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女人,大多沒有走上社會第一線,一旦家庭那根支柱撤離或是折毀,她們不得不被推上第一線、面對社會大戰場的時候,大部分顯得措手不及、招架無力,以致呈現出千奇百怪的遭際。包天劍的妻妾畢竟是幸運的,在他投奔共產黨前夕都被送往天津,安置在包老太爺的護翼之下,離別前夕,又一一對她們做了具體的安排。

他最先來到三太太那一處小公館。

看得出,他並沒有多留一會兒的打算。好不容易見到父親的孩子們,繞在他的膝下,揪著他的衣服,叫著「爸爸,爸爸」,他也沒有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在這吉凶難卜、不知何時才能重逢的時刻,也沒有顯出對孩子或三太太更多的留戀。

三十年代初就有了初中學歷的三太太,實在明白她不過是包家的生產機器,就連她生下的幾個孩子,也不過是包家必不可少的傢伙什。既然如此,她也就公事公辦,對著每房太太名下都有、不偏不倚的三千塊錢生活費說道:「這三千塊錢是供我一人開銷,還是幾個孩子的開銷都包括在內?」

三太太的公事公辦讓包天劍心中非常不順。這一次遠行;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孤注一擲,傾囊而盡。帶著那麼多人,還要輾轉於不同軍事佔領區,沿途不知會遭遇什麼困難,他不過帶著一萬塊錢。

三太太的盤算合情合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大太太和二太太名下也是三千塊,這公平嗎?戰亂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點錢能把一家老小的日子支撐到那一天嗎?

即便用來調解妻妾之間的矛盾,看似公正的平均主義也顯得捉襟見肘。

輪到二太太,她卻對著那三千塊錢說:「你出門在外,處處都要用錢,就別給我留了,我在家裡怎麼都好說。」

直到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與她山盟海誓的包天劍,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但有了另一個女人,還有了他的骨肉。這是包家上上下下包括傭人在內無人不知,惟獨對她守著的秘密。

如果二太太知道情況是這樣,還會不會這樣對待這筆日後安身立命的錢?恐怕難說。

什麼事都怕參照,參照既然能對比優劣、決定取捨,同時也就製造出矛盾的由頭。包天劍想,二太太、三太太與他的情分如此不同!一把將二太太抱坐膝上,說:「那我就把這三千塊錢帶上了,現在真是需要錢的時候。不過你要是有困難,就去找姐姐她們週轉一下。母親去世後,她的首飾和錢都在姐姐手裡。」

不久之後二太太也是這麼一參照,就在包家攪和出翻江倒海的風浪。

從本書第一部吳為的札記可以看到,二太太被安置在那棟由德國設計師設計的小樓裡,三太太則被安置在大明公園附近的一處小院裡。日後,葉蓮子將多次以請教女紅為藉口到三太太那裡去,希望探得一點顧秋水的訊息而又不得而歸的時候,就會拐進大明公園這個其實算不得公園的地方,一洩她的哀傷與無奈。

這些安排,著實讓包天劍費了一些腦筋。

不要以為包天劍有三房太太,就是一個登徒子。

大太太由父母包辦,與他本人沒有多少責任和關係。

三太太由他人牽線代辦,為的是包家後繼有人。

二太太不能生養也是事實。即便他自己不太看重這一點,包老太爺那裡也交代不了。對包家在繼承人方面的要求,三太太不僅達標,而且超標地完成了這項任務,男男女女,品種齊全,但二太太還是包天劍的至愛。

包天劍該算有情義的男人。二三十年代,一個男人娶幾房太太正大光明,根本用不著躲躲藏藏,但他不願傷二太太的心。二太太得到包天劍如此厚愛,既不因為她是金枝玉葉、名門閨秀,也不因為她有一副花容月貌,反倒是個相貌平平、出身青樓的女子。當初包天劍一心一意要娶二太太的時候,並沒有升任師長的跡象,當然也就沒有經濟能力為二太太贖身。

二太太不曾在意包天劍日後會不會有出息,慷慨解囊,自己贖身,說:「你要是拿錢買我我還不幹呢,只為了咱們之間的感情我才嫁給你。今後只求你真心待我,將來能養活我媽、供我弟弟上學就行了。」

這不過是個狎客和青樓女子間的老故事,在中國歷史上曾經並正在上演著許多這樣的故事,因此二太太的義舉也就沒有多少新意。

至於說到感情,包天劍懂得多少「感情」?

「感情」像藝術一樣,是有錢還得有閒階層才能練就出來的技能。而包天劍自小就騎在馬上,一陣風來又一陣風去地征戰,崇尚的是「槍桿子裡面出政權」。說什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錯!

對於視風花雪月、閒情逸致如糞土的包天劍,不如說「槍桿子裡自有顏如玉,槍桿子裡自有黃金屋」。只是比之常來常往的狎客,包天劍可能多了那麼一點呼喚女人母性的迂勁兒,多了那麼一點讓女人誤以為是「漢子」的悍勁兒,還有讓青樓女子動心的、那點不光「一夜風流.」的投入,在千百萬狎客和青樓女子的逢場作戲中造就了那麼一點難得的情義。

其實,青樓女子只須心黑手辣做她的皮肉生意就是,絕對不能談愛情。試問天下男人,有哪個打算與青樓女子建立他的「千秋大業」?給你一個「小」,也就政策到頂。

綜觀古今中外,哪個談愛情的青樓女子有過好下場?不論《茶花女》中的瑪格麗特,還是嫁了冒闢疆的江南名妓董小宛,或是《桃花扇》裡的李香君,還有一個什麼陳圓圓……

如果一定要說他們的事情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就是包天劍將軍從來沒用青樓上的往事拿捏過二太太。他倒不像那些風流才子或但凡點墨在胸的男人,既識得青樓女子把玩上的價值,:又打心眼兒裡看不起她們,哪天玩得不開心,免不了當頭一喝「你這個臭婊子!」繼而揭她們的老底,將她們羞辱得人地無門。

所以胡秉宸和吳為結婚之後,不時對吳為當頭一喝「你這個爛女人!」應該說是傳統文化使然,實不足怪。

像包天劍這種「鬍子」出身的人,不是最該這樣糟踐女人嗎?怪就怪在反倒沒有。

2

顧秋水和葉蓮子是太年輕了,在這場生離死別中,他們的表現不知該說嚴肅還是輕率。

離開北平前幾天,顧秋水甚至還在他們那個小四合院的南牆外,教葉蓮子打過一次槍。

從東北軍退役後,顧秋水還留著幾支上品手槍,那天拿出一支秀美、裝飾多於實用的勃郎寧手槍對葉蓮子說:「這支小手槍留給你,以備萬一。」而後領著葉蓮子來到屋子後牆外,那裡有一截半途而廢的房基。

顧秋水說:「這支槍可以連發五發子彈,你只要知道怎麼扣扳機就行,往哪兒打關係不大;要是遇見壞人,只要把槍扣響就能把他嚇跑。現在你往那截房基上打一槍試試。」

聽起來相當容易,葉蓮子卻不敢扣扳機,顧秋水只好把著葉蓮子的手,讓她一試。葉蓮子扭著脖子,閉著眼睛,靠在顧秋水胸前,朝那截半途而廢的房基扣了一下扳機。

「乒——」的一聲槍響之後,顧秋水的心也隨之入下,好像葉蓮子就此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應萬難、可應萬變。

顧秋水也就用這一發無的放矢的子彈,把葉蓮子交代給了一個天下大亂的時代。

無論如何,顧秋水留下的這支手槍和他對葉蓮子的臨場訓練,總算是行前為葉蓮子辦的惟一實事。

五十多年後,吳為居然找到了這一截半途而廢的房基。葉蓮子早已不在,奉天軍閥時代結束了,日本人來了又走了,蔣介石來了又走了,共產黨又來了……這截半途而廢的房基,居然還半途而廢地立在原地。

3

至於這一支手槍的下範,葉蓮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4

如果不是史嶠留在河谷裡等侯他的偵察員,這支勃郎寧手槍絕對不會當眾顯現。

它又怎樣來到史嶠手中?

也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被敵人追得沒了退路又受了傷,恰好葉蓮子的家就在附近,他只好潛入這個誰也不會注意的院子,葉蓮子把顧秋水留給她的槍轉送給了史嶠,希望這支槍在危急時刻對他有所幫助?

也許他舊情難忘,忍不住去看望了葉蓮子,對於這個本可成為她丈夫的人,只有這支手槍才能表示他的安危仍然是她最為關注的事?

也許這正是史嶠的希望,留下與葉蓮子有關的什麼,永遠伴隨著他了。

5

顧秋水離開北平的那個早上,葉蓮子雖然泣不成聲,卻多少有些「少年不識愁滋味」,除了離情別緒的單純哀傷,還不知道生活無著的厲害即將讓她呼天不應,呼地不靈。離別的話早巳說盡,他們卻仍然覺得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

顧秋水懷抱著他們的小女兒吳為,那一堆渾然不覺別離在即、熟睡在他懷裡軟和和的小肉團。他還能看見他這塊親骨肉嗎?她還不會叫爸爸呢。

一九三七年,葉蓮子才二十六歲,顧秋水也不過二十九歲。這相擁相抱哀哀哭著的一家,可不就是兩個大孩子抱著一個小孩子?

不論他們如何難捨難分,臨了顧秋水還得動身。更有那一聲聲似有似無、間隔而至、催徵似的炮聲,不但催促著顧秋水儘快出發,也提醒著葉蓮子危險一步步逼近,每顆炮彈好像都會落在顧秋水身上而不是她或吳為的身上,讓葉蓮子的心猛地一縮又一沉。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到,顧秋水幾次張了張嘴,他有話要說,可又沒有勇氣說出口,那就是「錢」!

葉蓮子和吳為的生計到現在還沒有落實也無法落實,於是這個別離更顯得千頭萬緒無從別起。

他一個錢也不留撒手就走,讓一無所能、舉目無親、無可託靠的葉蓮子母女,在這兵荒馬亂的時期如何生活下去?

包天劍只知道他的妻妾需要安排,卻一次投有問過風雨飄搖中死心塌地跟著他繼續闖蕩的顧秋水:「你的家眷怎麼安排?」顧秋水理解,包天劍不僅僅需要招兵買馬,那也是一份豐厚的投奔共產黨的見面禮。不過包天劍還是可以分一杯羹給自己的妻女。

他想到「此一時彼一時」對人的捉弄,無限懷念起那年投考蔣介石炮兵學校不巧病倒南京,包天劍寄給他那錦上添花的一百塊錢。如果現在能有那一百塊錢,勤儉的葉蓮子至少可以對付一年的日子。顧秋水義無反顧地放棄前程,死心塌地追隨包天劍,說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動力,大部分與那一百塊錢製造的感動效應有關。現在想來,他把自己的前程賣得實在太便宜了。

早在當初他就應該和包天劍說清楚:「你讓我跟你離開東北軍,算是你的秘書,還是別的什麼?我的生活來源又怎麼解決?」可是他不好意思。雖然面對不敵之眾單槍匹馬的顧秋水也敢拔槍豁命一拼,但那是一時之勇,一旦面對情面他就常常退卻。吳為長大以後,全盤繼承了顧秋水這點「美德」,不好意思和人談錢,而且還派生出一個不好意思說「不」的毛病。這點「美德」,不容置疑地證明著她和顧秋水的血脈關係,不論她怎樣看不起顧秋水並拒絕這樣一個父親,也是白搭。

如果當初就把這些問題捋清楚,至少不會這樣被動。現在他已淪落為包天劍的清客,一個清客,還有什麼談判的本錢?即便淪落為沒有獨立人格的清客,也還不到完全丟掉自尊,張嘴要錢的時刻。

而且包天劍會怎麼想?現在國難當頭,很多人為抗日什麼都豁出去了,顧秋水居然還能在這種時候討價還價?

不跟包天劍走又怎麼辦?回東北軍是不行了;像房東楊大哥那樣。推個小車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也拉不下那個臉;或到街上賣苦力?又吃不起那個苦;或是心一橫留在北平當亡國奴?他的血還沒冷下來……為了情面,為了面子……總之都是臉上那點事,顧秋水不但放棄了他的前程,也放棄了對妻女的責任。從這點來說,他對妻女的責任感是否還不如叛徒李琳?

葉蓮子從來設有問過顧秋水:「你一走,我和孩子怎麼辦?」

她知道,但凡包天劍能給顧秋水一點錢,顧秋水都會留下,到了這個時候顧秋水還不提這回事,可見包天劍一分錢也沒給他。

臨行前,顧秋水換上了東北軍的舊軍裝,看上去真是英姿颯爽,可是每個口袋都是空的。只看他怎樣蒐羅軍裝上的每一個口袋,就知道他怎樣為錢作了難。

聯想到顧秋水那張了又張卻說不出話的嘴,葉蓮子的眼淚就更加洶湧起來。

此時她才想到自己與別家女人的不同。比如說包家的太太們,雖然丈夫走了,跟前還有三親六故、男幫女傭、金銀財寶……別家的女人即便沒有這些,也總能佔著其中的一樣。而顧秋水一走,除了懷裡的吳為,她就一樣也不樣了。

顧秋水明白,葉蓮子越是不提錢,就越是知道他的尷尬,她的這份體諒,他將一輩子感激不盡,銘記在心。平心而論,此時此刻顧秋水的感激也好,銘記在心的誓言也好,都沒有摻假。至於「後來」就是「後來」,「當時」並不是「後來」的保證,不論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當時」,都不能保證「後來」萬無一失。

他也設想過帶上葉蓮子一路同行,可是吳為只有三個月大小,路上將有怎樣的艱難險阻?那是部隊行軍,帶著一個女人還算勉強,再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可就太不現實。

如果沒有吳為,葉蓮子的歷史可能就是另一種寫法。可誰讓葉蓮子固執地生下吳為,並且極不逢時地把她生在一個風雨飄搖、民族存士的危急關頭?此後她將不得不進入從裡到外、全面受創的境地。

最後顧秋水只好說:「實在太難的時候,就上天津英租界包老太爺家去躲一躲,我想包家總會照顧你的……現在也只有依靠他們了。情況好一些我就回來接你們,或是再等幾個月,比如說秋後孩子大一點,你來找我也行……」

那時顧秋水很相信朋友,以為朋友都是靠得住的,就像他那樣,凡是答應朋友的事絕對不會食言。包括後來在寶雞經鄒可仁把葉蓮子母女託付給陸先生,從口頭上來說,一環接一環可不都有交代?所差的不過是落實。

這兩個從鄉下出來、沒有根也沒有關係的苦孩子,從來不能,也沒有掌握過自己的前途。他們的前途不是掌握在他人手中,就是任由這個動亂的社會撥弄,好也罷、歹也罷,全靠撞大運。

這句話讓葉蓮子立時有了實實在在的希望;從這一天起到秋後還存多長時間?不過三四個月,頂多一年半載;不會更多,她就能見到顧秋水了。

希望是什麼?是一半可能、一半不可能,卻讓人輕易放手眼前。可葉蓮子眼下是不得不放手。

或許他們只好這樣欺騙著自己。

說完這些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話,顧秋水只得動身了。在邁出門檻的時候,他帶著一個鼓勵的微笑,回頭看了她們母女一眼。

後來又後來,葉蓮子不知多少次對吳為敘述過她生命中的這個轉折點:「他邁過門檻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和你一眼。」

葉蓮子抱著吳為站在房子當間兒,一動不動。她不是不想送顧秋水一程,可是不等顧秋水反對,自己先打消了這個念頭。顧秋水要到六國飯店與包天幼會合,那種地方,即便顧秋水也得藉著包家的光輝才能出入。為此,她只得丟失和丈夫哪怕再聚一小會兒的時光。等顧秋水出了大門,葉蓮子才抱著吳為攆了出去,淚水漣漣地朝著早就沒有人影的衚衕,伸著脖子,踮著腳張望……顧秋水自走出家門,再也沒有回過頭。雖然征衣上的眼淚還投幹,一旦走出那個衚衕,也就立刻把葉蓮子母女從腦子裡抹掉了,抹得乾乾淨淨。乾淨到四年後他們再度重逢前,這兩個影子從沒有在他的腦海裡出現過。好像他從沒有過這段婚姻,從沒生過一個女兒。

6

認真說起來,葉蓮子對顧秋水的愛很可能禁不起推敲。

顧秋水並不是葉蓮子的第一選擇,她曾有過一個最好的可能。

葉志清在北平駐防時,葉蓮子窩在深山老林裡的外祖父家,突然和她接上了關係。

母親墨荷被奶奶一把火燒了的時候,與三舅一起來和奶奶理論的還有一個老姨。老姨的兒子這時來到北平,並且考取了大學。葉志清雖然已是前姨夫,並且參與了火燒墨荷的恐怖行動,但是流亡到北平的東北人,唱起「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都是兩眼淚汪汪,也就前嫌不計,何況比老鄉還近著一層。第一次親善訪問之後,表哥就時時帶著一個身材高大、叫做史嶠的同學,前來看望表妹葉蓮子。

也許第一次的親善訪問,表哥就對葉蓮子的處境有了瞭解。葉家招待得很熱情,讓久已沒有吃到血腸的表哥大快朵頤。

不過在大家就座之前,當著第一次訪問的表哥,葉志清就瞪著眼珠子對葉蓮子說:「你看,你看,筷子都擺不齊,養你幹什麼使?連勤務兵都不如。」

葉蓮子頭也不敢抬,回身鑽進廚房,仰著頭使勁眨巴眼睛,緊著把裡面的眼淚往回捌,手下還一刻不敢停地張羅著。父親越嚷嚷葉蓮子越哆嗦,上湯的時候又把湯灑了一桌子。繼母從飯桌旁邊跳了起來,一邊撣她的旗袍一邊說:「哎喲,我的新旗袍呀,這可是在‘新世界’做的喲!」

葉蓮子趕緊拿塊抹布跪下就擦。繼母說:「我說你,你怎麼用抹布擦?這旗袍是絲綢的呀!」

葉蓮子拿著抹布跪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父親又叫道:「還不趕快把桌子擦乾淨,看一會兒流到地上踩一腳。」

葉蓮子便又跳起來擦桌子,一面擦一面想,幸虧這一汪湯水還在桌子上待著,沒有繼續給她招災惹禍。

桌子上的湯水收拾乾淨後,葉蓮子才喘著氣兒,小心翼翼在飯桌前坐下。

其實,從鄉下剛剛來到父親家裡的時候,葉蓮子總是在廚房吃飯,那時候吃飯對她還是很鬆弛的一件事。可是繼母不同意,她對父親說:「這像什麼話?咱們家的孩子怎麼能像傭人那樣不和咱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然後白了父親一眼,「你也不替我想想,讓我這個後媽怎麼當?」

後來父親就讓葉蓮子和他們一起坐上了飯桌。從此她就開始出錯,夾菜掉菜,盛湯湯灑。她乾脆就不夾菜,不盛湯。

葉蓮子抬起眼睛看看錶哥,表哥對她笑笑,那一笑讓她有一會兒愣神。從母親家族來的表哥,讓她想起兩個應該最親又都離她而去的女人——她的母親和外祖母。

表哥說了一聲:「吃飯吧。」她才回過神來,趕緊對每個人擠出一臉微笑。繼母就說:「蓮子,你倒是吃菜呀!」她本不想夾菜,大白米飯已經很好吃了,用不著就菜。可是繼母顯然希望她做出各種待遇都與正式家庭成員無異的表現,她應該很好地配合。就趕緊伸出筷子夾菜。邊伸筷子一邊判斷,哪些萊繼母和父親愛吃或不愛吃,之後才能決定把筷子往哪裡伸。可是她的判斷就像她在父親和繼母眼皮下所做的一切,沒有,次不錯。好比她要是把筷子伸向一碗熬白菜,父親也許不經意的一句「好久沒吃白菜熬粉條了」,就會讓她不自禁地縮回筷子,而那不多的碗盞也就蠻得混雜起來。穩穩神,一眼逮住一小碟醬菜,得了救星似的趕緊去夾,可是等到她再夾第二筷子的時候,便聽見父親輕輕一咳,這一咳讓她想起繼母愛吃這種醬菜……

夾點什麼呢?她的筷子像是停在紅綠燈控制失靈的十字路口,因為不能不夾點什麼而哆哆嗦嗦、猶猶豫豫。

這時表哥給她夾了兩塊血腸,「吃吧。」表哥低聲地說。

沒想到這低低一聲「吃吧」的衝擊力那樣大,讓她心潮起伏又不敢抬頭對錶哥說聲謝謝。她埋著頭,就著那兩塊血腸,三口兩口把碗裡的飯扒進嘴裡,然後就離開了飯桌。

父親問道:「你吃完了?」她回答說:「是。」

父親說:「那你就該說,請父親母親表哥慢用,我吃飽了。」她就說:「請父親母親表哥慢用,我吃飽了。」

繼母回答道:「吃飽了就下去吧。」

她坐在廚房裡,聽著飯桌上的動靜,一等有挪動椅子的聲音,就趕快去收拾碗盞。可是直到表哥告辭,她的眼淚也沒有停止的意思。還是表哥特地到廚房來對她說:「蓮子,我走了,我會常來看你的。」她依舊垂著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點著。

表哥沒有食言,在父親換防河北定縣之前,果然常常帶著史嶠來看她。

大學永遠意識新銳,耳濡目染的表哥自然而然想要幫助葉蓮子改變處境。但是革新意識很強的表哥,除了想給葉蓮子找個好丈夫,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穿長袍西褲、脖子上繞一條長圍巾的「五四」青年史嶠,據說是東北同鄉。真是東j匕同鄉嗎?她追問過表哥,表哥也不十分清楚,反正「九一八」以後的北平,有很多東北流亡學生。等到史嶠不辭而別,她才想起表哥對他這位好友其實什麼也不清楚。

看得出,史嶠很喜歡穩重端莊的葉蓮子。

葉蓮子是需要一點耐心才能看出所以的女人。也許他人覺得葉蓮子的目光有些呆板、遲滯,可是細心的史嶠卻看出那是小心翼翼、瞻前顧後,好像不知道該往哪兒落腳,老怕一不小心踩了誰。她的謹小慎微、無所適從的樣子,讓史嶠滋生出許多心事。而天下男人大多都有救美情結,他們的關係可以說是順理成章地向前而不是向後發展。

「你在哪個中學讀書?」史嶠問道。那個時期有點文化的青年男女交往,大部分從這個話題開始。葉蓮子紅著臉無以應對,心虛地想,自己怎麼能配得上史嶠?

起始葉蓮子沒有認清形勢,以為小學畢業後可以繼續讀書。

父親也沒說不讓她繼續讀書,只回答說:「咱們村裡也就是趙家的老爺們兒上過小學,還跟中了秀才似的。」

繼母說:「那蓮子可不就是咱村的女秀才了!」

接著家裡的「掌櫃」繼母,就說是沒有錢了。一個上尉軍需官,怎麼連孩子上學這點錢也沒有?可是繼母說沒錢了,那就是沒錢了。

自出生後,葉蓮子一直處在一分錢的自主權也沒有的景況中。懂得自尊的她,更懂得如何節省他人的每一分錢。即便上小學的時候,她也沒有買過練習本,把父親用過的紙斂起來,翻個個兒,用粗線釘一下,就是她的練習本。可惜課本自己無法釘,不然她也會給自己釘出一個課本來。

現在已經無法得知,三十年代初期,讀中學是不是很糜費的一樁事。尤其對於一個早晚要成為「潑出去的水」的女孩子。但不論糜費或不糜費,對寄生在葉家的葉蓮子來說,肯定都是非分之想。而且在舊時代,凡有繼母的家庭,都恰如其分地缺個女傭。

何況連女秀才都是了的葉蓮子,還用得著上中學?「我……沒有上中學。」葉蓮子羞慚地說。但她也不能對史嶠說家裡不讓她繼續讀中學,只能含混地把不求上進的責任攬在自己頭上。

「求知也不一定非得在學校不可。如果你願意,我倒是可以幫助你……不知道你愛看些什麼書?」

葉蓮子說不出她愛看什麼書。她的生活是封閉的,除了買菜,做飯,做家務,只能窩在房間裡發呆。史嶠便帶了進步青年無人不看的《新青年》《語絲》之類的雜誌或小說給葉蓮子。

但凡有點文化的中國男人,大多有教導女人識字讀書之好,「紅袖添香」更是閨中一項高雅的樂趣,想必史嶠在這一點上也不例外。

就連沒有多少文化的顧秋水,與葉蓮子結婚初期也把這樣一項作為理想家庭不可或缺的內容。他教葉蓮子讀過《千家詩》《唐詩三百首》,甚至寫詩填詞。

包括胡秉宸,也不是沒有嚮往過這樣一個理想家庭。可是具備高中文化、書法相當老道的白帆,不但不需要他的教導,更對「紅袖添香」這等細膩缺乏體會,這可能就是胡秉宸一個「糙」字便將白帆交代的原因。而吳為不但破壞了這幅「紅袖添香」的千古風流圖,反過來還要對胡秉宸的指教研討一番、質疑一番、指手畫腳一番,這些毛病在他們的戀愛高峰期不是沒有顯露,但都被胡秉宸作為女人的嬌媚享用,豈不知同樣一件事,婚前婚後的解釋天差地別。

比來比去,只有葉蓮子這樣的女人最合男人的需要,在與男人的關係上本該萬無一失,意外的是過不了多久,也被男人淘汰出局。

那本是一幕又一幕進步青年戀愛的經典模式,並引導不少女青年從此投向革命,好比小說《青春之歌》裡的男女主角盧嘉川和林道靜。

史嶠也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對葉蓮子宣講他帶來的那些書籍。她似懂非懂地看著;似懂非懂地聽著……可惜葉蓮子還沒來得及接受那些理論而後走向革命,史嶠就不知去向了。

其實早在鄉下,葉蓮子就跟著爺爺讀過《弟子規》《三字經》《論語》,包括後來顧秋水教她的《千家詩》《唐詩三百首》,舊體詩文、平仄聲韻,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可是面對史嶠的《新青年》《語絲》,卻毫無體會。

她更喜歡的是《秋海棠》《啼笑因緣》那一類通俗小說,巴不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人物,上演其中的一段。

結局太悲慘?青春是不考慮結局的。

噢,還有電影明星胡蝶主演的電影,瞧她那雙酒窩!

有多少衚衕裡走出的女孩會喜歡《新青年》或是《語絲》?會關注社會和世界的走向?太深奧了,太重大了……那都是為不凡的人鑄就不凡一生準備的材料。

史嶠也就理解地笑笑。

逢到表哥和史嶠來訪,他們坐在房間裡循規蹈矩地談話時,繼母總是顯得很忙,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那一天湊上門來,一次又一次進來、出去,拿東、拿西,反倒開導了葉蓮子的少女情懷。

史嶠十分合襯葉蓮子的心意,特別他的泰然從容,讓她感到他的長衫下有個如母雞孵小雞那種溫度的懷抱。自小在陌生人中流落、討生活的日子,似乎就此可以結束了……連葉志清也很中意史嶠。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關係進展得很慢,尤其在那個戰亂時代。戰亂時代就像資訊時代一樣瞬息萬變,如不抓緊機遇,馬上就是另一番天地。他們循規蹈矩、慢慢騰騰,終於走到具有決策意義的那一天。史嶠帶著葉蓮子到東單青年會參加了一個什麼聚會,會後帶她到了東安市場,問:「喜歡不喜歡吃涮羊肉?」葉蓮子隨著就點點頭。

史嶠在東來順樓上要了個雅座。點菜之後葉蓮子就端坐那裡,看著史嶠捲起袖口,微微弓著身子,拿著小勺在二十多個作料碗中挑來挑去,給她配涮肉的調料。

銅涮鍋上來了,小火星子噼噗地爆著,真有點過年的氣氛。

史嶠也不說話,只管把一片片羊肉放進涮鍋,又把涮好的羊肉一片片夾在葉蓮子的調料碗裡。

葉蓮子說:「你怎麼不吃?淨給我夾了。」

他這才放下筷子沉思了一會兒,最後對葉蓮子說:「蓮子,有件事情早想對你說,當然,我應該先徵得你父母的同意,可是……你的情況不太一樣,我想先知道你的意思,然後再和他們談……

你覺得和我在一起高興嗎?如果不高興也不要勉強。如果……」他握住葉蓮子的手,「如果你害羞也可以不回答。」

懦弱的葉蓮子在關鍵時刻並不懦弱,在以後亡命天涯的漫道上,將有無數機會證明她在這方面的爆發力。她聲音很低卻很果斷地回答道:「高興……」

見葉蓮子通紅了臉,史嶠馬上攔住她的話,說:「那好,我們吃飯吧。」他吃了很多,還讓跑堂兒添了一次酒。

吃完飯天就黑了,史嶠拉著葉蓮子的手送她回家。他的手大而厚,像一片暖雲覆蓋著葉蓮子。

之後,葉蓮子就耐心地等待史嶠來和父母談話。可是史嶠忽然就沒了訊息,問表哥,表哥也說不出所以。

很長一段時間,葉蓮子都以為那天晚上她有什麼地方舉止失措,令史嶠不滿意,所以他才不辭而別,一走了之。但她實在回憶不起自己到底什麼地方不得體。她突然一驚,也許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表哥在瞞著她……便鼓起勇氣到大學去找史嶠。

史嶠的莫逆胡秉寰,不得不代替史嶠面對這個溫婉的女子,除了心中埋怨史嶠辦事不妥之外,又能怎樣?史嶠同樣對他不辭而別,他也許比不上眼前這個小女子傷心……可他和史嶠畢竟是莫逆,如果莫逆都能這樣,還有什麼是可信的?

燕子樓空啊……

他不相信史嶠是利用他。但胡秉寰作為一個澹泊致學、深藏若虛卻又悲天憫人的人物,他的宿舍被史嶠們時以談論佛經、歷史或詩社活動的名義,作為聚會場所,恐怕也是在所難免。他們不僅與他談天論地、索引尋蹤佛學方面的心得,有時對他也不甚迴避,彷彿他既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又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卻不知為什麼,從來不曾有人嘗試動員他參與其中。

對早已將人世看透且無邊寂寞的胡秉寰來說,史嶠的離別讓他再一次感到人生無常,身不由己。

他當然能夠想像史嶠去向何方,所以更為史嶠憂心,如史嶠這樣一個被動的人,根本不適合政治,不像他的二弟胡秉宸。

二弟胡秉宸如很多人一樣,對生活有種主動出擊的精神,所以是個大路貨。可史嶠不是,史嶠是被動的,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事情,都是如此。如果不是這樣,他和葉蓮子的關係可能早有定論。

即便像二弟那種主動出擊的人,難道就能改變命運的軌跡?

二房一位堂兄,被二弟胡秉宸叫做敗類胡秉安的大哥,黃埔一期的學生,共產黨員,參加南昌起義後被派往洪湖蘇區,歷任要職。

一九三一年,王明當權,下令成立湘鄂西中央分局,毛澤東同鄉夏曦任中央代表。三月,夏曦到洪湖蘇區之後,以肅反為名,大量殺害紅軍指戰員。他的保衛局局長江奇,指鹿為馬,指誰是特務,中央代表夏曦便調查都不調查,即刻便殺。南昌起義後剛剛加入共產黨的賀龍,根本沒發言權。

這位時任紅三軍參謀長的黃埔一期堂兄,被誣為「改組派」,與萬濤、潘家辰、柳直荀等三十多人被趕至廣場,江奇一聲令下,三十多名打手各提硬木棒一根,舉棒便打。亂棍之下,鮮血四濺,腦漿崩裂,骨肉橫飛,慘叫之聲撕心裂肺。

等到後來查清江奇為國民黨內奸時,開闢根據地的骨幹幾乎已被殺光。

荒唐啊,荒唐!

黃埔一期堂兄的墓,據說就在湖北荊州。

二房的人對此諱莫如深。但胡家人人知道,特別是一弟胡秉宸。

他的遭遇並不讓胡秉寰感到十分痛絕,在胡秉寰看來,信仰不過是一種疾病,就像愛情。愛情是什麼?是每個人一生中必不可免要出的那場麻疹。

胡秉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幾十年後,與黃埔一期那位堂兄一起被江奇亂棍打死的柳直荀,榮幸地進入毛澤東的詩詞《蝶戀花》,詞中有句「我失驕楊君失柳……」

不明就裡的讀者,以為柳直荀烈士與毛澤東第一任妻子楊開慧烈土一樣,是被國民黨殺害的。

而「楊柳輕飈直上重霄九」一句的靈感,不知是否來自柳直苟等烈士臨死前的冤叫、慘叫?

這是後話。

史嶠難道就抽不出一點時間辭別?即便重任在身,也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為圓滿,何況是對這樣一個本就柔弱不幸的女孩子?

也許這樣結束更好?早晚會是這個結果,史嶠反正已經身不由己。

「進來坐一會兒吧?」胡秉寰對低頭站在宿舍門前的葉蓮子說。

雖然冒昧到了極點,可葉蓮子顧不得了,她非常想要知道史嶠的下落,就側身進了門。

房間很暗,一抹清寂聚聚散散,如幾縷沉香繚繞室內,散淡著一種風息浪止的安帖。葉蓮子突然有一種靠近史嶠的感覺,可她仍然不知如何說起,「我來看看史先生,他……很久沒有他的訊息,我有點兒擔心。」她抬起眼睛,那是久無依賴又逢絕望的眼神;胡秉寰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誰也不知道胡秉寰對葉蓮子說了些什麼。但與胡秉衰會面後,葉蓮子的傷痛裡多了一些沉思,並且不再企盼與史嶠的重逢。

幾天之後胡秉寰回了家。

上到母親房間,叫了聲「娘」,就站在一邊看母親弈棋,從她手腕上那隻顫悠悠的玉鐲看出,她對舉在手裡的那枚棋子猶豫不決。

他看了看棋盤說:「黑子輸了。」

母親隨意放下剛才還在猶豫不決的那枚棋子,盯著棋盤說:「自己跟自己下棋,輸贏都是自己。說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可我自己怎麼勝得了自己,又怎麼算是勝了?」

.「你怎麼回來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一襲灰布長衫、身材頎長的大兒子,淺笑了一下。可不,他站在那裡,端的就是一個「樸」字。可又不是「樸素」那個「樸」,如果非要用「樸素」來概括,就會缺斤短兩。是「古樸」的「樸」嗎?也不是。是「樸拙」的「樸」嗎?也不是……

整個兒就是一個「簡約」。「簡約」是美中極品,因為沒有半點裝飾,只能真刀真槍,來不得半點假。

「看看。」胡秉寰答道,他不知母親怎麼又轉而微笑了。「吃過晚飯了嗎?讓底下人給你做點兒什麼,大概還有隆福寺白魁老號的燒羊肉。」

「不必,我已經吃過了。」

「姑婆來過了,說是請你給金家小姐題個扇面。」

「娘題不是更好?」

「同樣是寫字,我就是消遣,你就是學養。還是給人家小姐題一個吧。」

消遣!唉,母親當然有許多消遣之道……這可能就是胡秉寰在決定「回老家看看」之前一定要向母親稟報一聲的原因。父親在家更好,但是父親經常不在,他也不必為此特地等候父親的歸來。

母親不像別的女人,丈夫一旦有了外室,就以吃齋念佛超脫自己的煩惱。她說那是對佛的不敬,她要是念佛就誠心誠意地念,而不是因為走投無路。大概這也是她常常自己弈棋的原因。

「知道了。」胡秉寰沒說題也沒說不題,「娘,我想回老家看看。」

「不是就要畢業考試了嗎?」

他靜靜地站著,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