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他一看是韓玉梅,險些失手把碗掉在地上。韓玉梅看見他張皇失措的樣子,心疼地抿嘴一笑,旋又瞥了他女人後背一眼,擺出一副正正經經的談公事的面孔。

「書記,我跟你請假來了。我要進城去幾天。」

「啊?」他的一口飯還塞在嘴裡,仍不明白韓玉梅說的什麼。

韓玉梅顯然理解他此時此刻的心理,真是咫尺天涯,柔腸寸斷,不由得低下頭去,又輕聲要求了一遍。

「啊,進城幹啥去?城裡亂得雞飛狗叫的。」他無心吃飯了,把碗筷放在小矮桌上。

韓玉梅在炕上坐下。他現在在縣醫院當醫生的女兒當時還小,坐在炕前面的小板凳上吃飯。韓玉梅一面替他女兒編辮子,一面說:

「我要去上訪。文化大革命,也叫我腦子開竅了。過去,我根本就不是那麼回子事,全是那科長騙的!他騙了我不說,還編了一套胡話,害了跟我啥關係也沒有的技術員。我這要去把事情搞清楚。」

韓玉梅雖然識字不多,但有線廣播的大喇叭就安在莊子頭上,正對著「糧食工廠」。「革命造反聯合宣傳部」、「紅色電波」、「縣毛澤東思想廣播站」、「公社毛澤東思想廣播站」的節目,轟隆轟隆地,像飛機輪番轟炸一樣,從天亮鬧到天黑。

「嗐,提那些幹啥!」他無著無落地搔搔剪得很短的平頭,「這些年,啥運動也沒運動到你頭上嘛,誰也沒有對你咋嘛!」

「我知道書記……跟鄉親們對我好,可你們越對我好,我心裡越不踏實。」韓玉梅把他女兒的辮子編好,又細心地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越這樣,我越要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跟鄉親們的面前。是啥就是啥,真金不怕火煉,再說,還得為那三個技術員說句公道話哩。」

韓玉梅雖然不會用「恢復名譽」這個詞,但他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你找誰去哩?」

「廣播裡不是說了嘛,有群眾上訪接待站。我都打聽好了,就在西門旁邊。證明我也請楊會計開好了。」

一家人都好奇地看著她,莊戶人進城,當時還看成是一件大事。他女兒羨慕地問:

「秀蓮呢?秀蓮也去麼?」

秀蓮就是那年在炕上睡著,韓玉梅給她去求香灰的嬰兒,這時已經有八歲了。

「我把你妹妹放在羅渠公社她姨那兒住幾天。」韓玉梅笑著回答他女兒的問話。

沒有理由叫她不去。但他心裡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快。

「那,啥時候走?」他怏怏地問。

「今兒夜裡。」

「咋走得這麼急?」他吃了一驚。

「城裡給九隊拉炭的車夜黑返回去。現時他們正喝酒哩,說好夜黑來帶我。我早去早回。」

他肘子支在膝蓋上,抱著頭想了一會兒,其實他什麼也沒想,而是莫名其妙地、也是不可抑制地產生了惜別之情。然後抬起頭,心緒煩亂地搓搓手,眼睛視而不見地望著門外藍中透紅的暮靄。

「那……就去吧。」

韓玉梅再沒有說什麼,下了炕,向他女人細聲細氣地告別了一聲,很快從她身邊走了出去。她捲起的那股令人心碎的氣流,繞著他嫋嫋地旋轉著,旋轉著……

唉,當初為什麼讓她去呢?

他是共產黨員,他不相信有鬼魂,但卻希望有鬼魂。

驢車緩緩地向坡下走去。夜風突起,在驢車前面捲起一柱西北高原特有的小小的旋風,碎草細塵拔地而起。在偏西的月光下,旋風亭亭玉立,嫋嫋婀娜,但倏忽之間又不見了,消失在遠處的黑夜之中。啊,他還沒有來得及再去把抱她一下……

他女兒收拾了碗筷,撤了小矮桌。門外的暮色漸濃。各家各戶煮飯的青煙,都彙集在莊子四周,使夕陽的一抹餘輝變成了一片半透明的迷濛的霧氣。歸寞的鳥雀在門前的白楊樹和柳樹上聒噪不停,生靈們都在忙碌了一天之後,放開自己全部的感官在享受這片刻無憂無慮的歡樂。然而,他卻如同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也和籠子裡的野獸嚮往山林泉水、嚮往同類、嚮往自由一樣,怎麼也按捺不住嚮往幸福、嚮往溫存、嚮往親切的撫慰的衝動……最後,他終於不顧一切地跨出了房門。

韓玉梅一個人坐在炕上,身邊放著一個灰色的人造革提包。她顯然在等他,見他推門進來一點也不驚奇,向他粲然一笑。隨後,略低了低頭,又高高地揚起,柔情留連地看著他。

他默默地打量了一下房子:東西已經歸置妥當,被褥雜物都放進箱櫃裡去了;爐火也熄滅了,鍋臺四周掃得乾乾淨淨的。韓玉梅是個勤快仔細的女人,儘管現在房子裡顯得空蕩蕩的,看著也讓人心裡舒暢。他拉過一條板凳,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有滋有味地咀嚼著一秒一秒流來的時間,而這時間也就一秒一秒地流去。

井臺邊,牛在哞哞地叫,驢在噢噢地嚎,羊在咩咩地絮語,還有懶漢到現在才想起來挑水,扁擔鉤打得桶哐哐地響;娃娃「啊、啊」地在她家牆後「捉特務」,小腳板跺得地上咚咚地響……但是,這世界上的一切好像都和他倆無關。他們在這問房裡發生的那戲劇性的場面己過去了七年。這七年,五洲震盪、四海翻騰。肯尼迪被刺、勃列日涅夫上臺、中東戰爭、石油危機、南極洲的爭奪、黑大陸的覺醒、西方的經濟起飛、中國的文化革命……但這一切的一切,對他倆來說卻完全是個空白。彷彿是他剛生氣地甩手出去、又回來了;而她呢,彷彿是趴在炕上哭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他們倆就這樣默默地坐著、坐著。好久好久,韓玉梅慢慢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上,逆著髮根捋上去,捋上去,又捋向腦後,好像要在昏暗的光線下檢查他有沒有白髮似的。隨後,一把將他的頭摟進自己的懷裡,用自己的臉龐揉搓著他像板刷一樣的頭髮。

「還念著郝三麼?」她柔聲地問。

他沒有回答,深沉地嘆息了一聲。一團熱氣透過韓玉梅薄薄的衣裳,使她心口感到一陣熨帖和溫暖。只有這一聲嘆息表現了時間,表現了時間的流逝,表現了時間的流逝對人的記憶的沖刷——一切都會成為過去,不然的話,人是無法生活下去的。

「年年清明夜裡,我都在郝三房前頭給他燒紙。」韓玉梅摟著他的頭微微地晃動著,好像摟著一個嬰兒,用夢一般的聲音說,「燒紙的時候,我就說,‘你收下吧,這是我跟天貴兩個人孝敬你的。以後,哪一天,我們兩個一塊兒來給你燒紙。’哦,我還帶給我爹、給你媽跟你弟弟燒哩。你不說過你還曾有個弟弟麼?」

他這個支部書記不但沒有責怪她,還在她懷裡感激地點點頭——他那個弟弟,他自己早已忘了。

「現時天黑了,咱們到外面去吧。」韓玉梅放開他。「說不定司機路過這兒要來敲門。咱們在外面,能看見他,他看不見咱們。」

他順從地隨韓玉梅走到外面。一點餘輝早已熄滅。亮晶晶的星星在天空這裡那裡發光,閃閃爍爍地,好像到處都響著它們銀鈴般的聲音。青煙散去,夜氣清涼。被陽光烤灼了一天的田野瀰漫著一股苦艾和薄荷的清香;成熟的小麥沙沙作響,散發出一種暖烘烘的麵粉味。韓玉梅在麥田邊坐下,背靠著田埂,讓他把頭枕在她的腿上。蚱蜢在他們四周噼噼啪啪地跳躍,流向水稻田的渠水在他們背後汩汩地輕唱……

「我為啥要嫁給那麼個人呢?就因為他也叫天貴。」她摩掌著他的頭、耳朵、眼睛、鼻子……「我原先以為,嫁給他就等於嫁給了你。我能這麼想:我這是和天貴在一個屋頂下哩,我是在給天貴做飯哩,給天貴洗衣裳哩,跟天貴睡在一個炕上哩。可一結婚,就覺著不行,他跟你比.越比我越噁心他……」

「啊,別說了!」他的心口突地隱隱作痛,他轉過頭埋在她的小腹間,呻吟著,「你別說了,別說了……」

停了一會兒,他又轉過頭,看到滿天星斗,看到銀河在她的背後,看到無數的星光在她的頭頂上形成一個光圈,看到她那一對熱情的、溫柔的、明亮的眼睛,感到她一陣陣灼熱的鼻息噴在他臉上。

「我比你大十四五歲哩,你不嫌麼?」

「那正好!你老了,我還年輕哩。我讓你吃好,穿好,休養好,我不惹你生氣,叫你心裡舒坦……」

「你別到城裡去吧。啥‘歷史清白’,我不在乎這個!明天我就跟她解決……」

這七年中間,他們倆從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卻一下子跨越了原來制定的界線。

「不,我一定要鬧清楚。這會兒,我更得鬧清楚了。我不能讓人說,你們看那魏書記有本事,可娶了個管制分子當老婆。你是場面上的人,咱大隊沒人說,縣上肯定會有人指你的後脊樑。原先,不是為了這個,上面憑啥指著要我去蹲勞改?」

他無話可說了,是的,歷史、身份,這對一個莊戶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天貴,這些年,我老偷偷地盯著你。我看你心裡好像總不舒坦,有時候,跟社員講著講著話,就愣神了;有時候,講的話跟臉上的神氣又不對號;有時候突然發開了火;有時候又蔫蔫的,天貴,你心裡到底有啥事,你就吐出來吧。」

唉,他那女人這十八年來哪怕問過他這麼一句呢,沒有!

「是呀,」從他胸腔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我心裡是有事呀……」

於是,他把他辦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一件一件攤開在她面前:最早,是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尤小舟的敬仰,接著是放跑「黃毛鬼」,又捅了二十隻羊,隨著把郝三送進了勞改隊,然後在酒裡面兌水,欺騙忠厚的蒙古族牧民,腳跟一踅,又去謊報水情,糊弄領導賀立德,社教的時候瞞田瞞產,矇混過關,文化大革命裡又左搖右擺,先放走了吳尚榮,以後為了尤小舟又得罪了王一虎,現在又不得不去投靠賀立德……唉,他自認為從來沒做過壞事,可又覺得渾身都是罪孽。為啥他最忌諱他的名字上打叉叉呢?就因為他感到這麼下去很可能會挨槍子兒……他十分恐懼,又萬分羞愧——因為他是「兩面派」、「半個鬼」!

韓玉梅靜靜地聽著,溫存地撫摩著他。星光下,她眼睛裡閃爍著凝神傾聽的神采。聽到他談到驚心動魄的地方,就插一句:「啊,你是我的好人!」聽到他搞的那些鬼,還是這麼說:「啊,我更心疼你了!」他像一片長著薄荷、雛菊、蒲公英和牽牛花的草地,他的話像黃河決了堤,語言的洪流不論流到哪裡都漫無阻擋。啊,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呢?大自然大概正是為了這個才把人分為男人和女人的吧!你可以把自己成熟的或幼稚的、嚴肅的或荒誕的、深奧的或淺薄的、崇高的或可鄙的、聖潔的或狼褻的、公正的或自私的……把肺腑裡所有的東西都抖落出來,即使你只不過在對著她自言自語,她那一對忠貞的、無私的、愛戀的目光就給了你一道光亮,使你能把自己料理出個頭緒。

銀河悄悄地在夜空轉了方向,時間不知不覺從他的絮語中流走,夜風沙沙地刮過水稻田和玉米地,送來一陣陣稻花和嫩玉米的甜香;成熟的小麥點頭晃腦地,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拉炭的汽車還沒有來,可能是司機喝醉了酒。終於,他沉默下來,抱著一種剛痛痛快快地洗完熱水澡的舒暢心情,眯著眼枕在她的腿上。他有了一個知心人,他能把所有的心思告訴她;他的話說完了,他的靈魂也得救了,他的兩重性格在她的懷裡重新統一起來。他堅定地相信了自己不是「半個鬼」,而是一個人!

這一個男人和這一個女人,第一次愉快地體驗到,有比肉慾更高、更愜意的享受;這一對沒有多少文明知識的莊戶人,第一次欣喜而新奇地發現,兩顆心合在一起比兩個肉體摟在一起更為美好。

她最後的一句話是:「你等著我回來。」

這樣一段本來應該是刻骨鏤心的回憶,由於以後的一個巨大沖擊,反而像被磨損的影片一樣模糊不清了。現在,當時的全部過程已經不可能再以清晰的影像在他腦海裡重現。因為那已化成了他胸腔中最脆弱的一個病灶,略微一觸,就會使他全身痙攣起來。

驢車現在走下了高坡,夾板上的麻繩陡地拉得筆直,皮脖套也吱吱地叫了起來。毛驢不情願地擺了擺耳朵,想了一想,只得仍然不緊不慢地拉著車子向前,這時,古道彎向了河邊,這一段河灘上沒有茂密的蘆葦,在月光下能一直看到對岸的沙坡。深藍色的沙坡筆直地向南北兩邊伸展,沒有起伏,也沒有止境,風從沙坡那邊刮來,帶來一股河水清冷的潮氣,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當天晚上,司機喝醉了酒,第二天清早,車才路過他們五隊的莊子。她坐車走了。那一天,「糧食工廠」停了工,莊子上空前地寂寞冷清。

她告訴他頂多去三天,可是,五天,十天,半個月過去了,她仍杳如黃鶴。他越來越焦灼不安,並且直覺地感到出了不幸,他進城去鑽天覓縫地尋找她。

她所說的群眾來訪接待站門前排著長龍。頭擱在西門,尾巴一直拖到護城河橋頭。臉色憂鬱、陰沉和憤慨的人們在隊伍裡互相探詢案情,打聽訊息,嘈嘈叨叨,熱鬧得就和自由市場一樣。他擠進接待站,工作人員彷彿被無數痛苦的申訴折磨得麻木不仁了,對這麼一個農村婦女毫無印象。他以為韓玉梅走進城來,人人都會看她兩眼,可偏偏人人都沒看見過她。第二天,他拿來賀立德的條子找著接待站的負責人。這個負責人過去是賀立德的部下,搬出一大摞小本子,幫他從她離開莊子那天一直查到當天,沒有一個叫韓玉梅的上訪者。

他去找司機。司機是他管轄下的九隊一個社員的女婿,人很老實。據司機說,因為她跟他老丈人在一個大隊,所以特別關照,那天早晨開著車直接把她送到西門。她看到接待站門前那麼多人,曾猶豫了一下,司機勸她先去吃飯,她說不,先排上號再說。司機又告訴她他家的地址,叫她中午到他家吃飯,沒住的地方,晚上還可以跟他女人睡在一個床上,中午,她真的找來了,挺高興地說有一個過去在什麼工廠受了處分的人很熱心,幫她把號掛上了。還說,要是省裡不解決問題,還準備上北京哩。一上午,她好像就增長了不少關於上訪和落實政策的知識,表現得很興奮。臨走,還跟他女人說好晚上來睡。他女人挺喜歡她,說她是個憨厚的莊戶人,又是一個大隊的鄉親,特地給她換了新床單,鋪了乾淨褥子。可是晚上她沒來,從此也就不見了。他們兩口子還以為她回莊子了哩。

既然掛上了號,為什麼登記簿上沒有呢?問司機,司機除了「什麼工廠受過處分的人」幾個字外,提供不出任何東西。

他喪魂失魄地在省城轉了兩天,要不是賀立德和劉衛青極力勸阻他,他就上北京了。不過,老賀還是夠朋友的,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幫他尋找線索,第四天,賀立德告訴他,公安局軍管會的通報上說,半個月前,鹽海灣鐵路旁邊發現了一具無名女屍,從歲數、身材、髮式上看,極像他要找的韓玉梅——老賀早已忘了韓玉梅就是他曾想逮捕的「壞人」,還以為是他魏天貴的一門親戚哩——叫他去一趟鹽海灣。

鹽海灣是去北京途中的一個大站。他拿著省「紅革造」的介紹信找到鹽海灣公安局軍管會的負責人,負責人很認真地接待了他,說女屍已經焚化了,又沒留下一點遺物可供證明身份,只拍了幾張照片。但因為在扭打過程中面部被擊傷,所以面部特徵也不太清楚……他拿著幾張女屍全身的、頭部的、正面的、側面的照片,越看越像,別的話他都聽不進去,只聽見自己耳朵裡清清楚楚地迴響著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最後,一下子暈倒在公安局的辦公室裡……

他又回來了。

在火車上,他就心焦火燎,兩隻拳頭攥得緊緊地,替火車頭暗暗加勁:快呀!快呀!快呀……他還不知道他已經像頭老狼:硬發高奓,兩眼血紅,滿腮胡茬,一臉兇相。同車的旅客看著他,心驚膽戰,都以為他不是武鬥裡逃出來的兇手,就是越獄的犯人。他要喝水,但畫著鐵路路徽的茶缸老在他牙齒上磕碰,水灑了一身,卻喝不進嘴裡,他就這樣帶著兩片燎了泡的嘴唇回到莊子。

回到莊子剛剛天黑,他沒有進家,一口氣跑到那塊麥田,一頭栽在他們倆曾在一起的田埂旁邊。

麥子已經割過了。麥田上只剩下短短的麥茬和被割去頂端的首蓿。他跪在已被烈日曬得板結的麥田上,在他們倆坐過的地方爬來爬去。同時,死命地揪著首蓿、揪著麥茬,把它們連根拔起來,用堅實的牙齒嚼著、咬著、撕著,牙齒和手指都滲出了鮮血。他要哭,卻沒有眼淚。他的喉嚨裡只能發出陣陣暗啞的嘶嘶聲。初升的月亮照著他:他像一頭得了噎食病的老熊,伏在地上對著田埂乾嘔。

他在那裡趴了一夜,天亮時,出工的社員才發現他……

他也抱過她還會回來的希望。尤其在一九七一年,上面發下來一份多少多少號檔案,說是四川和廣西竟有拐騙婦女的集團,一鞭子吆好幾十,趕到缺少婦女的地方去賣。這曾激起了他很大的幻想,但若干年過去了,她仍杳音訊。從此,那塊麥田——僅僅是那麼巴掌大的一點,就和他老媽的墳墓一樣,成了他心中的一塊聖地。不管什麼學大寨、造平原、開溝渠、鋪農田,他利用自己的職權始終沒有在那裡動過一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