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的個?那個犯錯誤的縣長這些天咋樣?」
「唔,他嘛,幹活,倒是肯下力;吃呢,給他吃啥就吃啥。」他三叔吧咂著菸袋鍋,思忖著說,「他就是一天到黑不說話,好像有一腦門子官司。吃完飯,就捧著書本、本子,光出神神不言喘……哎!他還有個怪事,每天一清早,天還沒大亮,就往河沿上跑,也不知他幹啥去。」
「別不是想跑吧?」他想起了賀立德的囑咐。
「不像。每天他還回來,再說,河邊的羊皮筏子也收起了,咋跑?」
「嗐!」他突然一驚,「別不是憋著要跳河吧?」
「唔,對了!我還沒想起這一招來。」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他三叔最小的一個娃娃趴在他炕前的窗戶上喊:
「三哥,三哥……」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一時搞不清喊他幹什麼,揉著惺鬆的睡眼在炕上發呆。他堂弟又壓低喉嚨說。
「那個‘右傾’走啦!奔河沿去啦!」
他一蹦子跳下炕,匆匆趿上鞋,披上衣裳開開門。
「往哪個方向?」
「北邊。」堂房弟弟手一指。
月亮落下去了,星星還在閃耀,東方的天邊只有一抹淡淡的亮光。公雞在雞窩裡撲騰著翅膀,驀地扯長了喉嚨,發出第一聲響亮的報曉聲。
他拐過房角,一陣清晨的涼風向他撲來。北邊,在幾株粗大的柳樹附近,有一個朦朧的人影向前移動。
「你回去!」他對堂弟把手一揮,旋即大步向那個人影趕去。
過了柳樹林,前邊是座小小的土坡,人影不見了,但他從熹微的晨光中看出沾滿薄霜的「爬地虎」上有一條深色的履痕。他順著履痕爬上土坡,眼前就是寬闊的河灘。
這片河灘是歷年來黃河漲水時節沖刷下的泥沙淤積起的,現在正是枯水季節,河灘全部呈現了出來。黃河水如同一群在一個狹窄的峽谷裡奔騰的駿馬,擠在河灘中間那條只有五六十米寬的河道里直瀉而下,誰也不會跑到這裡來尋死,他要跳河,必須走過有一里多路的河灘,而河道兩邊一百米之內又是陷到大腿跟的淤泥,跋涉完這段路至少要花兩個小時。
尤小舟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微微地聳起肩膀,在晨風中瑟縮著。他好像在等待什麼,不時抬起頭望望東方。在寬闊的河灘上,這個人顯得更瘦小了。但他徘徊的步子很穩重,很均勻,所以看起來還有力量。後來,尤小舟站住了,好似要給某種行動做好準備一樣,挺起了胸,眺望著河東的沙坡頂。
東方更亮了一些,一長條下面是銀灰色,上面是青灰色的雲懸在沙坡頂上。
他在長滿「爬地虎」的土坡上趴著,一動不動,窺視著尤小舟。他預感到這個人要搞什麼名堂。他懷著從未體驗過的神秘感觀察這個物件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並在不斷地分析這種種動作中感受到好奇心的滿足和一種孩童式的調皮的愉快,如同他兒時和一群娃娃躲在蘆葦叢中,等著金翅大鯉子跳上岸吃豌豆花一樣。這一帶荒無人跡,河灘上只有大雁留下的爪痕,和揉雜著沖刷下來的碎草敗葉的團團羽毛,因而在這個世界上好像只存在著他們兩個人,但那個人又不知道他的存在,從而使他不僅能將那個人自由自在的動作一覽無餘,而且從種種動作中能窺探到那個人的內心活動。這使他感到興味無窮。他將兩眼的焦點集中在尤小舟身上。
不久,東方大亮了。懸在沙坡頂上的那一長條雲彩,銀灰色的一面變成了鮮豔的橘紅色,上面也漸漸地染上了深紫色,倏地,沙坡後面急驟地射出道道紅色的光芒,像坡背後忽然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於是,河這邊的河岸、草灘、土坡、田野、村莊……整個世界豁然明亮起來,在清晨溼潤清涼的空氣中,全都反映出一種華麗的、透明的、帶著金黃色的紅光。「爬地虎」上的清霜化成了晶瑩的露珠,他趴在草坡上,連睫毛都沾上了露水。這樣,他眺望前方,就看到了赤、橙、黃、綠、青、藍、紫組成的極其絢麗的色彩,並且,這一輪輪斑駁陸離的光圈還在他眼前回旋不已。
這時,尤小舟踮起了腳尖,伸開手臂,面對著光燦燦的東方作了幾次深呼吸。接著又練起體操來。他在舊社會當過兵,在這方面他倒是內行。他發現尤小舟的動作很準確,很合乎規範。「要不人家怎麼是讀過書的呢!」
隨後,太陽昇起來了。無數道炫目的光束向他射來。他眯了眯眼睛,待他再抬眼觀察的時候,尤小舟的體操已經做完了,兩手叉著腰,整個身軀沐浴在旭日的光輝之中,這也使他看得更清晰了,甚至連尤小舟生動的面部表情也一清二楚。他忽然發現尤小舟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柔和的、欣慰的笑容。不一會兒,他又發現尤小舟似乎流下了眼淚。雖然他看不見淚水,但可以看到尤小舟摘下了眼鏡,掏出那條花紋手帕擦拭著,並用手指抹著兩邊的顴骨和腮幫,看到這裡,他己完全出神入化,早已忘記了來窺探的目的,進到一個超凡脫俗的精神享受的境界。莊戶人與藝術接觸很少,他的審美的神經元也很單純,任何一個美的畫面對他都有強烈的震撼。
尤小舟收起手帕後,戴上眼鏡,好像又振作起來,挺了挺胸脯,屏了一陣氣息,默默地凝視著光線還不太強的太陽,接著,有一聲洪亮厚重的「啊」聲從尤小舟胸腔中發出來。這聲音有音差的高低變化,很長很長,迴腸蕩氣,一直掠過奔騰的黃河,衝到對岸的沙坡,然後又折回來,在寬闊的河灘上縈繞。河灘的蘆葦叢中,騰地飛起一群還沒有南遷的花翎野鴨。它們猛烈地扇動著收折了一夜的翅膀,用尖利的唿哨聲應和著尤小舟的「啊」聲,急速地向河面上飛去。它們一隻只伸長了脖子,歡欣鼓舞地,在初升的太陽中翱翔。
他吃了一驚,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他不會相信這渾厚的聲音是這個瘦瘦的人發出來的。他仔細地諦聽著。他聽出尤小舟不是在無意義地喊叫,而是在唱歌。他聽不出來唱的歌詞。他也不懂。但覺得這歌聲很好聽,很動人,他趴在「爬地虎」上,噙著葉尖尖子,屏聲息氣。他覺得這嘹亮悠揚的歌聲使他感受到一陣只有童年時感受過的純樸的快樂。
尤小舟唱完了,停了片刻,又唱起來。但還是那個調子。他知道這是同一首歌。這次,他聽出了其中的一句,因為那一句有「黃河」這個詞,他聽出來了,原來是「啊,黃河,你是中華民族的搖籃」。「搖籃」這個詞他也懂。這使他一霎時聯想到嬰兒,聯想到母親,聯想到溫暖的褪褓,聯想到家庭,聯想到傳宗接代,聯想到繁衍和生長……原來,中華民族就在黃河這個搖籃里長大的!真有意思!於是,這句唱詞剎那間使他像受到電擊一般,全身麻木而又顫抖起來,他覺得他的喉嚨被阻塞了,但又有一股酸性的流質從阻塞部位向上湧,衝到兩腮,衝到鼻孔,衝到眼底。並且,也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在黃河的流水中,在黃河的河岸上,在黃河的草灘上,在黃河之濱的田野上,在幼年、少年、青年,直到如今的中年所經歷的一切,一切與黃河有關的回憶,全部獲得了一種嶄新的意義。
他說不清這種意義是什麼,卻被這種意義所激動。這種意義在他來說不是抽象的,而是和他的全部經歷與感受融為一體的,因而他備感親切。
「唱得多好!這傢伙,真是個有學問的人!」他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好」就概括了他所想、所說的一切!
太陽更升高了一些。尤小舟不唱了,又表現得嗒然若失,轉過身,開始垂著腦袋往回走,他急忙爬起來,彎著腰,心裡別別地跳著,帶著一身露水往家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害怕尤小舟走上土坡會發現他在跟蹤。
吃早飯的時候,他三叔來了。
「這傢伙在河沿幹了些啥?」
他裝著狼吞虎嚥地扒拉著調和飯——一種米和麵做的湯飯,嘴裡噝噝地響,好像被辣椒辣著了一般。他無法對魏老漢說清楚。他不能光說兩個字:「唱歌。」誰也不能理解他今晨的感受。簡單的回答只能是對這種感受的褻瀆。他要把這種感受深深地埋在心底。
「沒啥。隨他去吧。」
「啊?」他三叔狐疑地看了看他。
「嗯。這傢伙,你給他宰只雞吃吧。這傢伙太瘦了,能幹得動活?」
「嘿嘿,我給他宰了好幾只哩。」魏老漢狡黠地眨眨眼睛,「要不人家怎麼當縣長呢,真大方,光吃點脯子肉,便宜了娃娃……」
然而,正當他準備和尤小舟親近親近,賀立德又讓縣上的小通訊員捎來了一張條子,說是要尤小舟到省上集中,把尤小舟領走了。
那是個雨天,細密的、如霧一般的秋雨好像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在割了莊稼的田野上四面八方飄灑,忽上忽下,疏一陣緊一陣。褐色的土地泡得軟乎乎的,玉米茬子被洗得發白。他把尤小舟和小通訊員送到橋頭。這裡是魏家橋大隊通向縣城的路口。他把鋪蓋交給尤小舟的時候,尤小舟伸出一隻溼漉漉的手捏著他的胳膊。雨水模糊的鏡片後面的眼光很深沉。
「老魏同志,這一個月來,我看了,你是我們農村黨員裡的一個很好的同志,你要記住,時時刻刻不要忘了人民。‘人民’,不在書本、本子上,不在報紙上,就在你的周圍,就是你的鄉親。要保護好他們……」
走了幾步,尤小舟又回過頭來,顛了顛背上的行李,用黯然神傷的眼睛掃了一遍雨霧蒼茫的田野,說:
「老魏同志,你要做好精神準備。一個我們從來沒有經過的困難,恐怕就要來了。」
他這個人從不在人面前表現軟弱的感情。他沉著臉站在橋頭,一句話也沒有說,看著尤小舟和小通訊員小心翼翼地走過路口那片積水的泥濘,消失在濛濛的雨霧中……直到尤小舟又被當做靶子的時候。
尤小舟走了,但是尤小舟的話留了下來。「啊,黃河,你是中華民族的搖籃」這句歌詞,始終縈繞在他腦海裡。並且,和老一輩人說的書和集上唱的大戲一樣,在某個關鍵時刻會給予他一種不可改變的影響。這當然是不自覺的,但卻是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