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母親也不再問,但仔細看了看胡秉寰,有點過於仔細了,「走前要不要到療養院看看你三弟?」老三也是鬼精靈一個,所以得了肺結核而且老不見好。想想幾個秉性各異的兒子,哪個都不像是她生的。

胡秉寰想了想,說:「時間不長,回來再去看他吧。」

母親事後回想起來,越發覺得老大的妥帖沉穩,事情到了眼前也不讓她覺得他不會回來了。所以聽到胡秉寰失蹤的訊息,母親沒有過分悲傷,無論胡秉寰選擇什麼,她都覺得有他的道理,既然如此也就不該有什麼遺憾,不過她始終不相信胡秉寰自殺之說。

之後,胡秉寰放下手裡摩挲的一枚棋子,說:「娘,您下棋吧,我回房去了。」

「去吧,扇面就在書案上。」

「知道了。」

看著他走向書房的背影,母親莫名地嘆了一口氣。

胡秉寰沒有拿書案上的扇面,而是把那方「綠豆眼」帶回了房間。

對著那方銘文序跋一概全無,單隻刻了一個「茫」字的硯臺,他一夜沒睡。

他是在審視自己的心嗎?他對佛的信仰,會不會如二弟或那些大讀書人,不過是對各種時尚的亦步亦趨,抑或自己天性如此?

人生於他不過是流水長東,對興致勃勃的二弟臨了不外乎如夢、如夢,對在肺結核中掙扎的三弟可能是隨水而去,他又何必固執於人生是什麼?

但求頓悟吧。可是悟什麼?悟所謂「是非曲折、生死苦樂」之可信或不可信嗎?

他要拋棄的又是什麼?

胡秉寰對金家小姐不是沒有想法,相敬如賓,舉案齊眉,花前月下,琴棋書畫……哪個人不向往這樣的人間景色?可世道應允了這種可能嗎?如果他不能給金家小姐一個保證,就不該把她領進一個不能兌現的希望,好比史嶠的身不由己以及他對葉蓮子的不辭而別。

父母當初想必也是相敬如賓的,結果母親還不是這樣打發日子?他想起母親手腕上顫顫的玉鐲。

眾生皆苦咽,他看不見救贖之道……

胡秉寰又柯止心如止水、波瀾不驚?莫逆史嶠簡直讓他心如死灰了。

也許不能這麼說,李清照有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胡秉寰這隻小船突然下沉,差的其實就是那麼一點無法稱量、難度輕重的愁緒。不過誰又能說這就是下沉呢?

他失蹤以後,不但家裡,連學校也沒找到他的片紙隻字,可能他臨行前把自己所有的文字都付之一炬了。多年後胡秉宸重歸故里,徜徉在人去樓空、敗破荒蕪的院子裡,舊時皇皇家園,只落得角落裡的幾隻花盆。他禁不住去撫摩那幾只缺損疵裂的花盆,想不到一隻花盆下竟壓著這方「綠豆眼」。

誰將「綠豆眼」壓在了花盆下?當然不會是將家財席捲一空、嫁作他一人婦的如夫人。

又為什麼把「綠豆眼」壓在花盆下?

花盆下壓的豈止是「綠豆眼」啊!他百感交集地撿起這方硯,不由得迎光搖去,那曾經流光四溢的硯臺瞎了,重新回身為一方頑石……

對著那方瞎了眼的「綠豆眼」,自以為百鍊成鋼的胡秉宸,竟被陳年往事那把生了鏽的鈍刀,狠狠地銼了一下。

不知道胡秉寰與「綠豆眼」在多年前那個通宵的神交中,他們決定了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7

當吳為還是胡秉宸第二任妻子的時候,有個夜晚,她在夢中急切地呼喚著:「請等一等,請等一等……」聽上去不像呼喚一個不相干的人,而是一個久別重逢、失而復得並且不想再失去的人。這讓胡秉宸非常不受用;他推醒了她,說:「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怔怔地說:「不,我夢見一個人,好像是你……」又非常肯定地搖搖頭說,「不,不是,雖然相貌與你幾乎沒有差別,不,這樣說不準確,其實差別很大……穿一襲道袍,飄然一杖,行走在層疊的山霧中……」

胡秉宸就想起了大哥胡秉寰。可是他沒有追問吳為的夢,也沒有與她一起猜測這個與他極其相似的人可能是誰。

大哥失蹤後,人人都說他自殺於精神憂鬱症。但胡秉宸覺得,即便大哥自殺;也是由於不肯苟同,他是太孤獨了。當時他就別有想法,神思邈遠的大哥,是不是斷絕塵緣,潛入深山老林修煉去了?

吳為的夢,像是時間突然又回過頭來,給他補上的一個驗證。

可是吳為跟大哥有什麼關係?他都沒有夢見過自己的大哥,她又怎能夢見他呢?

他突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吳為並沒有完全說出她的夢。從未對胡秉宸隱瞞過什麼的吳為,從此似乎有了重要的隱情。不過真問起她隱瞞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有隱瞞,只常常流露出一副悵悵然神魂不知何處去的模。

8

顧秋水是二道河子木匠的兒子,葉蓮子是赤貧人家的女兒,只是機緣使他們離開了土地。要是顧秋水還在二道河子當農民,也許就會娶個鄉下大姑娘繁衍生息。不論怎樣,總是個當門立戶的男人,而不致誤人歧途地混一輩子,不是這個人的奴才就是那個人的奴才。

要是葉蓮子還在鄉下放豬,沒準兒會嫁個像二姑父那樣的好男人,同樣也會脫離那一堆惡親戚,過上一個能吃飽飯的日子,也就心滿意足。

離開土地以後,千不該、萬不該,他們又讀了一些書。

顧秋水從小就喜歡讀書,別人家孩子過年得了壓歲錢都買炮仗,他得了壓歲錢買書。

當然他讀得很雜,不但讀過《精忠報國》《七俠五義》,離開土地以後又讀了很多小說,最喜歡的作家是舊俄時代的托爾斯泰,讀過他的《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還讀過法國小仲馬的《茶花女》……不僅滿腦子「忠義」之類的江湖義氣,還很仰慕「騎士」。

顧秋水是個騎馬的好手,但是會騎馬且騎得好不等於就是「騎土」,就像有張大學畢業文憑並不等於有文化。

除了胡秉宸能讀原文版的《大衛·科波菲爾》之外,木匠兒子顧秋水和世家子弟胡秉宸對「騎士」的理解,並沒有什麼原則上的區別。

可「騎士」是西方土地上的莊稼,在中國這塊土地上長不出?騎士」那樣的莊稼。所以顧秋水和胡秉宸只能以對「騎士」的半吊子理解,當個半吊子「騎士」,去迷惑那些對「騎,士」只有半吊子理解的女人。

顧秋水總是要結婚的。有多少人能豁達到終身不論婚嫁的地步?即便對那些有頭腦的人來說,婚姻也是個吸引入的、不可不猜的謎。

讀過《茶花女》或是《安娜·卡列尼娜》的顧秋水,還能娶於連長的老婆,綽號叫做「黑牡丹」的那種女人做老婆嗎?那樣的女人只合用做偷情,娶妻卻要娶個只有在他的啟蒙教育後,才能開花結冪的女人。由此想來,「黃花閨女」這個詞,恐怕也是暗藏禍心。

就像多年後胡秉宸對吳為甚為鄙夷但更為嚮往地說:「……你們單位有個姓趙的女人,男人遠遠就能嗅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味兒,一股不管什麼地方,趕緊躺下、就地解決的味兒,真是又浪又賤到了極至。和那種女人能談情說愛嗎?更不要說到婚姻,睡一覺過過癮是可以的。」

這說明胡秉宸早在美國得克薩斯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西恩之前,就發現了女人的體味是她們性感與否的一個重要來源。

吳為就想,自己單位有這麼一個姓趙的女人嗎?

同樣,讀過《啼笑因緣》《秋海棠》的葉蓮子,還能嫁給那些除了打仗,就是抽大煙、賭博、嫖窯子的軍人嗎?

小說的危害遠遠沒有被人們所認識。如果觀察一下週圍的人,就會發現那些不愛看小說的人,日子大部分過得平平穩穩,到頭來也會壽終正寢。

日後吳為也犯了她父母同樣的毛病,不明白「小說是小說,日子是日子」,這個極為簡單的道理。

不要忘記,胡秉宸也是愛讀小說的。

一九三四年,東北軍一一二師換防至河北省定縣。

這年早春的一天,一一二師小軍官顧秋水,騎著腳踏車從營地出來,準備到定縣城裡去。

經過司令部的時候,正巧一個年輕的女人坐著人力車從司令部出來。

顧秋水去縣城做什麼並不重要,也許就是買點菸草之類的東西。那是一個既沒有仗可打也沒有什麼可以禍害,更沒有女人可以調笑的假日。對一個二十五歲、放蕩不羈的年輕軍官來說,這樣的日子是相當難熬的,於是他格外注意人力車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在他的印象裡,那女人雖然坐著,也可以看出身材高挑。那時的女人,很少有那樣高挑的身材,讓他想到「玉樹臨風」那一類飄逸脫俗的句子。

可惜城門那裡有個下坡,他的腳踏車閘也不靈,只好隨著腳踏車一溜風地遠去。不過這難不住一個對某個女人已經有了興趣的男人,更難不住像顧秋水這樣的男人。

這女人既然是從一一二師的司令部裡出來,就肯定是一一二師某個軍官的家眷。

顧秋水一直說,那就是第一次看見葉蓮子的情形。

可是他錯了,他絕對錯把另一個女人當做了葉蓮子。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一定是司令部裡哪位長官的親眷,而不是葉蓮子。

因為葉蓮子根本不可能坐人力車,更不可能到一一二師司令部去。

葉蓮子隨著父親、繼母,進入城市之後,飯是吃飽了,人也長高、長胖了,可卻過著另一種一言難盡的日子……

無論如何,人是需要一點花費的。好比已屆「花期」的女孩子,每月都需要的那點紙張,可是葉蓮子仍然沒有一分錢的自主權。

她對金錢的需要既簡單又複雜。除了那點最必需的紙張外,比如,還想為繼母做點什麼;比如,還想自食其力地繼續上學。

很難想像她那樣迷戀上學是為了什麼。遠大的理想?她能有什麼遠大的理想?

也許與史嶠的相遇更加強了這個願望,儘管史嶠s經不知何處去。

所幸定縣出膏藥。家家攤膏藥是定縣一景,房東的閨女攤,葉蓮子也就跟著攤,攤完了送去領工錢。

第一次領到工錢的時候,手心兒裡的熱氣,竟把那幾個無情無義的銅板焐出了些許的溫暖。回家路上,葉蓮子一面瀏覽著街旁的攤子,二面想著怎樣孝敬一下繼母。快到家的時候看見一個燒餅攤子,想起繼母愛吃芝麻燒餅,就買了四個。賣燒餅的夥計用長長的鐵鉗子將燒餅從烤爐裡鉗出,一個個燒餅脹鼓鼓、熱呼呼、喜滋滋的。葉蓮子擔心路上燒餅涼了,就把燒餅揣在懷裡,隨之胸口也熱了起來,以為繼母一定也會給她一個如芝麻燒餅這樣可親的笑臉。

她急煎煎地往家走,急煎煎地拍著大門上的門環。裡面影影綽綽不知在嚷些什麼,沒人聽見她在敲門。

側耳聽了聽,就聽見繼母在說:「什麼十八歲的大閨女?早就二十了,再不把她嫁出去行嗎?」

「你讓我把她嫁給誰呀?」父親說。

「王連長呀,不是剛死了太太嗎?」

「他淨嫖窯子……」

繼母大有深意地笑著說:「哎喲,哪個男人不嫖窯子?」

葉蓮子雖然不知道這個王連長是誰,但肯定鑲著大金牙,梳著大背頭,張嘴就是「媽拉個巴子」對女人也只有兩手,不是打她們的嘴巴子就是摸她們的屁股。就聽從家裡牌桌底下不時躥上來的那聲不知真假的尖叫,倚在一旁的太太或非太太的屁股,肯定被狠狠捏了一把。

葉蓮子心裡一急,就更用力地敲起門來。

繼母嫌嫌地問道:「誰呀?」

「我。」她小聲小氣地答道,「噢,蓮子呀!」聲音卻是極慈祥的。

葉蓮子帶著急於獻寶的浮躁,一刻不可多待地扒著門縫往裡張望,只見繼母那總是躲在鼻樑裡不肯出來的兩個黑眼珠,現在卻齊刷刷地向兩扇大門擲來。大門外面的她,立刻感到置身於它們的殺傷力下。

懷裡揣著的熱燒餅,一下就涼透了她的心窩。

一腳邁進門後,卻忘了自己急煎煎地敲門是為了什麼,一時怔怔地站在那裡。

「回來了?」繼母問。

這才想起揣在懷裡的燒餅,「媽,這是給您買的。」她有點擔心繼母會拒絕,想想,那雙具有極大穿透力的眼睛,是怎樣穿透門板又落實到她身上的吧。

可是繼母親親熱熱地拍打著那四個燒餅,說:「喲,還熱著哪。」轉過臉來就刺了葉志清一眼,葉蓮子哪兒來的錢?還不是葉志清揹著她給的。

葉蓮子也就知趣地退了出去。如果沒有被打人過另冊、或無權無勢、或寄人籬下諸如此類的經驗,是不大可能瞭解「知趣」這種狀態的。對於有著這些經驗又想保持最後一點體面的人來說,「知趣」,真是一塊再好不過的遮羞布。

而後就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為攢學費而奮鬥。為了攢學費,葉蓮子一次又一次嚥下對女學生裝的追求。上不了中學,穿一穿那套女學生裝也好。她多少次在想像中穿上那件月白色短褂、那條黑布裙、那雙白棉紗襪子和那雙黑色帶襻鞋,或是那件月白色竹布大褂、那雙白鞋白襪,別叫旗袍,一叫旗袍就上了檔次,就更不能說明葉蓮子那點虛榮的渺小。

這套女學生裝其實花費不大,可她始終沒能穿上,直到出嫁後還讓顧秋水給她做了一套,可是那張面孔已經不同。如今繼母將婚嫁提上葉蓮子的日程,她的中學之夢只好徹底破滅。

不管坐在人力車上的女人是不是葉蓮子,顧秋水正是由於這個誤會得以認識了葉蓮子。

在濃香甲溢的花草堆裡,寡淡的葉蓮子真像渾吃海喝後那杯解渴的清茶。可是別忘了,清茶不過是清茶,解渴之後,渾吃海喝還是大部分人的最愛。

有人對他說:「……那是師裡葉軍需官的小姐,和孫連長住一個院子。」

他就騎著腳踏車來到那個有棗樹、柿樹,還有碌碡的小院,不把腳踏車支在孫家窗下,而是支在葉家窗下。在請君人甕的辦法上(不說追求女人),顧秋水和胡秉宸有著同樣的天分。

從此,葉蓮子的窗下就多了一道風景。這道風景一旦進入-個待嫁女子的視野,就別有深意。

軍人會騎馬倒沒什麼希奇,尤其在「鬍子」起家的東北軍裡;相反,會騎腳踏車,就非常地時尚。

葉志清既希望葉蓮子有一份好日子,也巴不得遵照老婆的意見,抓住機會把女兒打發出去,但卻看不慣這個招搖的師裡有名的花花公子。據他所知,顧秋水就在託人向他提親的當兒,還在和項連長的太太偷情。於是葉志清說:「我們家姑娘還小,不急著找婆家。」

顧秋水也看不起葉志清那個小矬胖子——總是眥著一雙滴溜圓的眼睛,不但用滴溜圓來證明自己所言所行的金科玉律,還用它為自己的狗屁不通壯膽。

如果葉蓮子不是因為還有一難,也許不會孤注一擲。

父母還在壯年,不論夜晚或白天,她都得多加小心,否則就會一頭撞見令人尷尬的事情。她不明白,並不窮困的父親為什麼不肯多租一間房子,或許還擺脫不了全家一張炕的老家習俗?她能躲到哪兒去?怎樣才能有一方自己的空間?父親和繼母絕不會把自己永遠留在家裡-,倒不是她這個負擔的斤兩問題,那個時代,哪兒有女兒不出嫁的道理?可是嫁誰呢?她著急,她實在著急啊。

與史嶠的那場夢,美則美矣,卻是「昨日之日不可留」。

也許等到老大不小,父親會把她嫁給哪個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軍人當填房,好比死了太太的王連長。史嶠之後,她怎能甘心那樣一個出路,反正是無路可走,只好碰見誰就是誰。比比那些軍人,顧秋水也算是出眾……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盤算來盤算去,葉蓮子只好硬起心腸放下史嶠。逃亡意識更使她知道應該怎麼辦。而且一辦到底不能拐彎,就寫了一張紙條塞進父親的口袋,很簡單的三個字:「我願意。」葉志清看到這張紙條,想到了女大不可留的老話,是啊,木嫁顧秋水又嫁誰呢?看看周圍的軍官,比顧秋水更不像樣的很多,又不能回鄉下給她找一個丈夫,最後只好同意了這樁婚事。

葉蓮子那張「狗急跳牆」的條子,被傳說得沸沸揚揚,誰也想不到,少盲寡語的葉蓮子能如此驚世駭俗。

他們很快訂了婚。訂婚不久,顧秋水就隨包天劍到湖北「剿匪」去了。

在鄂豫皖剿匪總司令張學良的指揮下,東北軍一一二師沿平漢鐵路佈防,意在消滅羊嶁洞一帶共產黨徐海東部。但徐海東部全部轉入地下隱蔽,儲存實力,暗中發展,根本不與他們接觸。

給葉蓮子寫信就成為顧秋水枯燥軍營生活的惟一樂事。他最大的業餘愛好,就是把小說名著或是唐詩宋詞裡的句子改頭換面;然後寄給葉蓮子或與朋友吟唱。這種偷樑換柱的手藝,顧秋水不但比當時的,甚至比以後從事這個買賣的販子高明許多。

由於駐在武漢南湖,顧秋水還寫過這樣一首詩——

憔悴扶病一登樓,放眼天南地北頭。

鸚鵡洲邊芳草綠,江山無處可埋愁。

非常的張恨水,非常的文明戲。

如果再仔細搜尋一番,說不定就能在哪首唐代七律或五言中找到他們的孿生兄弟。

那時,他可是風華正茂啊。他有什麼愁?他有什麼病?不過附庸風雅而已。

換了史嶠,絕對不做這樣的販子。

所以說,比之與史嶠的邂逅,葉蓮子對這場婚姻帶有明顯的目的性。有一個細節也許能說明點什麼。不論婚前婚後,她從未對顧秋水說過「我愛你」這種熱情澎湃的字眼。只是後來才把這個偶然碰上的婚姻,漸漸當做一個女人原來的夢,並很實際地將史嶠收藏在哪個午夜夢迴之中。

相信葉蓮子這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女人,最終也會習慣地愛上顧秋水,製作出一份相應的情愛。在吳為看來,葉蓮子竟然能為這個相當功利的婚姻自造一份情愛,併為這個自造的情愛痴迷一生是太不值得了。不像她對胡秉宸的愛,不論結局如何狼狽,如何使她難以自圓其說,至少她得到一個求證:如果不和胡秉宸結婚,他將永遠是非人間的一顆星。

其實吳為對胡秉宸的愛,不也是一份自造?在一定程度上,連胡秉宸都是她自己造出來的。

不久,葉蓮子隨父親調防至漢口與蒲圻之間的咸寧,顧秋水則跟隨著包天劍轉往蒲圻駐防。這也是為什麼婚禮的前一天晚上,葉蓮子要隨繼母先期到達蒲圻,並下榻在蒲圻城隍街馬永和客棧的緣由。

一向苛刻的葉志清為葉蓮子的婚禮拿出不少錢,並特地讓繼室帶著葉蓮子到漢口採辦嫁妝。

顧秋水沒有與她們一同前往,也沒有下榻於同一家旅館,而是先到武昌住下,與她們約好在漢口會齊。因為他的左腳長了雞眼,疼得不能沾地,走路一瘸一拐,他不願在葉蓮子面前出醜。到武昌當晚,就到旅館附近一家澡堂,讓修腳師傅將左腳上的雞眼挖掉,第二天才和她們見面。這位修腳師傅的手藝非常之好,顧秋水腳上的這個雞眼,自一九三五年早春挖去從未再犯。有關此行的深刻記憶,與其說是因為婚娶,不如說是因為這個修腳師傅的高超手藝。如果葉蓮子非要自作多情,別人又有什麼辦法?

葉蓮子和繼母在繁華、開滿小旅館的民權路找了一家旅館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在國父孫中山先生銅像周圍,即那簡明扼要地概括了國父政治主張和革命精髓的民族、民權、民生三條路上往返來回,購買了毯子、帳子、被子、兩隻樟木箱子等結婚用品。這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共計未來。她是那樣急切,毫不猶豫,縱身就跳了進去。綢布莊裡有現量現做的裁縫。她拉起一塊又一塊衣料,在身上比來比去,對裁縫說,這裡瘦一點,那裡長一點……在那裡做了三件旗袍(現在可以不必說「大褂」而可以說「旗袍」了):一件淺粉鑲深紅邊的緞旗袍;一件淺灰上有紫灰小花葉,鑲淺灰邊的綢旗袍;一件淺黃上有灰色小碎花,鑲淺黃邊的綢旗袍。按照時興的樣子,身長三尺八,領子上橫有三個直盤扣,大襟和側身則為花盤扣。手藝之好,讓二卜世紀末的女人緬懷追思,望洋興嘆:如今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好手藝啦!據說二十。世紀未有一部香港影片《花樣年華》,一度再現這種手藝的輝煌,但也只能作為博物館的收藏,再不可能「飛人尋常百姓家」了。很多事物只能屬於一段時間,甚至一個瞬間,那個時間、瞬間去了,它們也就隨之而去,想挽留也挽留不住。

其中兩件綢旗袍,葉蓮子選的都是小碎花圖案,顏色的過渡也很講究。從未有過一分錢自主權的葉蓮子,如何培養了自己的審美趣味?只能說源自她的母親,也就是墨荷的遺傳基因。

不管女人的服飾如何變來變去,葉蓮子認定小碎花圖案不變。

喜歡小碎花圖案的女人是柔弱的、內斂的、忍辱負重的、欲言又止的、文雅的、優雅的……可惜,優雅常常只能用來欣賞而不能用來享用。它們沒有大紅大綠的宣洩、大酸大辣的痛快淋漓、重彩濃潑的立竿見影、大哭大鬧的尋死上吊、揮快刀斬亂麻的利索果敢……優雅的女人也就十分脆弱,多半還自作多情。她們會倍加感應人生的種種尷尬和難堪,這樣的女人天生是被蹂躪的物件。

顧秋水沒花什麼錢,只給葉蓮子買了一隻金手鐲和一塊手錶。

這隻手鐲和手錶,不久之後就發揮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葉蓮子和顧秋水的婚禮基本上是葉志清操辦的,這倒符合顧秋水的原則:「我和女人玩兒從來不花錢,讓我花錢的女人,愛的肯定不是我。」

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葉蓮子在繼母陪同下,於婚禮前一天從咸寧來到顧秋水的駐地蒲圻,在城隍街蒲圻鎮惟一一家客棧住下。蒲圻盛產梔於花,據說順風香可以飄到咸寧。別人是否嗅到不得而知,想必葉蓮子是嗅到過蒲圻的梔子花香的。婚禮在馬耀華轉運公司舉行。也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派頭,顧秋水有意晚到了一會兒。主婚人急得出來進去地轉悠,不停地問:「新郎怎麼還不到?」

事先他們並沒有就婚禮的著裝進行過商討,完全是湊巧,顧秋水穿了一套灰色西服,葉蓮子穿著那件淺粉帶有三道深紅緄邊的緞子旗袍,腳上是一雙粉紅繡花緞鞋。

灰色是無私的。它的生命似乎就是為了烘托其他的色彩,為了將其他色彩中那段平庸的光譜化為華美而存在。

原本有些通俗的淺粉旗袍,就因了灰色的烘托,顯出意想不到的風雅。人們交口稱讚道:「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

三天以後,葉蓮子又穿著這件淺粉色的緞子旗袍,和顧秋水在蒲圻鎮「相真」照相館拍了一張婚照,顧秋水卻換了一套深色西服,豎著兩隻大招風耳站在她的身後。

除了這對招風耳,吳為認為她從顧秋水那裡什麼也沒有得到。

如果真像她想的這麼簡單,僅僅從顧秋水那裡繼承了這對招風耳倒也好了。

顧秋水官銜不高,但在師長面前是說得上話的紅人,所以賀客盈門。後來房子裡容納不下,儀式改在馬耀華轉運公司門前一個不大的廣場上舉行。

不久之後,也就是一九三六年,張學良將軍就在這個轉運公司對面——老陸水橋旁的木材廠,聲淚俱下地發表了抗日救國的演講。

婚禮按文明結婚那套形式進行,顧秋水還即席發表了一段演說:「國難期間,鄙人雖然結婚不忘救國,決不消沉意志在個人小天地中。‘也希望葉蓮子畫直眉毛,塗黑嘴唇,投身到抗日收復失地的戰場上來。」儘管狗屁不通,卻深得來賓讚揚,不但感動了在場的太太小姐,也感動了背井離鄉的軍人。點點的鴉陣,

依舊是當年的情景。

只有你的女兒喲,

已長得活潑天真;

只有你留下的女兒喲,來安慰我這破碎的心!

她不很經心地唱著,唱著唱著,突然回味起歌詞,再咂摸一下,就覺得歌詞不太吉利,想起從前最愛這支歌就覺得有點怪,剛結婚怎麼就望穿秋水了……從此不再唱它。

連顧秋水也想了一想,葉蓮子怎麼老唱這支歌?好像預兆著什麼。

儘管葉蓮子忌諱這支歌,可命中註定,她得把這支歌繼續唱下去。

他們的生活說得上是欣欣向榮。

小連長顧秋水還養著不少閒人。有個季大爺,原是一一二師前身十二師的一個連長,因為沒有文化被整編下來,調到顧秋水的追擊炮連。顧秋水就讓他管理槍支彈藥,也不把他當兵看待,還叫他季大爺。顧秋水說,人家本來就不是兵。

季大爺退役後,顧秋水看他可憐;就讓他頂了一個軍士,每個月還有七塊錢軍餉,讓季大爺住在自己家裡,每頓飯再給他兩盅酒喝,捎帶也給他們小家做做飯,幫點忙。

顧秋水對女人很小氣,對男人卻不,開了餉都放在抽屜裡,季大爺買菜買米,用錢自己從抽屜裡隨便拿取,顧秋水和葉蓮子從來沒有和他算過賬,他們一直相處得很好。還養了個把兄弟老九,人很聰明,愛打麻將,一天到晚吃喝賭,倒是不嫖。不管媳婦和孩子,贏了錢也不往家拿。老婆拿他沒辦法,大家讓顧秋水出面管管,顧秋水就讓葉蓮子把老九的媳婦和孩子接到他們小家來住。顧秋水那時年輕,拿錢不當回事,認為前途遠大,有朋友就行。好在他是連長,每月二百多塊軍餉,很頂用。

落魄後的顧秋水常常回憶起這段日子,悄悄對自己說一聲:那有多好啊!

新婚燕爾的顧秋水,常常帶葉蓮子出蒲圻鎮南迎薰門,去遊覽四方景色,或過陸水、登長山(又曰北赤壁山),憑弔三國遺蹟。

長山下有丁鞋塘,相傳為周瑜一腳踏成。西側四百米處有周郎嘴,嘴下有周郎橋,由此可以進入赤壁古戰場。

山上有曬骨臺,傳說東吳陣亡將士遺骨於此曬乾,便於回運。

北岸為曹操屯糧之地烏林,即周瑜焚燒曹操連鎖戰船之處。赤壁一戰,曹操大敗,落荒而逃,至谷口,所隨官兵只剩得二十七騎……」

可惜諸葛亮借東風的七星壇已無跡可尋,只落得遐想不已……

意氣風發的顧秋水,站在長山山頂,搖首頓足地吟哦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張學良將軍的前攝影師是顧秋水的朋友,閒時為他們拍過不少照片。顧秋水特別喜歡荷塘邊的一張,他們雙雙坐在長椅上,他的左臂緊摟著葉蓮子的肩,那時葉蓮子還是剪髮,多年輕啊!這張照片顧秋水一直留著,隨著他走南闖北,「文化大革命」一來,只好把照片和值點錢的東西託付給-個工人朋友,「文化大革命」之後打算再取回這些東西,件件都不知了去向。還能說什麼呢?

就連葉蓮子婚後做的衣服,也都是顧秋水設計的。

有次他帶葉蓮子乘火車。那天她身穿件米色西裝,內襯雪青色襯衣,還結了一個黑領結,下面是條短裙,頭戴一頂米色鴨舌帽。這身打扮在那個時代,在一窩子當兵的中間,真算得上奇裝異服。

包天劍還以為是哪裡來的演員,忙讓內差到普通車廂打聽,這才知道是顧秋水的媳婦。從那以後,師裡太太們穿衣服都找顧秋水設計。倒不是他偏心,哪位太太也穿不出葉蓮子的風韻。

有一次顧秋水從師部回來,遠遠看見葉蓮子站在城門那裡等他,旗袍外面套著他的西服背心,高高地站在那裡……想,誰教她這麼穿的?

偶爾想起婚前的日子,葉蓮子覺得她不過是個等著撿剩落兒的人,直到現在,她才有了一個正兒八經的位置,做了一個人的妻子,有了一定的說話權利。而這一切都是顧秋水給她的,她能不愛顧秋水嗎?這樣的日子,怎能不是葉蓮子一生回味無窮的日子?以後,再好的日子也似乎好不過這時。

葉蓮子也從未因顧秋水日後對她的酷虐,否認她曾經的幸福。

在這一點上,吳為就沒有葉蓮子的大氣,到底葉蓮子與她母親墨荷那個家族的血緣關係,比吳為更為密切。

一個過於專一的人,久而久之就會向反面轉化。人們不再感念專一是種優秀品質,優秀反倒成了一種壓迫。果不其然,顧秋水漸漸看出與葉蓮子生活的不能隨意。

好比那天他們去郊遊,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待一會兒,又沿著山路向上迴旋。暮春天氣,空氣裡有種又熱又甜又暖昧的氣味,起伏在山岡上的杜鵑花,袒胸露懷地盛開著。裹在寶藍色薄絨旗袍裡的葉蓮子,穿行在林的暗影裡。啁啾鳥鳴變得像是暗語,有一聲沒一聲地讓人禁不住想想這個又想想那個。顧秋水挨近葉蓮子,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葉蓮子的眼睛立刻瞠成兩個大問號。

顧秋水湊近她的耳朵,笑嘻嘻地輕聲問道:「昨天晚上好嗎?」

葉蓮子認真想了想;然後「嗯」了一聲。但並不是人們通常表示肯定的第四聲,而是一個驢唇不對馬嘴的第一聲。可以理解為一個問號,也可以理解為對床很寬大、被褥很軟和、床單很乾淨、枕頭高矮很合適的肯定……總而言之,與顧秋水想要聽到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男歡女愛是需要激發、啟用和刺激的。可不論顧秋水說什麼,葉蓮子就是一個「好」字。要是因為她幼年就被推出生活並被人遺忘,而且一忘二十多年地活到現在,沒有看過男歡女愛這本書倒也不甚奇怪,奇怪的是她自己從來沒有開啟這本書的慾望。一個沒有慾望、沒有要求的女人,實在太乏味,太不能為男人制造一些點綴了,當然,要求太多太高也不行。

每次回到家裡,迎接他的永遠是千第一律的」回來啦?」這樣的話等於沒說,或比沒說更讓人覺得沒勁。要是帶她出去吃館子、看戲,酒喝得正好,戲唱得正熱鬧,她突然就會問:「幾點了?」「九點了。」

「哎喲,都九點了。」好像她有什麼要緊事,非得在九點之前辦妥不可,否則就耽誤了。

過不了一會兒又問:「幾點了?」

「九點二十。」

「哎喲,都九點二十了。」一副對時間痛惜得不得了的樣子。「有什麼事嗎?,」開始顧秋水還問一問。

「沒,沒有。」

果真沒有就別再問鐘點了吧。《蘇三起解》剛唱到「三堂會審」她又問了:「幾點了?」

弄得他酒也喝不痛快,戲也看不安生,只好回家了事。

回家幹什麼?對著幹坐。

如果說起過去,剛被胡作非為、尋歡作樂的往事激發起來,她會突然來一句廣季大爺說明天要買雞。」或是「今天的魚鹹不鹹?」

和她調情呢,也接不上茬兒。好比顧秋水說:「上哪兒串門兒去了?你也不惦記我,我還等你吃飯呢。要不是看你漂亮就打你一頓了;可我捨不得打你。」

葉蓮子聽了也就是笑笑而已。雖說女人有張好臉就行,其他方面可有可無,可也不能「無」到這種地步!

給她介紹一些同僚的太太,讓她出去打打麻將,去了一兩次就不再去。

她們不是沒有訓練過葉蓮子,今日教了「對對和」,‘她就只管碰下去,三個「一萬」、三個「紅中」、三個「白板」……明日教她一個「一條龍」,她就忘了「對對和」,只會一、二、三,六、七、八,二、三、四地吃下去……

打完牌總會去小吃,豪爽的於連長太太付了賬,葉蓮子就非要還回自己的那份兒不可。

葉蓮子從不惹是生非,但常常讓人感到不自在。她讓人感到不自在,並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是用她的不做什麼去打攪別人做的什麼。好比這一碗湯圓、一塊米糕,值幾個銅板?吃的就是隨意和太太們的小親小熱。要麼你來做東,要麼受之坦然,偏偏葉蓮子要還她那幾個銅板,把小親小熱的氣氛弄得像鍋夾生飯。

於太太萬事如意,如意慣了,就見不得讓她覺得不自在的東西。這東西不管是物或是人,她就要調教調教。於是於太太忍不住要對不但敗了她的興,也敗了大家興的葉蓮子來點什麼:「這幾個小錢兒也值得這麼推來推去?非得還錢才叫還賬?你回頭再請我一次不就得了。好吧,好吧,我收下了,可別為這倆小錢兒鬧得你幾宿睡不著覺。」

一時間大家停止了說笑;悶頭不響比吃了起來。葉蓮子既不管自己是不是犯了太太俱樂部的規則,也不在意於太太說了些什麼,看了看牌價,還是如數把那幾個銅板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