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去奪屬將的女人

湖光山色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青蔥嫂一家四口被暖暖安排住進了楚地居的一間客房裡。青蔥嫂很不安,含了淚說:暖暖,你的房子是要接待遊客的,俺們住一天你就少賺一天的錢。暖暖道:錢是賺不完的,再說,你們現在也已經是遊客了。青蔥嫂嘆口氣說:我想明天就去賞心苑把他們給的那點補償款領回來,吃虧就吃虧吧,先蓋兩間小房子,有個容身的地方算了,反正胳臂擰不過大腿,咱也拿人家沒辦法。

他們肯定已經做好了應對你們上告的準備。暖暖沉思著說,不管他,我今晚還要再寫告狀信,我不信上邊的人都會讓他們買過去!我上次的告狀信不是讓公安局搜了他們一回?儘管沒起大的作用,可總算嚇了他們一場,我這回要給更多的市裡和省裡的領導寫,我不信所有當官的都會袒護他們!

別再給你惹來麻煩,開田可是在盯著你。青蔥嫂搖著頭。我會小心的,你們快歇了吧。暖暖走出他們的屋子,看見譚老伯還坐在院中的一塊石頭上,忙走過去問:咋還沒歇?

睡不著。老人深長地嘆了口氣,你們村裡出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唉,想想我其實也有責任,要是當初我不把楚長城宣傳開去,人們不來這古楚地旅遊,這些事就不會出了吧?

老伯,這與你哪有關係?!

有的,事情都是相互關聯著的。看來,這世上沒有隻帶利不帶弊的事情,包括我們先祖留下的物質的和非物質的東西,並不是全能給我們滋養的……

快去歇吧。暖暖不由分說地拉老人去了他住的屋子。

暖暖幾乎熬了一夜,寫了十幾封告狀信,第二天一早,讓妹妹禾禾借送譚老伯過湖的機會,到丹湖東岸上的郵局裡,全用掛號信發了出去。她原本想讓譚老伯替她轉轉告狀信的,後想想他也只是一個退了休的研究員,無職無權,把他捲進這不知結果的事情裡,說不定會給他帶來麻煩,所以最後決定還是自己來辦,有啥麻煩全由自己來承擔,她不願讓老人再為這事擔驚受怕。

賞心苑顯然早有準備,擴建的施工隊第二天中午可就到了;下午就開始挖地基;第三天,大批的鋼筋、木材、磚頭、水泥、沙子可就源源不斷地運來了。暖暖只能和青蔥嫂、九鼎他們無奈地默站在遠處看,暖暖知道自己是無法阻止他們了。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在心裡盼著自己寫的那些告狀信,能早日被領導們看到,然後派人來阻止他們。

暖暖在心裡默數著告狀信寄走的天數,大概是第十一天的傍晚,曠開田忽然又來到了楚地居,正在忙著為遊客盛飯的暖暖把頭一扭,裝作沒看見他。曠開田倒沒著急,直等到她盛完飯進了自己的屋子,才走過來說:我要讓你看一個東西。啥?暖暖可沒好語氣。開田慢騰騰從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朝暖暖遞過來:這是你寫的吧?!暖暖瞥了一眼,發現那是她前不久讓禾禾寄走的那批告狀信中的一封,不由一驚:信怎會到了他的手裡?她伸手想去奪過來,可他迅速縮回了手。

想不到它會到了我手裡,對吧?曠開田陰沉沉一笑,我告訴過你,不要與我作對,你不聽,你以為你本領大,可以把我這個皇帝拉下馬,怎麼樣,現在明白了吧?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你想通過告狀信把我弄倒,那是異想天開!你低估了我和五洲公司的本領!別說你告到了市裡和省裡,你就是告到了北京,也沒球用!

暖暖一時無言,她從沒想到自己的告狀信會落到曠開田手上,這令她震驚,是誰把信又最終轉給了他?她想弄清那封信是自己寫給誰的,可信緊緊攥在曠開田的手裡。

我一再給你說,你不要多管閒事,只做自己的生意,我並不想難為你,我們畢竟做過夫妻,何況我們的兒子丹根還在跟著你,你賺錢多了,對你,對丹根,對你家的老人都有好處,可你一直不聽,把我的忠告當耳旁風,執意與我與五洲公司作對,那我就沒有辦法了,你既然逼著別人朝你動手,就別抱怨了!

曠開田,我敢做就敢當,你動手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姑奶奶不偷不搶,不強扒人家房子,不強佔人家耕地,不逼人為娼,你還能把我咋著?你以為這楚王莊就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你可以稱王稱霸為所欲為?!

你等著吧!曠開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我等著!暖暖使勁朝外喊了一聲。可喊歸喊,暖暖的內心還是受到了震動,她的揭發信都是寫給上級領導的,可最後竟會落到曠開田的手上,這讓她意識到,曠開田和薛傳薪在上邊的關係的確厲害。這使她開始憂慮楚地居可能遭到的報復。曠開田那天走後,她把青蔥嫂找來,交待她在處理楚地居的各項事務時務必處處小心,不要讓別人抓到什麼把柄。青蔥嫂是聰明人,當然知道這話的含意,當時就說:暖暖,你放心,嫂子知道你當初創辦這楚地居不易,經營時絕不會胡來,咱一切都按規矩辦,不會讓別人找出毛病。

說話期間,盛夏可就到了。前幾年,到丹湖西岸楚王莊旅遊的黃金季節是春秋兩季,現在由於避暑的人多,楚王莊又依山濱湖溫度比別處低出不少,所以盛夏也成了旅遊的旺季,一撥又一撥的客人坐船來到楚王莊尋找清涼。暖暖為了吸引遊客到楚地居住宿,除了辦好原來的楚長城遊、湖心三角遊、凌巖寺遊之外,又開展了夜宿山頂和暮釣湖畔兩個專案。她特意買了些小帳篷、睡袋和釣魚的用具,後山的山頂夜晚很涼快,她就在上邊搭了些小帳篷,擺了些睡袋,供那些願意露宿乘涼的遊客用;傍晚的湖邊涼風習習,是垂釣的好時機,她就在湖邊擺了座椅和釣竿,供那些喜歡垂釣的遊客過癮。楚地居雖沒有「按摩小姐」開展「有色服務」,可也照樣生意興隆。

這天傍晚,楚地居來了幾個年輕人,進院剛辦完住宿手續,就吵吵著要找麻將牌玩。青蔥嫂向他們解釋,來楚地居住宿的人,都忙在外出看景點上,少有人玩麻將牌,所以沒有準備,請他們原諒。可那幾個客人不幹,執意要讓青蔥嫂為他們找麻將牌,說沒有麻將牌他們就退房去賞心苑住。青蔥嫂問暖暖咋辦,暖暖當時沒有多想,說:既是客人想玩,你就去附近的雜貨鋪子給他們買一副來,反正那東西也玩不壞,以後還可以給別的客人玩。青蔥嫂就點頭說行,拿錢去買了一副麻將牌來,交給了那夥人。

暖暖那天晚上臨睡前巡查院子時,聽見那夥人還在自己的房間裡玩麻將,她當時只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真是興致高。依舊沒想別的,就進屋睡下了。其實,那晚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她也沒去細想,晚飯後丹根的奶奶來把丹根領走了,說丹根他爹給他買了一身衣裳等著他去試穿。她那晚因剛來過例假,睏乏得很,睡得也很沉,她在被一陣喧譁聲驚醒的最初一刻,還以為是哪個遊客去湖邊散步回來晚了,與看門的保安發生了爭執,所以仍舊沒在意,翻個身想繼續睡去,不想,她的屋門這時突然被擂響了,同時響起了一個粗硬的男人的聲音:開門!暖暖殘存的睡意被這喊聲一下子驚走,她急忙坐起身問:誰?

警察!門外的回答乾巴強硬。

警察?暖暖邊急急地穿衣邊驚奇地自語:半夜三更的,警察來幹啥?她下床拉開門一看,只見院裡黑乎乎站了不少警察,她吃了一驚,剛要開口問,那個站在她門前的警官先已開了口:有人舉報,說你們楚地居長期聚眾賭博,我們來一看,果然如此,喏,人、賭具、賭資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暖暖這時才看清,傍晚入住的那幾個要打麻將的年輕人,都雙手被銬蹲在院中。這麼說是因為他們?暖暖原本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她平靜地開口:他們是傍晚才來——

走,跟我們去派出所裡說!那警官一揮手,立刻有兩個女警察向暖暖走過來。暖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麻煩是真的來了,忙朝聞聲趕過來的青蔥嫂點了下頭說:家裡的事你來照應……

鄉派出所的警察向暖暖反覆追問的是:你容留客人賭博已有多長時間?你收取的抽頭是多大?賭客最多時開幾桌?提供了什麼其他的服務?暖暖一直堅持答道:那幾個人是昨晚才來的,這是楚地居第一次有人打麻將牌,她從未向任何一個人收過一分錢的抽頭,更沒提供過任何方便賭博的服務。審問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負責審問的警察最後也乏了,向她說了那幾個賭客的審問結果,那幾個賭客一致承認,他們先後在楚地居賭博三十餘次,賭客最多時有四十餘人,每人每次向楚地居總檯交抽頭十五元。暖暖聽罷身子打了一個冷戰,臉色也隨之驟變,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這是一場誤會,她一直相信事情會真相大白,在聽了警察轉述的那幾個年輕人的交待之後,她才真正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才明白事情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簡單,那些人能口徑一致地說這種假話,肯定是預先就串通好的,而如果事情真像他們交待的那樣嚴重,那自己和楚地居不就完了?想到這兒,她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我和那些人無冤無仇,他們何以要這樣害我?會不會是——

她的心再次一縮。曠開田和薛傳薪兩個人影隨即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在這同時,她覺得她霍然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把那幾個年輕人同曠開田和薛傳薪聯絡起來以後,全部事情便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天哪,你們竟這樣對我下手!

在明白了這些之後,暖暖向警察們提出:既然我和那幾個年輕人的說法不一致,你們就應該去尋找旁證,假若我長期在楚地居容留人賭博,假若賭博的規模是那樣大,那麼楚地居的所有僱員就不可能不知道,鄰居們也不可能不聽到一點風聲,你們完全可以去找那些人問清真相。警察說:這一點我們自然想到了……

暖暖是第四天上午才由聚香街派出所出來的,她急切地向楚王莊走著,焦慮、氣恨和缺少睡眠,使得她的面色煞白腳步踉蹌。她咬牙低頭用最快的速度沿著那條依山傍湖的沙土路向前走著,在離楚王莊不遠的地方,她忽然聽到前邊的路上響起一聲溫和的問候:施主好!暖暖聞聲抬頭,才發現是凌巖寺裡的天心師父手提一隻小桶站在前邊含笑看著自己。師父好。暖暖見狀急忙停步回禮,問道:師父這是——

循例來丹湖放生。天心師父晃了晃手中的小桶慢悠悠答道,我見施主走路腳步不穩臉色蒼白,是出了什麼事情?

滿腹委屈的暖暖一聽這問話,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於是哽咽著簡潔地把曠開田和薛傳薪對她所做的事情說了一遍。天心師父聽罷嘆一口氣,緩聲說道:以老衲看來,此等事情的根源在於人的慾望,欲無底,望無邊;最初喚醒人們慾望的,其實是你,老衲雖在寺院,這一點還是知道的。這喚醒之舉,倒也不是不對,只是喚醒了人的慾望之後,該做必要的節制,可你卻沒有去做,這才出現了此類事情;壓抑人的慾望固然不妥,可喚醒人的慾望後任憑釋放不予節制,也無益。在我們凌巖寺裡,由於你帶來了大量遊客,使我等靠耕種土地為生的僧人改靠賣門票為生,錢來得容易了,一些年輕徒弟開始學習英語並期望使用手機,這不是壞事,但有一些端倪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有人嫌齋飯寡淡,有人嫌僧袍破舊,我們於是給予了提醒。對於你的遭遇,我以為還是看開些,忍一忍,一切都會過去的……

暖暖可不想忍。她告別了天心師父後,急匆匆進了村,最後站在了她的楚地居大門前。楚地居往日的熱鬧已經沒有,門前空無人影,院門上掛著大鎖,門檻前靠著一個很大的紙板,紙板上寫著:因容留賭博,停業整頓三個月。她長久地盯著那個紙板,在心裡叫:曠開田,你到底還是得逞了!看見暖暖回來,青蔥嫂忙從一個小側門裡跑出來,一邊開著楚地居大門上的鎖一邊說:你那天剛被帶走,曠開田就領著幾個人抱著這個停業整頓的紙牌子來了,告訴我天亮停業,已住入的客人午飯前結賬離開,再不準接收一個新遊客,導遊員停止帶遊客去景點,所僱的遊船暫停下湖,不得領人上山露宿,不準帶遊客去湖邊垂釣,門前水塘邊的茶座禁止再提供茶水。我只得照他說的辦,把一切都停了。暖暖無語,只緩緩邁步進院。

暖暖,我一直都在懷疑那幾個打麻將賭博的人的來歷,咋會那麼巧,他們一來就要麻將牌,一開始打就有人來抓了,人剛抓走可就來讓停業了?

暖暖沒再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只輕聲問:僱的那些人的工錢還沒給人家發吧?

沒,我想等你回來了再說。

發吧,按半月的時間發給人家。

中,我這就發——青蔥嫂的話音突然被一陣嗚嗚的號角聲打斷,兩個人不由得一齊扭臉,隔著院牆上的花眼,能看清是賞心苑的「離別」表演又開始了。

現在的遊客都集中他們那兒去了,他們新擴建的十幾座小樓都已壘了一層,說全是歐洲式的,這回擴建的院子比原來的賞心苑大出好多倍,說有啥子球場,還有看服裝模特表演的臺子,聽說這個新擴建的院子叫觀湖館,昨天又拆了幾家人的房子,又佔了幾畝莊稼地,村裡人都是當面不敢說啥,背後裡在罵。

暖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向院門外走去。

你去哪?找曠開田?青蔥嫂急忙扯著暖暖的手,含了淚說:妹子,嫂子想勸你嚥下這口氣,俗話說,退一步天高地闊,我和九鼎他們幾家已準備去賞心苑領那些補償款,吃虧就吃虧吧,站在人家的屋簷下,咱只有低頭了。現在看,要告賞心苑和他們作對咱肯定不是對手,聽說人家曠開田因為引資成功,已經成了模範主任兼支書,他在鄉上縣上都吃得開,薛傳薪背後的五洲公司又財大氣粗,這年頭,只要有錢,啥樣的關節打不通?你一個女人,能抗過權和錢這兩樣東西?依嫂子我的想法,咱就認輸了,嚥下這口氣,咱不理他們,咱不告了,咱就停業三個月,三個月後咱安心做咱的生意,俺家和九鼎他們幾家的事,你也不必再操心,那是俺們的命,誰讓俺們恰好和賞心苑做鄰居呢?

暖暖沒有回答,暖暖只是朝著賞心苑走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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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知道,今天的「離別」表演很順利,曠開田正在賞心苑門口和幾個扮演嬪妃宮女的村中女人說笑,一臉的滿足和得意。他從衣袋裡抽出了一支香菸,立刻有個保安掏出打火機為他點著了,他長長地吸了一口,開始吐菸圈,他就是在吐菸圈時看見暖暖朝他走了過來。他的雙眸一跳,停了吐菸圈,面色肅穆了下來。周圍的女人一看暖暖冷著臉走過來,就都緊忙散開了。開田這時假裝沒看見暖暖,轉身進了賞心苑。

暖暖緊跟著走進了曠開田的辦公室裡,可她沒有說話,只是拿雙眼死死地盯著對方。開田先也不說話,也拿眼和暖暖對視,可不久終於移開眼睛,淡了聲說:咋,找我有事?

姓曠的,你可真歹毒!暖暖咬緊了牙說。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竟還會愛上你,不顧一切地要和你結婚。

你這是啥話?我惹你了?我倆如今可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幹你的我幹我的。你無故來找啥茬?存心想找不自在?

你這個說人話不做人事的東西,你坑害別人,就不怕壞良心?不怕天打五雷轟?!不怕佛祖以後會來找你算賬?

你胡說啥?我坑害誰了?開田的眼也瞪起來。你是不是因為楚地居停業整頓對我不滿,告訴你,我那是在行使我村主任的職責。再說,你也是咎由自取,誰讓你容留別人賭博了?!你不知道容留他人賭博犯法?

你說那是放屁!我留沒留人賭博你心裡最清楚,那夥玩麻將的人是從哪裡來的你也最明白!

你明白了也好,明白了就該懂得別跟我作對!我警告你多次,不要管賞心苑的閒事,不要與我作對,可你執意不聽,現在好了,楚地居停業關了門,你一個錢掙不到,心裡舒坦了?你被關了幾天,身上舒服了?你這回要接受教訓的話,三個月以後繼續開門營業,倘是不接受教訓,我會讓你永遠不能開門,會讓你的楚地居房屋白白爛掉,會讓你再去整日種地!你以為我這個村主任是你能對抗得了的?我再次提醒你,世事已經變了,這裡如今是我和薛傳薪的地面!你只能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

你這個渾蛋!暖暖被激怒得抓起桌上的一個杯子朝開田砸去。曠開田顯然沒想到暖暖會朝他動手,他躲閃開那一擊之後,猛地撲過來,一邊狠踹暖暖一邊氣歪了臉吼:你這個賤女人,你還敢打我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主任,是楚王莊的王!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我這個村王的厲害!暖暖哪經得起他這樣踹,只幾下就被踹倒在了地上。暖暖倒地之後,曠開田仍覺不解氣,又上前沒頭沒腦地踢,暖暖先還想用手抓撕曠開田的腳,漸漸地,就一動不動了。最後,是暖暖口中和身上流出的血才讓曠開田從暴怒中冷靜下來,他站在那兒喘了一陣粗氣,才走到門口朝外邊的兩個保安喊:來,把楚暖暖這個女人給我抬回她家去!

門外的兩個保安進門一看暖暖渾身是血的樣子,嚇愣在那兒。曠開田這時喝道:還不快動手抬走?!那兩個保安這才忙彎腰抬起暖暖向外走。薛傳薪其實一直在隔壁聽著這屋中的動靜,這當兒才出來輕了聲問曠開田:不會有事吧?曠開田揮了揮手:能有啥事?這種女人就是欠揍!不打她就殺不了她的威風,她就不知道她是老幾了!敢跟老子作對,也不想想你是誰?

麻老四那時正好帶著一夥去看楚長城的遊客從山上下來,看見暖暖渾身是血地被兩個保安抬著走,吃了一驚,忙跑過來問是咋著回事,一個保安吞吞吐吐地說:她和主任生氣……麻老四立刻明白是讓開田打的,一向怕事的他忍不住叫道:咋能這樣打人?不想叫人活了?還有沒有王法?!他的聲音被站在賞心苑院裡的曠開田聽見,曠開田立刻奔出門吼道:麻老四,你他孃的亂叫啥子?是不是想讓我吊銷你的導遊證?想讓我封了你家的蓮子羹店?!不想在楚王莊住了你就給我說明白!麻老四一聽這話,不敢再說啥了,只是恨恨踢了一腳面前的一個石子小了聲罵:你厲害,你厲害咋不把我的球咬了!……

兩個保安把暖暖抬進楚地居時,青蔥嫂正在院裡洗客房裡的床單、被罩,她一看暖暖渾身是血地被抬進來,嚇得驚叫一聲:這是怎麼了?那兩個保安哪敢回話,把暖暖放到床上轉身就走。青蔥嫂撲過去把暖暖摟到懷裡,含了淚問:暖暖,這是不是他們打的?暖暖只能微弱而含混地低語了一句,曠開田……狗……

青蔥嫂聽完這句話牙倏地咬緊,淚珠子也跟著下來了:暖暖妹妹,你是為俺們受的連累,我——她再沒說別的,只是先跑去梅家藥鋪把梅老大夫請了來。梅老大夫查驗完暖暖的傷情後搖著頭嘆道:這分明是踹和踢的傷,誰敢下這樣的狠手?青蔥嫂也不回答,只說:抓緊治吧。梅老大夫又是洗又是擦又是揉又是捏,最後給暖暖塗了滿身的藥,還開了七服湯藥。臨走時交待,一定要靜養,再不能走動和生氣,而且要按時吃藥,青蔥嫂點點頭答:記下了。這之後,她又去把暖暖的娘和奶奶叫來了。暖暖娘一看女兒這樣,立馬就哭著問:天呀,這是惹了誰了?暖暖的奶奶倒沒問,只是長嘆一口氣道:暖暖是水命,偏偏碰到了土,土還能治不了水?都是命啊!暖暖娘這才有些明白,她抬起臉問青蔥嫂:青蔥,是姓曠的乾的?見青蔥嫂點了頭,老人呼地轉身向門口走去,邊走邊叫道:我倒是去問問他,憑啥把人打成這樣?青蔥嫂見狀急忙抓住老人的胳臂說:嬸子,姓曠的他如今已經不會同人講理,去了只會給你惹來一肚子氣,你要信得過青蔥,就讓青蔥來處理這事吧……

暖暖那些天一直沉在疼痛和昏睡之中,偶爾睜一下眼,都看見青蔥嫂坐在她的床旁。她模模糊糊地知道,是青蔥嫂一直在照料著她。到第十天上,暖暖才算脫離了那種昏沉狀態,把眼睛完全睜開。青蔥嫂,讓你受累了。暖暖聲音低微地說。青蔥嫂握住暖暖的手流著淚道:暖暖,你是為俺們幾家的事挨曠開田打的,嫂子我心裡難受,我這幾天想好了,拆房子和佔地的事,咱不告了,咱認輸,可他打你的事,不能算完,嫂子一定要給你把這個仇報了!暖暖微微搖著頭道:青蔥嫂,我和曠開田走到這一步,不僅僅是因為你家的事,你別管,我只要一能走路,我就還去告他,我要親自去市裡、省裡,我不信他和薛傳薪就能把天全遮住!青蔥嫂抹了一下眼淚說:我不想看你再受折磨,他欺人太過,該受懲罰了!暖暖捏捏青蔥嫂的手,微弱地說:沒有鄉上或縣裡點頭,他手裡有權,誰敢懲罰他?青蔥嫂只冷笑了一聲,卻並不說話。

這天晚飯時分,暖暖身子倚在床頭,正由青蔥嫂喂著喝點稀飯,忽見詹石梯揹著他哥哥詹石磴徑直進了屋子,暖暖和青蔥嫂看見吃了一驚,一時都愣在那兒。我哥一定要我揹他來見你一面。詹石梯很不自然地說了一句。自從當年暖暖和曠開田結婚之後,他就再沒有和暖暖這樣面對面說過話。你們想幹啥?青蔥嫂警惕地護住了暖暖的身子,暖暖現在可是有傷在身!她知道暖暖當初為婚事得罪過詹家,估計這哥倆此時來是不懷好意。暖暖輕輕推開青蔥嫂,聲音微弱且帶了喘息說:我知道他們這會兒來是想要幹啥,看我的笑話並挖苦我,我的婚姻得了這個結果使他們很高興,說吧,我聽著!那哥倆卻什麼也沒說,詹石磴是說不出來,詹石梯是低了頭把嘴閉著,只有一包東西從詹石磴那隻尚能活動的手裡掉在了暖暖的床上,之後,那哥倆就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很快走了出去。暖暖和青蔥嫂又是一怔,青蔥嫂有些緊張地抓過那包東西開啟一看,不由一呆:那原來是一包曬乾了的紅棗,有一斤多重。暖暖接過那包紅棗直直地看著,眼裡就慢慢有淚水滲出來……

半個來月之後,暖暖才算勉強能下床,可走幾步路仍是頭暈,青蔥嫂怕她總躺著不好,就給她削了根木棍,讓她拄了在院子裡走走。這樣又過了幾天,暖暖才算能自理生活,只是活動量稍大一點,就喘得厲害。

這天早上,青蔥嫂侍候暖暖吃了早飯,扶她在院子裡坐了,然後回她家借住的屋子換了一身丈夫演《離別》時的楚時衣裳過來,說:暖暖妹子,今兒個你長林哥有事出去,要我替他演《離別》裡的船工,去把楚王貲拉來再拉走,把那十塊工錢掙回來。暖暖笑笑說:去吧,只是你這身衣裳可是男式的。青蔥嫂道:男式就男式吧,我今日就來個女扮男裝了。說著就向院門口走,在門口,青蔥嫂忽又回頭說了一句:暖暖,這是嫂子我長這樣大頭一回演戲,演的又是楚王坐船的船工,我真希望到時候你能站到門口看看我演得咋樣,像不像一個楚時的船工。暖暖看青蔥嫂一臉的認真,忙努力含笑點頭答:中,我待一會兒一定站到院門外看你的表演。

青蔥嫂走後,暖暖在院子裡坐了一陣,之後,就想去後邊的曠家院子裡看看丹根,自打受傷後,她還一次也沒見過丹根哩。丹根的爺奶大概知道暖暖是怎麼受傷的,怕她向丹根說什麼,故一回也沒讓丹根過來看她。暖暖起身剛走到門口,忽見一個城裡打扮的絡腮鬍子男人來到了門前,她以為是剛來的遊客,忙向他解釋道:楚地居眼下停業,暫時無法接待,請去賞心苑住宿吧。不想那人倒沒停步,徑直走到她身邊,溫和地開口問:你是楚暖暖經理吧?你的身體怎麼樣?暖暖狐疑地看著他,心中暗道:這是什麼人?咋會想起來問候我的身體?她正想開口回問對方的身份,不防院牆那邊突然閃出了賞心苑裡的那個韓會計,只見他高聲向那個絡腮鬍子男人喊道:是來旅遊的吧?快去賞心苑離別亭前看楚國的情景劇《離別》表演,保你會大開眼界!那遊客這時就轉身問韓會計:幾點開演?馬上,快去。韓會計連聲催著。絡腮鬍子男人朝暖暖點點頭,便隨韓會計走了。

暖暖倚到門框上,回想著剛才那人的問話,心上仍在奇怪,這當兒,嗚嗚的號角和尖厲的竹哨響了,她知道今天的《離別》表演已經開始,她想起青蔥嫂要她看錶演的交待,便拄著木棍緩緩地走到了院門外邊。

這真是一個好天,天空像被人清掃了一遍,乾淨得沒有一點點雲彩,瓦藍瓦藍的;湖面上也沒有一絲絲風,水微波不興,安寧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只倒映著純淨的天空。「楚王」的船隊就在這藍天麗日里由湖灣的蘆葦叢中飛出,很快地向岸邊駛來。暖暖看見了,身著楚時服裝的青蔥嫂就站在楚王貲所在的那隻船的船尾上,正奮力搖著槳。船的飛駛帶起了風,風把青蔥嫂的衣角掀上掀下,將她由帽子裡露出的短髮捋左捋右,她迎風搖槳,柔弱的身子也顯出了一股英武來。暖暖讓自己的目光只定在船尾,絲毫不動,因為她知道,只要目光稍一移動,她就會看見楚王貲的扮演者,看見那個她一想起來心就要疼痛的曠開田,姓曠的,你竟對我下如此狠手,我差一點就要被你踢死了……

「楚王貲」帶領隨從上岸祭拜的場景暖暖沒有再看,那些場景她太熟了,差不多已經刻印到了心裡。她此刻不想再看的原因,除了太熟之外,還因為她不想看見曠開田那副耀武揚威的模樣。她仍把目光放在青蔥嫂搖的那隻「王船」上,她看見青蔥嫂在「楚王貲」和隨從們從船上下完之後,一直蹲到船裡忙著什麼,偶爾站起身,也是很快又蹲下去,直到「楚王貲」和他的隨從又在音樂聲中返回到船上。離別的時刻到了,音樂變得低沉起來,船隊緩緩離岸,「楚王貲」站在船頭朝岸上俯首長揖,隨從們一齊在船上跪下朝岸上磕頭,青蔥嫂又搖動了船。按照往日的演出,接下來船工們只需把船搖進蘆葦叢裡就行,船隊中的其他船工們都是這樣辦的,獨有青蔥嫂卻繼續把船向湖的深處搖。岸上看熱鬧的人們注意到了這一點,都有些驚奇地看著,暖暖也覺得意外,以為青蔥嫂的丈夫長林沒有給她交待清楚。暖暖看得很清,船上的「楚王貲」和隨從這時都扭頭去看青蔥嫂,大概是在問她何以改變演出內容,不想就在這時,只見那船忽地左右一晃,突然就散架了,船上的那些人一下子全都落了水,在開田落水時,暖暖看見青蔥嫂朝他撲過去。岸上看熱鬧的楚王莊人見那船散架,倒都沒著急,莊上的人全會游泳,誰還在乎落水?暖暖自然也沒著急,她只是為青蔥嫂擔著心,擔心曠開田會因青蔥嫂出的這個紕漏扣她的工錢。岸上的楚王莊人都靜靜地注視著事情的發展。看錶演的遊客們見楚王莊的人都這樣放心,就都站那兒看起了熱鬧。暖暖瞥見,薛傳薪也站在那些遊客中間,臉上浮了些惶惑。

落水的人都在向岸邊遊,並漸漸游到了岸邊,暖暖用目光在尋找著青蔥嫂,她知道青蔥嫂的游水本領很好,她應該已游到了岸邊,可奇怪,上岸的那些人中卻並沒有她,暖暖又用目光去找曠開田,上岸的人中也沒有他,回頭去水中看,水中卻再沒有了游水的人。暖暖的心忽地懸了起來,天哪!她猛喊了一聲,她覺出腦子裡發出轟隆一響,忽然記起了青蔥嫂說過要替自己報仇的話,想起了青蔥嫂這些天的表現,剎時明白了她要自己今天看錶演的目的,明白了她是想幹啥,暖暖不顧一切地向水邊奔去,同時嘶聲喊了一句:快去救人——

岸邊看熱鬧的楚王莊人此時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有幾個人也慌忙跳上了岸邊的船向湖裡馳去。

幾乎在暖暖喊聲落地的同時,遠處的水面上漂起了兩個人。

不,不——暖暖邊叫邊撲到了岸邊的一條小船上……

曠開田後來被放在牛背上在村裡轉了幾圈,才算把喝進去的水全吐了並清醒過來。青蔥嫂雖也吐出了水,卻一直處在昏迷中,村裡人忙慌慌地用門板把她抬送到了聚香街的醫院裡。曠開田清醒後被扶進了他在賞心苑的辦公室,他閉了眼回憶著自己所遭遇到的事情,滿臉憤恨地對薛傳薪說:青蔥這個賤女人,一落水就撲到了我的身上,死死地抱著我,要不是我把她打暈,她差一點就要害死我了,孃的,好好的船咋就散了架了?我懷疑她是存心搞破壞,從今往後,再不許她和她男人與我們賞心苑有任何來往和絞纏……

第二天早飯後,暖暖拄著木棍出門,她已和九鼎說好,讓九鼎用腳踏車馱她去鄉上醫院看望青蔥嫂。暖暖出了院門剛要坐上九鼎的腳踏車後座,忽見湖面上有一艘摩托艇嗚嗚地開到了村邊碼頭上,從艇上隨即下來了幾個穿便衣的人,那些人風一樣地衝進了賞心苑的院子,暖暖覺著有些奇怪,賞心苑出了什麼急事?就在她站那兒詫異的當兒,猛見曠開田和薛傳薪被那幾個穿便衣的人戴著手銬拉到了門外,暖暖和九鼎都瞪大兩眼驚在了那兒。

你們要幹什麼?我是楚王莊的主任!你們敢抓我?!曠開田這時高聲喊著。那便衣中的一位把一個什麼證件向曠開田眼前一放,他竟沒再言語。這邊的暖暖心中猛然一喜:是警察?!一定是警察,老天爺啊,到底盼到了這一天。暖暖陡覺身上來了力氣,拄杖疾步向賞心苑門前走去。這當兒,只聽薛傳薪大聲叫著:我是省城五洲公司的高階管理人員,告訴你們,就憑你們這些小警察,還敢跟我來這一套?你們怎麼把我拉走的,還要怎麼把我送回來,不過到時候可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那就隨你的便吧!這時從賞心苑院裡又走出一個人朗聲應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領!說著揮了一下手,那幾個便衣便推著曠開田和薛傳薪上了摩托艇。暖暖定睛去看答話的那人,不由得駭然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昨天去自家門前問自己身體咋樣的那個絡腮鬍子遊人嗎?他也是警察?

楚暖暖經理,你好。絡腮鬍子看見暖暖,忙迎了過來。認識一下,南府市公安局的大鬍子小警察。

你?

他的聲音突然變低:領導接到你的舉報信後,就派我來了,不過我是以遊客身份來的,在賞心苑已經住了不少天啦!我現在受權對你宣佈,楚地居可以立刻恢復營業……

暖暖只顧去抹眼淚了,既忘記了說話,也忘記了去聽對方說話,直到對方上了摩托艇,她才想起去揮手。摩托艇的馬達立刻吼了起來,艇隨即便調頭向東岸駛去,艇身急速拐彎時激起了很高的浪花,長長的浪痕久久沒有消失。暖暖那天記得最清的一幅畫面是:曠開田站在摩托艇上,滿臉驚慌地望著越來越遠的楚王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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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莊的楚國一條街正式剪綵開業,是在來年秋天的一個上午。來自四面八方的遊客在那個天朗氣爽的秋日裡,興奮地跨過兩千多年的時間之橋,進入了這條滿布著楚地景觀的小街,新奇地欣賞著那些帶有原始意味的建築、器物和穿戴了楚時衣飾的男男女女。在一家出賣陶器的小肆前,鬚髮皆白的譚老伯正對著暖暖朗聲說道:我的心願總算經你的手實現了,看看這條街市,就可約略地知道我們先民的生活景況,我高興呀……暖暖把目光從遠處的一夥外國遊人身上收回,喃聲問道:楚時的商人,是一種什麼地位?譚老伯笑答:那時的商賈,已被列為四民之一,所謂商農工賈,不敗其業,說的就是那時的情景……

那天剪綵之後的另一件大事,是五十多位來自歐美國家的遊客,由楚王莊碼頭坐上游船去看湖中三角的迷魂煙霧。為了不出紕漏,暖暖決定親自上船做導遊。船至湖心三角區附近停下時,前方碧綠的水面上尚一切正常,僅僅幾分鐘之後,就如農婦點燃灶膛裡的柴草炊煙升起一樣,水面上開始有一股煙霧緩緩升起,那煙霧越來越濃越鋪面積越大,直把整個湖心三角區全部鋪滿並開始嫋嫋升入高空。外國遊客們都被這奇異的景觀驚住,瞪大眼睛看著。暖暖這時用她剛學會的英語說道:女士們,先生們,請把你們的目光移向煙霧的上部,在那兒,你們會看到你們心中特別想看到的東西。眾遊客聞言,便都抬眼看去,很快,人們就不斷地或用英語或用漢語叫道:我看到了兩輛賓士轎車……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葡萄酒窖……我看到了一座莊園……我看到了一群美女……

暖暖這時也抬眼向煙霧的頂部看去,她過去已經帶遊客來過多次,在那煙霧上也看見過各種各樣有意思的東西,包括羊群、手扶拖拉機、摩托車和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子,這一回我會看見什麼?她在心裡問自己。她注目在煙霧的頂部,眼睛一眨不眨,出現了,影象漸漸清晰起來:那是正向遠處走的一隊前呼後擁的人,有男有女有儀仗,在隊伍中間走著的那個人分明穿戴著楚國君王的服飾,像極了曠開田扮演的那個楚王貲……

人影越走越遠了……

楚王貲,是你嗎?是你就請走遠點,走得越遠越好……

越遠越好…