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這條腿,是當年為了保住這個紡織廠而丟掉的。
解放前夕,國民黨的部隊撤退時奉命炸掉這個工廠。整整一個團的兵力,幾十挺機槍支在那裡,把全廠的工人逼在工廠大門外。
幾十噸的炸藥,分放在工廠車間裡最要害的地方,被一根引爆線連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的消失,引爆的時間越來越近。
王英烈,這個當時還不是黨員的普普通通的工人,跟廠裡的另外八名共產黨員,肩負著保衛這個工廠的重任。在其他工人的掩護下,他們潛伏在放滿了炸藥的幾個車間裡。
事後王英烈才對人說,他當時根本沒想到抱在懷裡的東西就是那個比地雷還要可怕的引爆器。他們炸掉工廠的時間定在下午6點整,而他拿著的那塊老懷錶幾乎慢了有3分鐘!他說他當時根本就看不懂懷錶,只知道不能超過最下邊那個「6」字。他更不知道,如果要是他手裡的這個東西爆炸了,整個工廠也就全完了。
其實這個東西剛開始並不是在他手裡,是在事後他才知道的廠裡地下黨支部書記的一位年輕工人手裡。
離爆炸時間就只剩下幾分鐘了,他們都以為國民黨部隊肯定撤走了,哪想到那個年輕人剛一站起來,就被一梭子機槍子彈給掃倒了。
那個年輕人臨死前給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快,快……快把這東西扔出廠外去……」
王英烈抱起那東西就拼命地往外跑,他說他當時根本就沒聽到機槍聲,也根本沒有感到身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跑呀跑呀,一直跑到那道護廠溝旁,使勁一扔,眼前一亮,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其實他那條腿並不是被炸傷的,而是被機槍掃斷的。
事後他才知道,那一次執行任務的9個人中,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
隨後他入了黨。因為他這條殘腿,在以後的這幾十年裡,他一直給廠裡守大門。
他守大門一直守到七十多歲,其實他63歲就退了休。守大門完全是義務,而只要他在,任何屬於廠裡的東西,就別想從大門口被偷出去。
1992年,公司領導終於讓他離開了大門。一來說他老了,身體不行了;二來說他腦子也不清楚了,動不動就出事。
「……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呀!」老人一提起這事來,就總是氣得滿臉紫青、渾身發抖,「李市長,你看看我老不老?你再看看我腦子清楚不清楚!他們不讓我再看大門,是因為他們心裡有鬼,他們幹了鬼事呀。李市長,今天你來啦,我就全說給你,我就把他們的鬼事全都給你抖出來。孩子們都不讓我說,說這些事情是你能管得了的嗎?我實在是老啦,跑不動啦,這個廠子是咱們用命換來的呀,要是臨閉眼前我不把這些事說出來,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真的咽不下這口氣呀……」
王英烈說到這兒,從貼在牆上的一幅年畫後面拿出一個紙包來,紙包裡是好幾十張都已經有些發黃的單據和讓人簽過字的白條子。老人把這些單據和白條子一張一張地開啟,然後全都擺在客廳裡的雙人床上,大大小小地擺了一大片。
「李市長,這些都是證據,鐵證如山,只要政府下決心管他們就一個也別想跑得了。」老人此時痛心疾首的樣子,就好也抓住了一群盜賊似的,「李市長,你先看這個條子,這是公司b總經理馮敏傑親手寫的,你看這些領導的膽子有多大!」
一張辦公用的白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溜字:
李金蘭同志:
接公司領導通知,高城縣河西紡織機械配件廠調我公司舊織布機配件
9200件,請給予開出證。
供應處:吳飛鵬
1991年9月25日
情況屬實,屬於廢品,請開證放行。
馮敏傑
1991年9月25日
就這麼一張白紙上,連一個公章也沒有,竟一下子拉走了公司9200件織布機配件!李金蘭是分管門衛的保安處處長,吳飛鵬是供銷處的副處長。一個供銷處副處長的通知,再加上一個公司副總經理的簽字,9200件織布機配件就這麼作為廢品輕而易舉地出了廠!
直看得李高成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這些人膽子怎麼會這麼大,既是廢品,又如何要調給一個縣級的紡織配件廠?而對於機器配件是否屬於廢品,是要經過一道道嚴格的鑑定程式和監督手續的。像如此大的廢品數目,怎麼可以只憑一個白條子就讓放行?而像這大宗的國有企業廢品是隻能賣給國家指定的廢品回收公司的,否則就是違法行為。但就是這麼一張白條子,就把9200件織布機配件當作廢品給處理掉了。
簡直就是明火執仗,公開搶劫!
還有一張跟白條子沒有任何兩樣的出門簽證單,是這樣登記的:
廠保衛處:
此有我公司廢品粗紗機6臺,細紗機4臺,並條機11臺,馬達14臺,變
壓器5臺以及各種電機廢品共143種,請予以放行。
運載車型:東方牌10噸卡車。
運載車輛數目:4輛。
廢品回收單位:大榆市機械廠回收公司。
……
供應處1991年11月19日
1991年10月份前後,正是國家貸給中紡一億多,中紡技改工程全面上馬的時候!這些企業的蛀蟲們,也正是借這個機會偷樑換柱,瞞天過海,大發不義之財!
沒有公章,沒有簽字,連落款的具體名稱都沒有!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破綻來:市屬國有企業中陽紡織集團公司的廢品,為何要讓幾百里以外的大榆市機械廠廢品公司回收?而這個大榆市機械廠廢品回收公司分明就是一個個體性質的廢品收購站!
對此國家曾三令五申,多次下過檔案:凡屬國有企業退下來的機器和機器配件,必須作為廢品就地處理,嚴禁私下擴散,不能賣給農村、個體戶、鄉鎮企業,更不能賣給個人,尤其是經過技改工程撤下來的機器和機器配件,絕對不能隨意買賣。不僅不能賣給個人,同樣也不能賣給國有企業。這些檔案裡特別指出的是紡織企業的機械和配件,因為這些機械和配件一旦流失出去,勢必會給假冒偽劣產品的泛濫大開方便之門。
作為一個大型國有企業的主要領導,莫非連這種分明屬於違法亂紀行為的舉止也毫不知曉?
如果說前邊的幾張條子還讓李高成感到有些吃驚的話,那麼另外的幾張條子就實實在在地讓人感到不寒而慄了。
今收到:
高城縣河西紡織機械配件廠織布機技改配件8500件。
收領人:四分廠二級庫管理員馬振海
1991年10月18日
一個縣級的紡織機械配件廠,在前後不到一個月時間裡,剛從一個超大型國有企業里拉走織布機廢品9200件,緊接著又運來屬於技改新產品的織布機成品配件8500件!這種連任何手腳都不做的勾當,於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幹了出來!
另一個條子同這張條子幾乎一模一樣:
今收到:
大榆市機械廠技改紡織產品粗紗機6臺,細紗機4臺,並條機11臺,馬
達14臺,變壓器5臺以及各種電機產品245種。
收領人:公司大庫管理員劉麗琴
1991年12月2日
11月19日拉出,12月2日拉回,前後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而且拉出去這麼多,拉回來仍是這麼多,這些大件的出說入竟完全相同,連改都不改!
「李市長,這條子都是我從馬振海和劉麗琴那兒影印出來的,要是有一點兒假,就拿我以法律論處!」王英烈一邊用發抖的手指著這些條子,一邊義憤填膺地說道,「馬振海和劉麗琴說了,這些拉回來的新機器,全都是剛從咱們這兒拉出去的舊機器呀!有的連牌子都沒換,光是刷了一層漆就當做新機器給拉回來了。李市長,幹這樣的事,天理不容,十惡不赦,放到過去是要千刀萬剮的呀!你說說他們怎麼就有這麼大的膽子!要是毛主席老人家還在,他們敢這麼幹嗎!說是不讓搞運動了,可要是真的來了運動,他們一個個的都逃得了嗎!別的咱就不說了,要是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對他們還會只是遊遊街、戴戴高帽子嗎?這些當領導的如今都怎麼啦,咋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後怕!就是過去的地主資本家,也還常想著得給自己的兒孫留一條後路呀……」
說到這兒,老人指著另一張條子說道:
「李市長,你再看看這個,你再看看這個,你想都想不出來他們的膽子有多大……」
拿在老人手裡的是幾摞子不同式樣的收據。
在一張出門證的背後,竟然附著17張同樣的車號、同樣的貨品、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單位、又幾乎是同樣的分量的收據:
今收到:
河西鋼鐵公司14公分鋼材10噸,已入庫,空車,車號為076243,請門
衛予以放行。
公司一庫管理員:×××
1991年10月16日
今收到:
河西鋼鐵公司14公分鋼材10噸,現已卸貨,車號為076243,空車,請
准予放行。
公司二庫管理員:×××
1991年10月16日
今收到:
河西鋼鐵公司14公分鋼材102噸,已卸入庫房,空車,車號為076243,
請保衛處准予放行。
一分廠庫房管理員:×××
1991年10月16日
17張這樣的收據!這就是說,就這麼一車鋼材,在中紡大大小小的庫房裡轉了這麼一圈,就等於賣給了中紡織17次!也就等於賣給了中紡17車!就像玩戲法一樣,17噸鋼材一轉眼間就變成了170噸!
還有一車沙子賣了12次,一車石料賣了9次,一車水泥賣了14次!
真是今古奇觀,聞所未聞!
望著眼前的這些條子和單據,直看得李高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餘的條子基本上大同小異,一樣的膽大妄為,一樣的無法無天。若不是親眼看到這些條子,只怕你怎麼想象也想象不出在他們手裡居然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
「李市長,他們就是為了這些才不讓我幹了呀!」王英烈疾首蹙額地繼續說道,「為了這些條子,他們給我許了多少願,答應要給我多少好處。先是說要給我加兩級工資,後來又說要給我一筆錢,最後竟說要給我分一套好房子。李市長,你說我能答應麼?我要是答應了,當初我幹嘛要拼死拼活地保住這個廠子?我要是答應了,我還咋在這個廠裡活人?我又咋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再說,他們給我許的那些願,不全都是些鬼話、謊話、日弄人的話!要是這個廠子沒了,就像現在這樣,連工資也發不了,就算給我加上十級工資又有屁的用!他們那些當官的如今哪個住的不是好房子?可好房子又有什麼用?他們住在那好房子裡頭,還不跟住在監獄裡一樣?大天白日地還讓保安人員站崗放哨,那活著還不跟死了一樣!真是狗眼看人低呀!我沒答應他們,他們倒還不停地來要挾我,嚇唬我,說如果我要是把這些事情捅出去,就要把我怎麼怎麼樣。我對他們說了,年輕時我為了保住這個廠子,連命也不要了,如今我這麼一把年紀了,還怕你們把我怎麼樣!我在這個廠裡幹了一輩子,誰要是想把這個廠子給毀了,舍了我這老命我也絕不答應他!年輕的時候我都沒怕過死,如今都快活到頭了,這條老命我捨得!我早就豁出去了!真是一幫敗家子一幫敗家子呀,把廠子糟蹋成這樣,如今倒人頭狗面地要來救濟工人!他們一個個肥頭大耳的樣子,不都是喝的工人的血、吃的工人的肉!他們怎麼有臉來給工人發救濟!把吃了我們喝了我們的都給我們工人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