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慢慢走上一處緩而長的高坡。這已經到他回程的三分之二的地方了。他們魏家橋大隊、縣和省城呈一個鈍角三角形。回來,他沒有路過縣城,而是沿著黃河逶迤而行,路途雖然近了一點,但觸目荒涼,景物單調而冷清。
高坡上光禿禿的,只有星星點點的駱駝刺,像一片片陰影似地鋪在黃沙上,坡下是崩塌的崖壁,由於沒有植物根鬚的牽連,像刀切的一樣筆直。坡上,星空顯得更加寥廓,四野顯得更加空曠。夜風,隨著驢車從坡下爬上來,忽前忽後地在他耳邊輕吟。坡下,渾濁的河水反光不強,看不見星星在水面上跳動,也沒有月亮的倒影,但是,整條黃河都在發光,成了一條博大的、寬闊無比的、銀閃閃的光帶,氣勢浩然地向東舒緩地飄蕩,彷彿是她永不休止地環繞大地轉動,才帶動了兩岸,帶動了山巒,帶動了地球的旋轉似的。
他並不習慣於常常推敲生活的哲理,但是,每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當他俯望著月光下靜靜的黃河時,總是被一種深邃的、神奇莫名的力量所吸引,要他去思索,要他去探求生活的奧秘——包括過去,現在和將來。
然而,人的命運不像河水的湍流,能讓人一目瞭然,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會陡然出現一個想法,一個閃念,一個阻礙,改變人以後生活的流程,而一經出現,它就成了一個命定的必然性。他,在大發其瘋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情形……
不過,我們還是照他本人的回憶來敘述吧。
「革造聯」奪了縣委的權,「紅革造」又奪了「革造聯」的權。「紅革造」臺前雖也是一幫工人、貧下中農、機關幹部,而背後搖羽毛扇的卻是原來的縣委書記王一虎。王一虎從他躲藏的老鄉家跑出來,運籌帷幄,第一件事是抓兩個人:一個當然是吳尚榮,另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竟是他的搭檔尤小舟。
尤小舟又被抓了進去,這給了他一個極大的刺激,他早先也聞風到正副書記一上來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可是想炸腦袋也想不到王一虎會使出這樣的梨花槍:剛掌了權,就趁《紅旗》雜誌發表《從彭德懷的失敗到中國赫魯曉夫的破產》之機,給尤小舟戴上個「彭德懷分子」的帽子。
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吳尚榮是個壞熊,王一虎也不是個好東西。他在縣委大院裡摩拳擦掌,想回去把「農民赤衛隊」再召集來幹一場,而好心的政治幹事跑來悄悄地告訴他,抓尤小舟的命令蓋的可是省上的大印,因為北京批來了他給中央的一封信。你反對麼?那就是反革命;你不同意麼?那就是反黨。「就尤小舟自己,不也是乖乖地坐上吉普車走了麼?」
不是恐懼,而是失望;不是畏縮,而是氣沮;不是驚嚇,而是憤懣,他剛剛被王一虎扶上副縣太爺的位子上,就扔下印把子跑回了老家。
「熊!」王一虎也是西北人,唾沫橫飛地在「紅革造」那幫頭頭面前罵了他一頓,「驢毛擀不了氈,野人當不了官;狗肉不上席面。去,把他給我找回來!」
縣上的通訊員三天兩頭登登登跑到魏家橋來請他起駕回衙——雖說是塊「狗肉」,但縣革命政權缺了這個著名的貧下中農代表,的確不成「席」。他先是託病耍賴,後來越想越憋氣,突然大發脾氣:
「咋的?還想把他爹我也扣個‘彭德懷分子’,送進省上的大獄呀?休想!回去!跟你們那個王一‘兔’說,他爹我就是彭德懷!看他能把我咋的!哼哼,七品芝麻官,跟我一樣,沒一點文化水水子,我眼睛夾都不夾他!」
小通訊員怏怏地跑回去後,縣上又傳出了小道訊息——而那時小道訊息總比大道訊息準確,說王一虎和「紅革造」那幫人又要把他揪到縣上去批鬥。
雞也飛了,蛋也打了。那邊反戈擊了「革造聯」,這邊又得罪了「紅革造」。眼看水稻要分櫱了,急需縣上撥的專用化肥。而這次,該「紅革造」給他小鞋穿了。
「唉,革造革造,都他媽是虼蚤!」他懊喪地在大隊辦公室裡轉圈圈。
生活中常有這樣的事,你尊敬的人,卻總沒有機會或是沒有勇氣去親近他,你不尊敬的人,倒像和你結下了不解之緣,處處離不了他。他跟尤小舟與賀立德的關係,就是這樣。
正在他一籌莫展、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個背黑人造革背包,穿一身綠軍服的青年人來到魏家橋。
「您是魏天貴同志吧?」年輕人矜持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打量名人的眼光好奇地打量他。
「唔。」他剛從水稻田裡回來,帶著兩腳泥水,陰沉地瞥了來人一眼:這年月,年輕人都像下大神似的,中了邪氣,這尕娃穿一身軍裝,可細皮白肉的,說起話來咬文嚼字,哪有一點軍人的威武氣派。他打心眼裡覺得彆扭。「找我幹啥?」
「您認識賀立德同志簽名的筆跡嗎?」年輕人從辦公桌對面把臉湊近他,用一副電影裡常見的特務接頭時的詭譎神態問。
他警覺地盯著年輕人,伸出手去:
「拿來。」
年輕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展開遞到他面前,紙條只有二指寬,看來是準備隨時吞進肚子裡的。
他蹙著眉,一隻眼睛瞪著紙條——其實他根本認不清是否賀立德的筆跡,另一隻眼睛在窺視年輕人的神色——他不得不防王一虎使計:把他騙到縣上,然後一把抓起來。直到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賀立德派來的,才抬起頭:
「說吧,啥事?」
「咦,」年輕人莫名其妙地指著紙條,「這上面不是寫著嗎?」
「我問你有啥事你就說啥事。」年輕人敢怒而不敢言地吮了吮嘴唇:「賀立德同志請您馬上進一趟城。」
「好。」他霍地推開太師椅,把胳膊塞進袖管。「現在就走。」
「噯……賀書記說‘馬上’也不是現在。」年輕人不再矜持了,慌忙站起來,抖抖沾滿塵土的軍裝,哭笑不得,「你看,這,我剛從班車上下來,再說,現在回城的班車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