞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沒敢合一眼,對著工人們又鞠躬又作揖又許願又道歉的,好話說了幾大車,就像個孫子似的,差點沒尿到褲子上……」餘下來的話便被一陣放肆的笑聲給淹沒了,笑聲好久好久也沒能停下來。

「你們咋知道的?」等到他們笑完了,李高成不帶任何表情地問。

「整個公司、整個市裡都傳遍了,誰不知道?聽說那個市長正在給省裡作檢查呢,這裡的事早晚跑不了他,他肯定是完了。」幾個人已經不再搭理他了,相互之間又開始聊起天來,「公司裡的頭頭都是那個市長提拔的,想想那個市長咋會沒問題?聽說咱這兒的好幾個公司裡都有市長老婆的股份,給省裡、中央告狀的告海了!有人還說那個太平洋國際高階私立學校也有市長的股,要不公司的頭頭們咋就把自個的孩子全放到那兒上學去了……」

李高成聽著聽著,終於默默地走開了。

其實也不需要再聽下去了。

在你沒有表明你的態度和作出抉擇前,人們將會對你作出任意的、各種各樣的評價和猜測,這是你根本無法控制和無法選擇的事情。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擺著這樣的政績,又想堵住老百姓的嘴,你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