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1頁,共2頁

太陽雖然還沒有升起,但天已透亮了。驢車又過了一座水泥預製板的小橋,就上了通往魏家橋的大道。東邊的沙坡,被陰森的樹林所遮掩,現在還沒有絢麗的霞光,陰森的林木上方是一片迷濛的、灰白色的薄霧。這條朝東的大道緊挨著靈渠,和渠堤平行。渠上植的柳樹和靈渠一樣古老,有人說它們是某人某年某月栽的,有人說不是,總之,它們和岸邊的水車、和它們腳下的水渠都有一段不可追溯的歷史。現在,它們彎著腰、駝著背,把長長的柔軟的柳絲垂在行人的頭上,彷彿以恬靜淡泊的姿態在觀察不斷變遷的人世。

路上,還闃無人跡。厚厚的塵土上灑著曉露的溼潤,只有一群群早起的喜鵲在上面尾巴一翹一翹地跳躍,在溼潤的塵土上留下它們雜亂的爪跡。原來,大道上哩哩啦啦地擺著一串串牲口糞:有驢糞,也有馬糞;有的摔裂成幾瓣,黑褐色的外皮下露出新鮮的暗綠色的草渣,有的還很完整,蒙著一層油彩似的光澤。不在昨天夜裡,就在今天凌晨,準是有牲口販子從河東販來了牲口。

渠和土路的兩邊,在漸漸開朗、漸漸高去的天底下,展開著一片綠油油的美麗得像清晨的夢一般的田野。這一帶,他當然非常熟悉。原先,這裡是一片沼澤,水中蕪生著蒲草、水韭和蘆葦,溼地上長滿「爬地虎」和三稜草。開春,一對對灰白的水鷸就「呷呷」地飛來,在水面上翻上衝下。入夏,灼熱的陽光把沼澤的水曬得跟鼻涕一樣,到處浮著一層墨綠色的鹼苔。蚊子、小咬和牛虻,成群結隊從這裡飛起,隨風散向四面八方。而現在,這塊本來放牲口的都不來的地方,已變成一檔檔往河邊排列開去的條田了。

田是從「大躍進」直到「學大寨」那些年間開的,回答了老賀說的「咱們搞了二十多年的集體化就白搞了麼?」是的,在集體的力量下,大自然畢竟改變了面貌。但是,前些年,田裡長的是啥樣的苗啊!田是莊戶人開的,而莊戶人卻不愛自己辛辛苦苦開的田地。那時候,這裡的隊年年是「三靠隊」,每天打了鍾,書記隊長們就捧著一碗麥子,挨家挨戶地敲門打窗:「誰出工?誰出工現給糧食!」要不,就提著根柳木棍,指爹搗娘地把賴在屋裡的社員罵個狗血噴頭。

現在呢,田裡齊刷刷的小麥正在灌漿,在欲亮未亮的晨光中更顯得黝黑茁壯。往年,縱橫交錯的、寬大的田埂兩邊,這時節早長出了一叢叢肥大的豬耳菜、頎長的灰條、黃花的蒲公英和紫花的馬蘭草,斑駁陸離,五彩繽紛,比田裡的麥苗還高。而眼下,莊戶人千方百計地擴大自己承包田的面積,把田埂修得就像一條條細長的金屬管道,埋在茂密的麥苗底下了。

他是行家,他從苗裡行間、田邊地頭,處處看到了莊戶人粗糙而細心的手愛撫過的痕跡。他不由得產生了妒意,這種田,是魏家橋大隊也沒有的。

他又想起他老婆,他老婆窩囊了一輩子,糊塗了一輩子,但鳥之將死,其鳴亦哀,人之將亡,其言亦善,臨終的時候終於說了句很有見地的話,是的,如果莊戶人連一巴掌地都沒有,你叫他咋愛農村?田地名義上是集體的,但莊戶人卻毫無支配它、使用它的權利。這樣,莊戶人幹起活來就跟算盤珠兒一樣,撥一下動一下;有的,甚至連地也不會種了,還要隊長、老農掰著手教他。種田的跟土地沒有感情,常常使他痛心疾首。

他三叔已經七十歲了,平時少言寡語,前些日子突然問他:

「我說,天貴哩,你說說古時候,拿鍬把子的莊戶人有沒有合在一起幹活的?」

「古時候?沒有。」

「那為啥我們非合在一起幹不行?」

「那是……社會發展就是這樣。」他把過去學過的道理告訴他三叔,「個體勞動總要變成集體勞動。」

「嘿嘿!」他三叔笑他,「那是古時候有能人哩。那能人知道這麼幹不行,才不這麼幹哩,都拿鍬把子、鐮把子,傢什攥在自家手裡,合起來,就像鴨蹼蹼上樹哩。你看人家分了的隊,哪一個都比過去翻了一番。分,合道理哩,我看現時中央也出了能人。吳尚榮的機修廠為啥沒人叫喚分,那是那些工人分開來幹就不行,非得合在一個工廠裡。我看啦,要叫咱莊戶人合起來幹,就你說的那話,等能用空氣造大米的時候,咱魏家橋成了造米工廠還差不離!」

「黃毛鬼」的兒子,老大在礦上當工人,老二在大隊開拖拉機,下面三個在莊子上當社員。那老五,就是六○年掏他口袋要饃的小「黃毛鬼」,從小在他面前沒大沒小,大了也是如此。有一天,繃著臉這麼質問他:

「喂,小爹(這兒的人把叔稱為爹),你還要掌權掌到啥時候?別的地方都包乾到戶了,你為啥不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