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這些話都別說了,鄉里鄉親的,你歇著吧。」
他剛要抬腳,陡然,韓玉梅叫他意想不到地撲過來死死地抱住他,一頭扎進他的懷裡,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襖襟上,像發了瘋一樣哽咽著喊道:
「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我心裡早就想你哩!你的啥都在我眼睛裡。你是個好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你跟那些鬼不一樣……你給我紅糖的時候我以為你會來哩,結果你不來……誰他媽的要跟那個羅麻子!我想你、想你、想你……」說著,韓玉梅又用拳頭不停地在他肩膀和胸脯上亂捶。
他完全驚呆了。他活了三十多歲還從來沒有享受過女人的愛情,而這愛情表現得如此突然、粗獷、奔放、熱烈,如同火山爆發一般,燃燒的熔岩挾帶著大量熾熱的泥石流,能把一切草木頑石都熔化;又像黃河決了堤:泥漿迸濺,洪水橫溢,咆哮翻滾,勢不可擋,他低下頭,看到一團青絲般的亂髮在他眼前顫抖;在骯髒的衣領裡,又看到她如雪似玉的肌膚。但他好像失音了一般,好像麻木了一般,既說不出話,也沒有力量推開她。
「我知道你跟我嬸過得不快活。我老想安慰安慰你。你太苦了,盡為大家夥兒操心。我能叫你快活,我啥也不要你的。真的,我啥也不要你的。我不要臉,可我掙下糧食來著。隔三下五的,晚上你就過來吃一頓飽飯。我再不跟人……就跟你……我也不嫁人。咱就這樣一輩子。我要你快活……」
他的鼻子酸楚起來,眼睛不知不覺濡溼了。是的,他的家庭生活過得不快活,莊子上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細心而多情的女人卻看出來了。
解放後,他從內蒙古回到老家,老媽死了,按莊戶人的習慣,首先就要解決終身大事——「男兒無妻不成家」。那根本沒有像現在他二兒子要求的啥「愛情」,找個媒人一說,男女雙方的歲數、門第都相當,就娶過來唄。他女人孃家是放羊的羊倌,窮苦人出身,而過了門,才知道是個懶婆娘,一天到晚圪蹴在炕上,病懨懨的樣子。可說她有病吧,還挺能吃,吃還要吃好的。生了娃娃,女人還不願意做鞋做衣服,他只好求東家媳婦納雙底子,求西家大嬸絮條棉褲,弄得他欠了一莊子的人情。莊戶人,對女人的評判標準就是針線鍋灶、雞羊豬鴨,可他女人啥也不幹,倒比過去王海家的地主婆還氣派。他要不收拾房子,過不了三天家裡就跟豬圈一樣。他小腳的寡婦媽是個勤快人,後來別看他當的是地方軍閥的兵,那個專給省政府看大門的警衛連對內務要求得還很嚴,所以他自小到大養成了一個愛整潔的習慣。這一來,屋裡屋外仍然全得靠他一個人。他經常把娃娃打發出去,關起門用大巴掌扇她。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女人仍然故我,就是聲勢浩大的「大躍進」,也沒把他女人「躍進」得勤快一點。想起來,他常常揹著人掉淚,真像戲裡唱的:「妻不賢,子不孝,無法可施。」他有渾身的本事,要有個《呂蒙正趕齋》裡那樣的「賢內助」,就如虎添翼了。可是,碰到這樣的女人,有時半夜開完會回來還得自己點火做飯。他是個愛面子的男子漢,又當了支部書記,十來個莊子的頭頭,為了維護自己的威望,只能忍氣吞聲地受窩囊氣,胳膊折了往袖子裡揣。
「咋樣?別走了,啊,別走了,我不讓你走……」韓玉梅搖晃著他,在他懷裡揚起臉,一股熱氣噴在他脖子上。使他癢得心神搖盪。「我就跟你……再不跟別人……你說啥我聽啥。」
「別、別……」
過了一會兒,他像從夢中剛醒過來,長長地吁了口氣,微微推開她。「你現時正困難哩,咱不能……以後生活好了,咱們再……現時,不行,我心裡有事。真的,我心裡有事,等以後生活好了……」
韓玉梅好像也理解了,偎在他胸脯上,漸漸沉靜下來,細嫩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粗糙的臉膛,喃喃地說:
「我懂。你正作難哩……我改,我以後再不了,只要你……可,以後……咱們可一定……」
他點了點頭,闊大的手掌揉搓著她柔軟的、蓬鬆的頭髮,在一時衝動之下,又笨拙地親了親她的臉蛋。隨即,輕輕推開她,毅然決然地跨出房門。
從韓玉梅家出來,他登登登地跑到井沿上,搬起一塊大石頭,一下子把冰砸得粉碎,抓起一把冰渣子填進嘴裡,嚼得嘎崩嘎崩亂響。好半天,他胸中那股如火的情慾才慢慢平息下去。然後,他抹了抹嘴唇,像一匹被騙了的馬一樣,無精打采地走回家。
他女人給他開開門,不知怎麼難得地殷勤起來,問他:「回來啦,餓麼?我可是餓了……」
他瞪起冒火的鷹眼,出手一巴掌把女人打到牆角。
「你餓,吃屎去!」
旋即,他一個箭步衝到炕邊,一躥身上了炕,拉過被子矇頭便睡,連鞋也沒脫。他女人莫名其妙地吃了顆窩心九,在地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才悄悄地爬上炕,餓著肚子也不敢言喘了。
其實,他一夜也沒閤眼。
第二天天亮,他喝了碗照得見人影影子的菜湯,一個人跑到河邊的防洪壩上去了。
「啊,黃河,你是中華民族的搖籃!」
尤小舟就是在這片河灘上唱歌的,身後,就是那天他趴著的土坡。「爬地虎」已經枯敗了,一簇簇扎得挺挺的,顯得更瘦小而又更尖利了。今晨沒有風,不但黃河是凍結的,世界的一切,好像連空氣也凝固住了似的。搖籃不搖了。歌詞彷彿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毫無意義的字,要叫他煞費腦筋去思索它。他就這樣坐著,想著,坐著,想著……
冬天日短,好大一陣子,太陽才費勁地從東岸沙坡上升上來,有氣無力地蹲在沙坡頂上喘息。坡頂上橫臥著一條幹癟的、疲倦的烏雲。然而天空卻是晴朗的,隨著太陽掙扎著冉冉上升,烏雲漸漸稀薄透亮,終於像一股煙似地化為烏有了。於是,黃河半透明的冰層和上面被風颳髒的殘雪,像害肺癆的女人的面孔,泛出了病態的紅暈,天氣稍微暖和了一點。他在身邊扒開一小片冰層,用手指頭撥拉撥拉「爬地虎」的宿根,發現莖節上已經開始長出了點點像火柴頭那麼大的嫩芽。春天快來了,他拍拍巴掌上的土,對自己從賀立德那兒回來的路上設想的辦法有了把握。
但是,關鍵還是需要一個人去蹲勞改。
這個差交不了,那就全盤落空。
就在這時,獨眼郝三趕著一群乏羊到河灘上放牧來了。
「天貴,你知道麼?天還沒有亮,‘黃毛鬼’一個人揹著鋪蓋過了河,八成又跑內蒙古了。」
他們是自小打著耍的夥伴,儘管他早已當了「官」,獨眼郝三還叫他的大名。郝三用一根爛繩頭攔腰繫著破棉祆,啪噠啪噠地趿拉著一雙露腳趾頭的雨靴,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郝三比他大不了幾歲,但面孔黧黑,皺紋縱橫,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寬,小臉上嵌著難看的獨眼,所以看起來要比他老得多。
「我咋不知道,是我叫他走的。」他怏怏地說。
「你叫走的?為啥?你又不是沒去過,內蒙古那邊。一齣幾千里不見人,可不比咱們這兒哩。」
「管它比咱們這兒好。比咱們這兒孬!先躲過一關再說。要不,他就得蹲勞改哩。」他視而不見地望著在河灘上啃枯草的羊,不覺地把實話洩露了。
「蹲勞改?為啥?哧!就為偷那一把把糧食?這怕啥?叫我,就不怕!」
「你當然不怕,吃飽了,連屋裡的小板凳都不餓。他可是一大家子人哩。」
「阿——哈咦!」獨眼郝三大張開嘴,兩臂伸得展展地,懶懶地打了個大哈欠,那隻獨眼也流出睏乏的淚水。
「要說我呀,這日子,還真不如蹲勞改哩。去年勞改隊來河邊加防洪壩,嘟——吹哨吃飯,嘟——吹哨又吃飯。我他媽回去還得自己做飯,忙得煙熏火燎,飯還吃不飽……唉!」郝三放羊,吃飯總趕不上食堂敲鐘。在羊圈忙到黑燈瞎火回家,又只有一隻眼睛,做飯是他最頭疼的事。
「哦!」聽了郝三的抱怨,他心中古怪地一動,轉過臉,認真地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郝三,好像他過去不認識這個人一般……
要說獨眼郝三呢,也真夠可憐的。他剛生下來,爹就被地方軍閥抓去當了兵。在兵營裡受了一年多罪,想家想得槓子饃都吃不下,偷偷跑了回來。他爹哪有魏天貴機靈,那是個窩囊人,前腳進門,逮他的班長跟著他的後腳就到了。抓回營部,也沒揭他的背花,也沒關他禁閉,而是把他脫得赤條條的,五花大綁著撂在河灘上喂蚊子。衛兵在遠遠的地方站著,攏起一堆煙火看著他。他媽——就是郝三的奶奶,趴在兒子身邊嚎天嚎地地替他趕蚊子。可是趕去一層又撲來一層,上下一抹一身淋漓的鮮血,蚊子的屍體能搓成條。這樣,讓蚊子叮了兩天,叮死了。葬在莊子西邊的高崗上以後,莊子上有人卻跟她說:
「你趕啥呀!那頭一層蚊子吃飯了就不飛啦,跟穿了件衣裳一樣,罩在上頭,第二層蚊子擠都擠不進去啦。你一趕,好,就跟那衛兵站崗一樣,輪換著班來……那還有不叮死的!」
他奶奶聽了很以為然,覺得兒子是死在自己手上的,竟一頭栽進黃河。
郝三的媽,在當時也是這偏僻的河灘上的一隻鳳凰。原來她就守不住空房,曾在同一晚上約好兩三個人,鬧出不少笑話,成為莊子上茶餘飯後的談資,丈夫和婆婆都死後,碰上個從三盛公來這一帶收羊皮的內蒙古人——聽說那尕子長得又白淨又精神,還唱得一口好「二人臺」——沒有認識兩天,就撇下個不到兩歲的娃娃跟那人跑了。
幸好,郝三已經斷了奶,由他大伯收養下來。他大伯是個瘸子——這才沒有被抓去當兵——一個人生活也夠艱難的。餓了,大伯從炕洞裡扒出個半生不熟的土豆撂給他;拉了,大伯從地上抓把土朝炕上一撒。日積月累,郝三等於在糞堆上睡著。大伯下地幹活的時候,老是用根爛麻繩把他拴在炕上。有一天,他掙脫了爛麻繩想下地,卻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臉正好撲在炕洞旁邊的掏灰筢子上。他大伯回來一看,他滿臉是血,找了半天也沒找見傷口在哪裡。後來發現他一隻眼窩癟癟的,才燒了些棉花灰捂住他的眼睛。
如此,他成了獨眼郝三。
這樣的娃娃,當然從小就受人欺負。打驢仗的時候,要是娃娃多毛驢少,獨眼郝三就當驢讓別的娃娃騎;柳柺子打飛了,要叫郝三用那隻獨眼去尋。可是,他魏天貴自小就照顧郝三,從沒把他當驢騎過,還經常塞給他一點鍋盔。別的娃娃打他,魏天貴總要替他報復,找個碴子也得揍那娃娃一頓。所以,郝三一直像一條忠實的狗一樣跟著魏天貴。後來大了,魏天貴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苦惱,譬如對自己女人的不滿等等,也會對他發發牢騷。他成了魏天貴的「布衣之交」。
既然是殘廢,就有他特殊的幸與不幸,幸運的是沒受過當兵的苦,不幸的是娶不上老婆,解放以後還是條光棍……
「嘿,」他陰沉他說,「你的話也對。你的日子還真不如蹲勞改哩。」
「蹲勞改怕啥?三個飽一個倒,聽說白穿衣服,一月還有幾塊錢零花哩,不就是幹活嘛,我在外面不幹活呀……」獨眼郝三對蹲勞改很有興趣,說得嘴角都冒出白沫。
「那你咋不去呢?」他冷冷地問。好像蹲勞改跟趕集一樣平常。
「唉!蹲勞改還得有條件:要犯法,可我……」郝三眨眨獨眼,沮喪起來。
「要犯法還不容易。」他臉上露出一絲陰險的微笑,指著那一群正在啃草的羊,「你把那羊捅倒幾隻。」
「哎喲,我的大書記咧!」獨眼郝三往後一仰,兩腳朝天地躺在防洪壩上,笑得全身打顫。「哈……你真能擺弄人咧……」
「你聽著!」他猛地翻起身,揪著郝三的爛衣領,一把把郝三拽起來,咬著牙巴骨,下嘴唇可怕地向上蹶著。
「你怕,我不怕!我把那羊捅倒幾隻,你去蹲勞改!咱們倆一起讓莊子上的人吃飽肚子,咋樣?……」
他一口氣把事情的原委和他的計謀和盤端給郝三。
「咦,沒聽說過,蹲勞改還派任務……」郝三聽了以後,歪著腦袋,一邊怔怔地尋思,一邊嘀咕。
「行啦!那事是你尋思不透的,你幹不幹吧?」
郝三翻翻獨眼,遲疑地看看他。真叫去蹲勞改,郝三又有點顧慮了。
「你要不去,誰去?你替我想想。」他動員郝三,「你去蹲個幾年,全大隊四百多號社員,一千多口人還能混口飽飯。回來了,你還是個你,有啥不好?」
「那,我得蹲幾年?」
他望了望那群羊,算計著莊子上的戶口,「頂多蹲四年,咱打得寬寬的:五隻羊一年。咱們捅它二十隻。」
「唔,四年,那還差不多。」郝三考慮了一會兒,表示同意。「捨不得娃娃打不了狼,你就領著大夥兒幹吧。可你得分給我一條後腿,讓我臨走的時候吃頓好肉。」
「行!」他一拍郝三的肩膀,霍地站起來,「帶刀子沒有?」
那條古道又彎向河沿。驢車慢慢走進了一段兩邊長著茂密的蘆葦的地帶。岸邊的渦流輕輕地激盪著細嫩的葦草,發出柔和的沙沙聲。河中間,浪濤拍擊著浪濤,傳來清脆的啪啪聲。黃河水永不停歇,永不沉默,但她從來沒有洩露過自己子孫的秘密,譬如,她決不會洩露這兩個莊戶人在西元一千九百六十年元月的某一天,在她幾乎和地球一樣古老的岸邊,在一座人跡不到的懸崖下面,乾的這件不可告人的勾當。
「啊嚯……啊嚯……」
兩個人一致了以後,興高采烈地把那群羊從尤小舟唱歌的河灘趕到一處揹人的懸崖下面。他接過郝三的刀子,一刀一隻,一刀一隻……羊本來就沒一點反抗的力氣,他又是當過羊把式的,練就了一套皰瞭解羊的本事,二十隻羊一眨眼就捅倒了。
兩人先痛痛快快地趴在羊脖子的創口上喝了一頓羊血,才嘻嘻哈哈地回家。到了家,他先打發社員去把羊揹回來,皮扒了,肉分給社員,肉下到鍋裡以後,他才跑到縣上去報案。
第二天清晨,公安局派的民警就來了。郝三讓人押著走到莊子頭上,向他眨眨那隻獨眼:
「喂,別的沒啥,房子你可替我看好了。過了四年,我還回來哩。」
看見郝三手上帶著銬子,他突然動了感情,悄悄地叫了郝三一聲「三哥」:
「你放心吧,三哥!」
郝三一輩子也沒聽人叫他一聲「三哥」,聽了後,立刻精神大振,挺起了胸脯,邁開了大步,回頭說了句:
「你也放心,天貴,我死也不說!」
啊!星空啊星空。獨眼郝三那顆微弱的星光,這麼一閃就熄滅了。而在它熄火之前,卻還有一陣迴光返照……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把獨眼郝三的「罪行」向縣委書記賀立德彙報完以後,賀立德竟毫不懷疑,也不責怪他,而是神情莊重地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一隻拳頭在另一隻已掌上捶著。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階級鬥爭!這就是一個很好的說明階級鬥爭的嚴重性的例子!這要發通報,要在全縣宣講: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國內外反動派就會一齊向我們反撲!我們有好些同志,包括你魏天貴在內,就是腦袋掉了也不知怎麼掉的!」
他坐在旁邊,埋著腦袋搓著手,感到萬分慚愧。可是,事情已經做下了,只能一條道兒跑到黑;就是郝三說的那話:「捨不得娃娃打不了狼!」他心一橫,乾脆豁了出去。
「賀書記,」他趁賀立德略作停頓中間插上話,「你看,階級鬥爭這麼複雜:正要抓魏德富,魏德富就跑了,還有不少人想跑。春耕咱先不說,春天一來,黃河上游的冰凌一下,咱這兒防洪壩都沒參加;有人,也沒力氣。要是立起了冰山,防洪壩一垮,別說咱大隊,起碼得淹半個縣。賀書記,你看,是不是先給我批點糧食,一來好把人穩住,二來好叫人去加防洪壩。」
「哦,」賀立德在辦公室中間站住,愣怔了一下,疑惑地問:「不是蘭州的水文站說,今年的浮冰流量不大麼?」
「嗐!」他眉飛色舞起來,「水文站光會看地圖,我可是河邊長大的。我這些日子去河灘看了無數遍:去年咱這一段凍得瓷實,冰凌一下,肯定在咱這兒堵住,非立起大冰山不行,再說,黃河水年年甩來甩去,今年河道該著往咱西邊甩了。危險在咱們河西。‘大躍進’裡不是說了嘛;他洋專家不如咱土專家。到時候,賀書記看吧,飛機來炸也來不及啦!」
「唔,」賀立德對他讚許地點點頭,「這事,我可以考慮。」
接下來,賀立德也沒有問韓玉梅,也沒有再要那七八個壞人的任務,彷彿「壞」的質量能夠頂「壞」的數量,就拿著獨眼郝三觸目驚心的「罪行」在全縣宣講。默默無聞的獨眼郝三一下子出了大名。還了得!一個階級敵人裝成個老老實實的貧農,甘於寂寞地潛伏了十一年,最後在我們困難的時期暴動起來,瘋狂地宰殺了集體的二十隻羊……這大大地提高了群眾階級鬥爭的覺悟,「雙打」運動終於在全縣順利地鋪開了。
開「全縣反壞人壞事誓師大會」的那一天,賀立德在主席臺上作完報告下來,正在興頭上,隨手一批,就批給他一部分防洪的專用糧。
糧食運回大隊部,他叫全大隊的人都到河灘的防洪壩上去。
「書記,帶鐵鍬、揹筐不帶?」下面的隊長問他。
「帶揹筐幹啥?」他瞪起鷹眼。
「不是要加防洪壩麼?」
「加個熊!」他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光帶鐵鍬。主要把飯碗跟筷子帶上。告訴大家:在防洪壩上加飯!一天兩頓,見人就給!」
吃飯去!
吃飯去!
全大隊的社員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高舉著「大躍進」時配備給他們的紅旗。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喜氣洋洋地用筷子敲打著飯盆,奏起自有「哆唻咪」以往從來沒有過的那樣雄壯威武的進行曲,鬥志昂揚地向河灘出發了。
人到齊後,先開一頓稠粥。他三叔掌著勺子,掂量著人的大小、勞力的強弱舀飯。稠粥!這可是白生生的、亮晶晶的、粘糊糊的、香噴噴的奇珍,不是那掉在地上會碎成一攤粉末的糠餅子。他抱著兩肘,虎視眈眈地蹲在防洪壩上親自彈壓。飯鍋四周人雖然擁擠,卻也秩序井然;舀多舀少,莊戶人沒一個敢言喘的。他看到大人娃娃一張張笑臉,心裡想起獨眼郝三,暗暗地說了聲:
「值!」
社員的肚子吃脹了,一溜兒躺在防洪壩的坡上先曬一陣子太陽,再拿起鐵鍬在河灘的生荒地上翻地。也沒有定額,翻多少算多少,可是社員的幹勁卻挺足。到了太陽偏西,再每人扒拉一碗稠粥,然後扛起鐵鍬、紅旗回家。
這樣,他在防洪壩東邊開了一大片「黑田」。
糧食吃完了,他又跑到賀立德面前去訴苦,去報警。他發現,賀立德還是個對群眾的飢苦關心的人,只要理由聽起來順耳,多少總會批一點。於是,他的膽子越來越大,編的謊話越來越圓,最終形成了他在那臭氣燻人的茅坑上教給賀立德的處世哲學。
土地返潮了。中午,河灘上又冉冉地騰起氤氳的霧氣。浮冰早已融化,春水一瀉千里——冰凌當然沒有立成冰山,暢通無阻地從他們魏家橋那段河道奔流而下。河灘上的柳樹冒出綠煙,「爬地虎」的宿根也從土裡頂出嫩芽。它從批來的防洪專用糧裡撥出一口袋,叫會釀酒的羅寡婦釀了一桶私酒,又兌進去大量的涼白開,變成了兩大桶,馱在驢背上,乘著筏子過了黃河。
「我告訴你,」他一邊給驢煞肚帶,一邊猙獰地對羅寡婦說,「我這可是為大傢伙好,你要在外頭亂嚷嚷,小心我剜了你的舌頭!」他知道他做的這事沒法扯到政治思想工作上去,只好嚇唬這個婦道人家。
「哎呀,我的好書記哩!」羅寡婦卻曉事通理地一拍巴掌,「這是啥事,我能胡說哩。別看我嘴不牢靠,啥能說啥不能說,啥是好事啥是壞事,我肚肚子裡有數哩。」
果然,歷經以後政治運動的風風雨雨,這愛給人拉個皮條,什麼事到她耳朵裡比「最新指示」傳得還快的長舌婦,卻對這件事守口如瓶。這也成了他一生中的無數的秘密之一。
過了河,走進沙漠,上天似乎有意懲罰他的惡行:他把水摻到酒裡,自己卻忘了帶水,啃了兩天干餅子,弄得唇裂口燥,兩眼昏花。萬幸,進了草原後很快找到了她原來認識的蒙古族牧民。她就請老朋友替她換豌豆。當時,只有蒙古族牧民手裡有這種糧食——豌豆是餵馬的好飼料。蒙古族人沒有別的嗜好,就是愛喝兩口。酒味雖然淡薄,但他們老於此道的舌頭嘗得出來這不是什麼紅薯、地瓜蒸的代用品,而是真正用糧食釀造的——六○年,這種醹醁到哪裡去找!
「浩秋(好酒)!浩秋!……」
老實的蒙古族牧民豎起拇指讚不絕口,整麻包整麻包換給他,還高高興興地用幾匹馬替他馱著豌豆,送到黃河邊上。
清明剛過,「黑田」裡的豌豆已經抽出四片葉子的小苗苗了。端午節還沒有到,防洪壩東邊的河灘上就盛開出一望無際的紫色、粉紅色和白色的豌豆花……
三年困難時期最困難的一年,魏家橋大隊四百多個男女社員,老老少少一千零幾十口人,沒有一個外流——魏德富不算,賀立德說他是「畏罪潛逃」,沒有損失一匹大牲口,沒有一個人得浮腫病,更沒有一個人死亡。這種成績,使省人委副主席親自帶隊的檢查團大為驚異。白髮蒼蒼的副主席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他說:「魏天貴同志,魏天貴同志,你們大隊的生產自救工作,在全國也是罕見的。」並叫記者給他們倆合影留念。臨走又留下個戴眼鏡的幹部,照他編的話寫了一大沓材料,為他呈請「農村模範黨支部書記」的光榮稱號。
不久,一面省人委送的大錦旗就高懸在王海家改的大隊辦公室的北牆上。
從此,他魏天貴開始成為全省農業戰線上的一面紅旗。
啊!主宰命運的星啊!你魏天貴「半個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