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我‘為啥不搞’!」他也有點生氣,「搞了,怕你娃娃連口糧都掙不上哩!你現時一個勞動日拿兩塊多錢,還想咋的?」

「算了吧,你那兩塊多錢不就靠機修廠麼?你包給我!我不要機修廠貼錢,哪怕我賣褲子哩!」小「黃毛鬼」最像他爸爸,兩肘一抱,眼睛瞪得溜圓。「我聽隊長的呵斥聽夠了,我也該當家做主了!」

啊!在很遠很遠的那邊,在河的對岸,出現了一片深紅色的朝霞,陰森的樹林歡快地明亮起來,像盼著了期待已久的戀人,泛出了鮮豔的紅暈。無數只鳥——有成群的麻雀、家燕和水鷸,也有不成群的白頸鴉,在樹林上空驚喜地迴旋,使微弱的霞光也令人眼花繚亂。太陽快出來了,今天是個好晴天。前面,在柳樹、榆樹、槐樹和沙棗樹的縫隙裡,已經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他的莊子了。

他是個很敏感的人,他已經感覺到莊子上的鄉親對他的尊重不如以前了,感覺到自外面實行包乾到戶以後,莊戶人的精神有了一個新的變化,這個變化就是小「黃毛鬼」叫喚的:「要當家做主!」他們是非常現實的,他們並不希冀法律上的所有權,他們只要求一塊在集體與他們簽訂的合同下全包給他們的土地,他們能夠在上面自由地施展壓抑了多年的體力和智力,他們能夠自主地在上面安身立命。過去,他們需要他,因為他是從他們平凡的莊戶人中間產生的,而能適應那種特殊情況的人物。現在,那種特殊情況過去了,他在他們眼裡又成了一個平凡的莊戶人。他們自己,要像這一片朝霞中的鳥兒,扇動起收折了一夜的翅膀翱翔了!

那麼,他應該怎麼辦呢?這一夜,他想了郝三,想了韓玉梅,想了賀立德與尤小舟的過去和今天,甚至想起了他死去的母親和弟弟;回憶了他一生中的生離死別、悲歡沉浮,檢視了那些只有他自己——或許還有韓玉梅——知道的秘密,他是個什麼人呢?他真是「半個鬼」麼?他覺得並沒有為自己去謀取什麼,莊戶人常說:「籽種好,一半谷;婆姨好,一半福。」這話不假。他的婆姨是那樣的婆姨,「一半福」從結婚那天起就註定報銷了;另一半呢,也只是在為鄉親們的生活而奮鬥的過程中嚐到了點人生的樂趣;韓玉梅也就是從這點上愛上他的。要不,憑啥她要愛一個比她大十四五歲的老漢?

平心而論,他雖然沒有像尤小舟那樣拍案而起,秉公直言,但作為一個黨員,一個農村基層幹部,在那不正常的歷史時期也盡了自己的努力。過去的半輩子固然驚心動魄,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覺得自己沒有白活。

這時,他又想起了上個月小麥淌頭水時尤小舟跟他講的話。

「你看這黃河水,」他們倆蹲在渠堤上,尤小舟似有所感地告訴他,「不管一路人家扔了多少髒東西在裡面,什麼糞便啦,血汙啦,死狗爛貓啦,流失的肥料啦,可只要它不停地流,不停地運動,它總能保持乾乾淨淨的,這在科學上叫‘流水的自淨作用’。我們中華民族也是這樣,千百年來人家扔了多少髒東西在裡頭!可最終我們還是建成了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儘管我們的制度還很不完善,不可避免地還有人要朝裡頭扔髒東西,但我們是能‘自我淨化’的!一切扔在裡頭的髒東西,在我們民族的不停的運動裡,都會沉澱下去的!」

尤小舟看他不甚明白,又說:「比如我們的黨和國家吧,從五七、五八年開始,就被人朝裡頭扔髒東西,我們自己呢,又做了不少蠢事、傻事、錯事,可我們畢竟還是取得了偉大的成績。這是怎麼搞的呢?坦率地說,我一直認為極左的那套東西,並沒有像他們誇張的那樣貫徹到底;他們的‘無產階級全面專政’其實並沒達到‘全面’,要是真一竿子捅下來,趕盡殺絕,斬草除根,恐怕我們的黨和國家還維持不到一九七六年。正是因為上面,有周總理這些老一輩的革命家在自覺地抵制、緩衝,儘可能減少極左的危害,下面,有千千萬萬幹部群眾,包括你這樣的農村基層幹部,從一種健康的本能出發,不自覺地在過濾這些髒東西,我們才能有所進步,有打倒‘四人幫’這一天,有三中全會的勝利。這就是我們民族的‘自我淨化’。骯髒的東西總會被過濾掉,被沉澱下去……所以,現在咱們縣推行生產責任制的時候,我決不強迫命令。我相信,除了文化大革命裡躥上來的那些人,大家都能從自己的經驗裡發現什麼好,什麼不好,把不好的東西過濾掉。是不是,你說呢?……」

他當時沒有說什麼,現在,他從自己回憶的深井裡提取出了什麼來呢?

現在,賀立德還把他拿來做「我們過去的辦法還是正確的」例子,彷彿「過去的辦法」真能讓莊戶人都富起來似的;還有那些文化大革命裡躥上來的人把他當成抵制包乾到戶的擋箭牌……

「熊!」這個桀驁不馴的漢子啐了一口,「拿你們愛用的話說,我要跟你們那一套‘決裂’了!」

沒有誰比他更熟悉農村,比他更敏銳地感覺到莊戶人精神的變化。包乾到戶體現的不僅僅是莊戶人的責任,更重要的是體現了莊戶人的權利。過去他們沒有權利,只有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苟且活命。他對上面承擔責任,他在上面「過濾」,而莊戶人則是被動的,既沒有權利也不承擔責任。

「就是應該把地包給個人!莊戶人有了權利,才有責任心。每個人都承擔責任,都來‘過濾’,咱們國家的‘自我淨化’才能更快點!」他想,「可話說回來,集體還是有集體的好處。該包給個人的包給個人,該由集體管的還得抓起來,比如吳尚榮的修理廠……」

太陽昇起了,家畜開始吼叫起來,什麼地方傳來鐵器的撞擊聲,聽起來莊嚴而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