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老子非捅死你不行!」

「你……敢……」吳尚榮抬起通紅的眼睛,驚恐地瞪著他。

「嘿嘿,國民黨的連長咋樣?我照樣捶扁他!捅你,就跟捏個臭蟲一樣!」他又像宰羊時那樣,繃著牙巴骨,下嘴唇可怕地噘起來。

「我叫你死個明白,我告訴你:我就是劉少奇的人,我就贊成‘三自一包’!你到閻王爺那兒去貼我的大字報吧!」

說著,他把磨得鋥光閃亮的紅纓槍尖對準吳尚榮工作服的第二顆鈕釦,端起胳膊,咬牙揚眉。

吳尚榮聽見他公開承認自己是劉少奇的人,知道自己真的死到臨頭了——現在,誰敢對活人說這個話?全身都戰顫起來。但一瞬間,他又幹脆豁了出去,結結巴巴地喊道:

「無、無、無產階、階級文化、化大革、革命萬、萬歲!」

「好!你萬歲去吧!」

他真的狠勁往前一戳。「咯崩」一聲,膠木鈕釦裂成了四瓣。

吳尚榮頓時翻開白眼,「啊……啊……」的像坨爛泥似地順著牆溜到地上。他趕緊收起紅纓槍,不然,槍尖會從吳尚榮的下巴、鼻子一直劃到腦門子上。

「唔,還是條漢子。」

他讚許地咂咂嘴,又在吳尚榮的大腿上踢了幾腳。

「起來,站起來!」

吳尚榮神志昏迷地倒在牆角,一動不動,而這時,從虛掩的門外傳來一陣陣驚慌的喊叫:「快呀!快救火去呀!公安局起火啦……」

他仄起耳朵,緊張地聽了聽,彎下腰,一把把吳尚榮拽起來,搖晃了幾下。

「快跑!你把這兒當不花錢的店呀?」

吳尚榮定了定神,但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扶著工作臺,痴痴迷迷地用失神的眼睛瞪著他。

「啐!」他朝吳尚榮啐了一口。接著,把門半開,向外探了探頭。只聽見雜沓紛亂的腳步聲從工辦大樓門前經過,向公安局方向跑去。人們一邊跑還一邊喊「救火!」他又旋迴身,把吳尚榮一掌推出門外。

「快跑!從後面翻牆跑!你他媽要落在他們手上,可沒落在我手上這麼輕鬆!」

吳尚榮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隨即,綻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裡咕嚕著:「哦……好,好……」就一溜煙跑得不見影影子了——真不愧是個武鬥的能手!

回憶是不按事件的時間順序進行的。這時,他又聯想到和吳尚榮有關的一件事。這件事決定了吳尚榮和他現在的關係。

但是,吳尚榮逃出去不久還是被抓住了。兩年以後,一九六九年,縣公安局的軍代表到他們大隊來調查,說吳尚榮的罪名是「縱火焚燒公安局,企圖趁機搶奪檔案,製造‘四二三’嚴重洩密案件」。按當時的「法律」和罪犯的家庭成分,吳尚榮是必死無疑。但吳尚榮舉出了一個證人,能證明公安局被燒的時候他不在現場,這個證人就是他魏天貴。

「不錯,我能證明。」他說。

「你怎麼能證明呢?」軍代表問。

「我咋能證明?因為公安局失火那陣子他正在我手上哩。」

「啊?當時不是沒抓住他麼?」

「當時我抓住他了,可他趁我救火去的時候又跑了。」

還有什麼可問的呢?吳尚榮的對立面,響噹噹的貧下中農代表作了這樣有力的證明。軍管會終於把吳尚榮放出了看守所。但是,工廠已被「紅革造」的那幫人掌了權,早把這個機修工人開除了。吳尚榮只得挈婦將雛回到河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