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年輕的「流氓無產階級」往後一倒,青煙簌地消散。隨著,那兩股青煙也颼颼地像風一般溜走,同時牢房立即暗淡下來,黑暗裡還響起「吱吱」的鬼的嘲笑聲。後兩個鬼當然也獲得平反。複查小組翻破了講師的檔案,除了「中國根本沒有哲學」這一句話,再也找不到講師個人的思想,他只不過是引用偉大領袖的語錄引用錯了而被他的對立面抓著小辮子,扣了一頂「惡攻」的帽子;至於「盲流」,也不能成為罪名,頂多遣送回原籍了事,如果把「流氓無產階級」遣送回原籍,還正好讓他返回城市。
在七十年代未,都「一風吹」了!
三個鬼從各自不同的角度蔑視我們的主人公趙鷲,使他不禁黯然神傷。他想不到落到鬼都不願和他為伍的地步。可是這時他又覺得他心裡也有一個鬼,他自己的鬼,這個鬼不像煙,行動起來沒有風,無聲無息,從胸膛裡快速向他喉嚨上蠕動。
「所有這些都是你自己的潛意識!」屬於他個人的鬼悄悄地告訴他,「那就藏在你意識深處,那就藏在你意識深處!……」
眼鏡還架在他的鼻樑上,鬼在他的心裡打架。
他覺得身上大汗淋漓,想翻個身卻翻不過來。他張開嘴大喊一聲,卻沒有聽見自己的喊聲。這時他極力想清醒起來卻無法甦醒。
幸好公安局長向市領導彙報以後,市委書記兼市長很快便親自處理他的案件。一瞬間他就到了這個城市最好的一家四星級賓館。
眼前燈火輝煌。四周的空氣發出黃金般的顏色,沒有一樣東西不閃閃發光,而且像玻璃一般透明,穿過桌面可以看見桌下華貴的純毛地毯。不知從哪裡傳來鋼琴彈奏的輕音樂。所有的窗簾遮掩著,於是琴聲只得若有若無地在室內迴盪。
全部市領導都來了,圍坐在會議桌旁。他發覺自己是關在一個鳥籠裡被人提了來的。鳥籠玲瓏精巧,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圍欄,摸上去很光滑,而且像橡皮筋似的具有伸縮性,絲毫不妨礙他舉手抬足。再一看,全部市領導,包括和他很熟悉的市長,儘管西服革履,儀表堂堂,也都和他一樣各自坐在各自的鳥籠裡。每人都在一個一模一樣的鳥籠中待著,鳥籠隨身行動。市長前面放著一厚疊檔案,但他知道那不是關於他的材料。市長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全市一百多萬人口,僅人們平常的衣食住行就夠一個市長忙的,今天市長還專門為他一個人開會,研究他的問題,他心裡真是非常慚愧。
市長見人都來齊了,便清了清喉嚨,宣佈會議開始,接著把臉轉向他,對他豎起一根手指頭,嚴肅地說:
「你有權保持沉默。你今天在這裡說的一切以後都要作為呈堂證據。你可以請律師,也可以讓我們代為聘請律師。」
他蹲在籠子裡一愣,心想,好像只有在美國英國這樣的國家才向嫌疑犯宣讀他們的權利,電影電視劇裡見的很多,想不到市長也學會了。(市長的確私下裡跟他說過很想在本市建立這種法律制度,可是在這種制度還在市長腦海裡的今天,也許是市長暗示他不要說話吧。)既然他有權保持沉默,看來還是不說話為妙,於是他就決定好好地提前享受這種待遇,保持沉默了。這正合他心灰意冷的心情。
公安局長吞食了有關他案件的電腦軟盤,對他的事已瞭如指掌,於是代替他向到會的領導彙報:當初五人小組是怎樣議的、內查外調了多少人次、怎樣擬的複查結論、結論中的疏漏、為什麼會有疏漏等等,講得有條不紊,好幾個市級領導都暗自奇怪公安局長怎麼對趙鷲多年前的事瞭解得如此之全。「為十幾年前的事又把人抓進監獄,哪有這個道理?!肯定是局長狗日的搗的鬼!」同情趙鷲的領導都這樣想。我們的主人公趙鷲從他們臉上就看出他們的心思。從大學裡留職停薪出來辦企業以後,他就深知市政府有這樣的風氣:對公事毫不關心糊里糊塗是正常的,相反,倘若對某件公事一清二楚一抓到底,別人倒會懷疑你跟這事有什麼個人利害關係。
但市長兼市委書記畢竟是市長兼市委書記,聽了後並不像一般領導那樣胡亂猜疑,只是長久沉吟不語。「透過現象看本質」,「每一個事物都不是孤立的,一定和其它事物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兩句名言一直是他工作的座右銘。現在他還一時搞不清趙鷲再次被捕的本質在哪裡,和社會上其它事情有什麼聯絡。與會者見市裡的最高領導不表態,也不好發言,紛紛交頭接耳,心裡納悶。
我們的主人公趙鷲知道全市幹部沒有一個不想早點把他弄出監獄的,市長的心情尤其急迫。前年市長曾率領了一個龐大的招商引資代表團到東南亞四個國家轉了一趟,只有趙鷲的「清潔保持劑」一個專案取得成功。在愛好清潔的城市國家新加坡,商界鉅子陳先生的亞華財團當場就簽訂了投資五千萬美元,在本市建廠生產這種清潔劑的合同。市上以土地廠房建築為一份股權,趙鷲以他的發明佔一份股權,全部外資也不過只是一份,三方合作組建成中外合作股份公司。因為中方佔了三分之二股,在外商的要求下,市上不另派幹部,就由發明人趙鷲當法人代表、董事長兼總經理。五千萬美元的外資對一個內地城市來說是個很大的數目。趙鷲的發明、本市招商引資的成果、建廠的速度,都在報紙電臺電視臺連續報道過,趙鷲本人還被列為「東方之子」上了中央電視臺的節目。目前外資絕大部分到位,佔地一百多畝的宏偉高大的廠房已經落成,機器裝置也基本安裝完畢,就等試車生產了。而這時董事長兼總經理卻不明不白地進了監獄,這不僅會耽誤生產,更不好向外商交代。外商陳先生祖上是華人,拿到這項發明時簡直熱淚盈眶,到處宣傳說這種清潔劑是繼古老的中華民族四大發明後的第五大發明。用大價錢專門去請法國著名設計師設計的商標——簡潔有力的筆鋒勾勒出一隻生氣勃勃的鷲頭,即老鷹腦袋。產品還沒有出來,廣告費就花了六百萬美元。廣告詞由美國眼下最走紅的搖滾樂作曲家譜曲,如今,連北極圈內的愛斯基摩人也會哼這首歌:
鷲!鷲!
永遠潔淨清新;
永遠潔淨清新。
我們好高興,世界有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